隆冬的寒風捲著碎雪,刮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外頭天寒地凍,蓮花樓裡卻暖得很,繞著淡淡的草藥香,把外頭的刺骨寒氣,擋得嚴嚴實實。
李蓮花一身家常青衫,鬆鬆垮垮倚在窗邊軟榻上,透著股懶得管世間事的慵懶。
身旁的月瑤穿著淡青布裙,正低頭撿著桌上的草藥,時不時抬眼跟他說兩句話,溫婉又靈動,夫妻倆就這麼安安靜靜閒坐著。
忽聽“哐當”一聲,木門被人莽撞撞開,寒風裹著雪沫子直往屋裡灌。
陸小鳳一身風雪,頭髮衣襬都沾了白,四條眉毛皺得能夾死蚊子,狼狽不堪地衝進來,抓起桌上的涼茶就往嘴裡灌。
月瑤連忙說道:“涼茶喝多了鬨肚子,你悠著點。”
陸小鳳喝完,把茶杯一放,方纔道了句:
“冇事!”
李蓮花慢悠悠抬眼,掃了陸小鳳一圈,嘴角勾著點似笑非笑的勁兒,語氣懶懶散散:“我剛還跟目月說,這幾天準能聽見你動靜,果不其然。
你啊,走到哪麻煩跟到哪,想消停片刻都難。”
陸小鳳放下茶碗,苦著臉長歎一口氣,擺著手道:“唉,有的人求名,有的人求利,我陸小鳳倒好,求來求去,全求了一身麻煩!這次是真栽了,百口莫辯!”
他把自己的遭遇一股腦倒出來:“我剛從銀鉤賭坊附近出來,轉眼就被十三個人捕快圍了,一條粗鐵鏈子直接往我脖子上套。
我當時也不清楚什麼事,下意識地就把那鐵鏈弄斷了。”
“結果那府衙的楊捕頭說我拒捕,還找來一群人指證我,說我一夜犯了八起大案,又是偷盜又是欺辱女子,還從我住處搜出所謂的物證,擺明瞭是栽贓!”
月瑤聽得挑眉,忍不住道:“這也太離譜了,誰會把贓物明目張膽放自己屋裡?”
“就是這個理!”陸小鳳接著說,“這還不算完,還有三個綠袍老頭,是魔教的歲寒三友,抬著個死人,說那是西方魔教教主玉羅刹的兒子玉天寶,硬說是我殺的!”
李蓮花的手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玉羅刹?那可是個厲害的角色,神秘又狠辣,他的兒子死了,又栽贓到你頭上,這是斷了你的退路啊。”
“可不是嘛!”陸小鳳攤手苦笑,“我這人最怕麻煩,可麻煩偏偏追著我跑。我冇辦法,隻能施展輕功逃了,想了很久才明白,這完全是人家專門為我設的圈套,就又回了銀鉤賭坊。”
他把藍鬍子、方玉飛、方玉香設局的事一一說來,從他們用口技腹語把他耍得團團轉,再到陷害他背黑鍋,逼他去極北拉哈蘇找李霞要羅刹牌,說得清清楚楚。
月瑤忍不住歎道:“這藍鬍子心思也太毒了,自己惹不起魔教,就把你推出去擋災。”
陸小鳳撇撇嘴:“他還拿出一幅畫,讓我按畫找人,說那羅刹牌是魔教至寶,丟不得,我要是不去,就彆想洗清冤屈,外麵全是官差和魔教的人,我根本走不了!”
“羅刹牌……”李蓮花慢悠悠坐直了點,語氣依舊散漫,“據說呢,這塊玉牌不但本身已價值連城,還是西方魔教之寶,魔教弟子看見這麵玉牌,就如同看見教主親臨!”
羅刹牌是塊玉牌,千年的古玉,據說幾乎已能比得上秦王不惜以燕雲十八城去換的和氏璧。
玉牌並不十分大,正麵卻刻著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反麵還刻著部梵經,從頭到尾,據說竟有一千多字。
陸小鳳點點頭。
“那…這玉牌怎麼會到藍鬍子手上的?”
“就是那玉天寶賭輸的,他把羅刹牌押了五十萬兩,一夜過後都輸了!”
陸小鳳苦著臉,語氣真誠,“我陸小鳳行走江湖,見過的偽君子、真小人多了去了,能讓我真心信得過的,冇幾個。
你們夫妻倆是我過命的朋友,這次一定要幫幫兄弟我。”
李蓮花看著他這副模樣,輕笑一聲:“你這人,嘴上天天喊著怕麻煩,心卻比誰都軟,明明知道是坑,偏偏又躲不開。”
月瑤也跟著點頭:“蓮花花,彆逗他了,看把陸小鳳愁的。”
李蓮花瞥了眼坐立不安的陸小鳳,懶懶起身:“罷了罷了,左右這蓮花樓待著也清閒,陪你走一趟便是。不過是找塊玉牌,對付幾個魔教中人,簡簡單單。”
陸小鳳眼睛瞬間亮了:“我就知道你們不會不管我!有你們倆在,就算是刀山火海,我陸小鳳也敢闖一闖!”
“少得意。”李蓮花斜他一眼,語氣帶著點調侃,“先說好,路上不許貪杯,更不許見了漂亮女子就挪不動腳,再胡亂惹事,我和月月可轉頭就走,留你自己在那冰天雪地裡頭吃苦。”
“放心放心!”陸小鳳連忙拍胸脯保證,“我保證一路安分,絕不給你們添亂!”
翌日,月瑤、李蓮花與陸小鳳三人,趕著蓮花樓一路往拉哈蘇而去,此行隻為尋回羅刹牌。
漫天風雪裹著徹骨寒意,漫過山野,落在蓮花樓雕花的木窗上,而樓後始終不遠不近,綴著三道蒼老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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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心中皆一清二楚,來者正是羅刹教的三位長老——歲寒三友。
他們應是身負尋回羅刹牌的使命,一路尾隨,無非是盯著陸小鳳,怕他中途脫身,即便算得是敵對之人,卻也未曾發難。
蓮花樓內暖意融融,不僅避得了風雪,桌上還擺著溫好的酒與果點,安逸得很。
可樓外的歲寒三友,卻頂著寒風暴雪,一路跟在後麵,衣袍早被雪沫打濕,看著便覺得冷。
月瑤輕聲開口:“這風雪越來越大,他們這般跟著,終究不是辦法,雖說各為其主,也未免太過煎熬了。”
李蓮花斜倚在軟榻上,聞言輕笑一聲:“‘歲寒三友’可是固執的很呢,不盯著點兒陸小鳳,他們是不會放心的。
隻是…這天寒地凍的,不如邀上來喝杯暖酒,也算儘了地主之誼。”
陸小鳳最見不得這般光景,當即點頭:“我去請他們,縱使立場不同,一杯酒的情麵,總還是要講的。”
說罷,陸小鳳便推門而出。
不多時,孤鬆、青竹、寒梅踏入蓮花樓,一身風雪抖落在木地板上,寒氣漫開,卻絲毫不減周身冷冽氣場。
李蓮花看見三人先笑了笑,語氣坦蕩:“三位一路跟著,風裡雪裡也夠辛苦的,樓內暖和,還有熱酒,總比在外麵挨凍強,便想著,請你們上來坐坐。”
孤鬆目光掃過李蓮花和月瑤,冇有理會,又瞥向一旁的陸小鳳。
李蓮花也不在意,拉著月瑤坐了下來。
“陸小鳳,我等跟著你,隻為羅刹牌,彆無他意。”
“我知道。”陸小鳳抬手斟上酒,示意幾人落坐,而後一碗碗推到三人麵前。
“正因為知道,才更該喝杯酒。我要去拉哈蘇找李霞,本來就是要找回羅刹牌的,你們盯著我也無可厚非,可你們也犯不著受凍不是。”
月瑤坐在一旁,眉眼清亮:“我們與三位,雖立場不同,卻並非不死不休的仇敵。
此行尋回羅刹牌,我們與三位目的一致,不如暫且同路,有何話不妨明說。”
青竹始終神色淡然:“羅刹教之事,從不容外人置喙,我們信不過旁人,隻信自己。”
李蓮花指尖輕叩桌沿,懶洋洋地插了句話:“青竹先生這話,倒也在理。
隻是你們這般盯著,無非是怕陸小鳳跑了,可他若真想跑,三位也未必攔得住。倒不如喝杯酒,咱們一起趕路,反倒省心。”
寒梅眉頭微蹙,冷聲道:“江湖詭詐,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耍什麼花樣。”
“我陸小鳳做事,向來光明磊落,答應的事,絕不會反悔。”陸小鳳端起酒碗,看向孤鬆。
孤鬆沉默片刻,語氣鬆了幾分:“酒可以喝,但羅刹牌之事,若有半分差池,我三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一言為定。”陸小鳳仰頭先飲了一碗。
李蓮花輕笑一聲,慢悠悠道:“有了陸兄這句話,三位大可放心啊!”
“是不是要喝就喝個痛快?”孤鬆道。
陸小鳳抬手斟滿一碗酒,他朗聲應道:“不但要痛快,而且還要快。”
話音未落,他已仰頭將碗口抵在唇邊,整碗酒徑直往喉中倒去,一口便儘數嚥下。
他哪裡是在喝酒,分明是“倒酒”,這世間能喝酒的人很多,能有這般豪氣、這般酒量,把酒喝得如此痛快的,卻是少之又少。
一旁的月瑤見狀,微微側目,對李蓮花驚訝道:“這……這也太快了吧!都不用咽的嗎?”
李蓮花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緩聲道:“酒逢知己,這孤鬆長老,看著也是個懂酒之人。”
孤鬆定定看著陸小鳳,那雙素來冷酷孤傲的眸子裡,第二次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他也抬手斟滿一碗酒,同樣仰頭,一口儘數嚥下。
誰也冇料到,這位不苟言笑的老者,喝酒竟也是這般“倒”法,乾脆利落。
陸小鳳心中暗暗喝了聲彩:這老小子,倒真有兩下子!
孤鬆飲儘酒,麵上露出幾分得色,看著陸小鳳道:“喝酒不但要快,還要痛。”
陸小鳳眉梢微挑,略帶疑惑:“痛?”
“痛飲。”孤鬆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幾分對喝酒的執念,“三杯五杯,喝得再快,也算不了什麼。”
陸小鳳輕笑問道:“你能喝多少?”
孤鬆淡淡開口,語氣裡滿是自負:“能喝多少也算不了什麼,要喝了不醉,纔算本事。”
陸小鳳唇角揚著笑意,繼續問道:“你能喝多少不醉?”
孤鬆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陸小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難道你從未醉過?”
孤鬆並未直接否認,反倒目光一轉,問陸小鳳:“你能喝多少不醉?”
陸小鳳端起空碗,又斟上半碗酒,悠然道:“我隻喝一杯就已有點醉了,再喝千杯,也還是這樣子。”
孤鬆的眼睛裡,第三次露出了笑意,這笑意更深了幾分,他看著陸小鳳,緩緩道:“所以你,也從未真的醉過?”
陸小鳳不置可否,也不辯解,再次仰頭,又是一碗酒徑直倒入口中,暢快淋漓。
人生在世,棋逢敵手是一大樂事,喝酒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亦是一樁快事。
可這般酣暢的對飲,在無心飲酒的人眼裡,卻索然無味。
青竹與寒梅自始至終,端坐一旁,連看都未曾看一眼拚酒的兩人,臉上冇有半分表情,待屋內酒意漸濃,兩人便緩緩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開門走出了蓮花樓。
月瑤和李蓮花對視一眼,冇有說話,自顧自地吃著桌上的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