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晚風裡,總夾著街邊食肆飄來的濃鬱肉香與醬汁氣。
陸小鳳曾承諾,了結繡花大盜一案後,要帶眾人遍嘗城中老字號,從早茶點心吃到宵夜砂鍋,絕不含糊。
他是個地道的老饕,說起蝦餃的剔透、燒麥的腴美、煲仔飯的焦香,眉飛色舞,彷彿那珍饈美味已在眼前。
美食當前,本是快事。
若能忽略旁邊那個醉到三分真、七分瘋的酒鬼,這晚本該是完美的。
陸小鳳是真的醉了,平日裡那雙精明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汽,臉頰緋紅。
他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隨意抽出桌上一雙筷子,竟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青瓷酒杯,調子荒腔走板,卻唱得儘興。
“七童,李兄——”他忽然拔高了聲音,筷子還在半空比劃著,“彆光顧著吃,來,我們一起唱!”
話音未落,他那隻手已經探過桌麵,抓起酒壺,給花滿樓的杯中又滿上了,順手也給一旁的李蓮花滿了一杯。
“來,喝!今朝有酒今朝醉!”
李蓮花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眼望去,隻見花滿樓唇角也噙著一抹無奈。
那邊陸小鳳還在高歌耍酒瘋。
這邊李蓮花放下酒杯,看向正享用最後一塊點心的月瑤,低聲道:“我們先回吧,這裡太吵了。”
月瑤抬眸看了看陸小鳳的情況,卻實夠鬨騰的,遂點點頭,率先站了起來。
兩人起身時動作極輕,隻向花滿樓示意了一下,便偷偷開溜了!留下陸小鳳興致勃勃地拉著花滿樓對唱。
回到蓮花樓時,夜色已深。
月瑤褪去外衫,先去廚房溫了一壺茶水。白瓷壺在炭火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茶香嫋嫋升起,驅散了幾分清涼。
月瑤端著茶走過來,將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李蓮花手中,然後挨著他坐下。
望著天邊的明月,月瑤輕聲道:“這羊城也逛的差不多了,之後去哪兒啊?”
李蓮花放下茶杯,把她圈在懷裡,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吻:“等過幾日,我們去潮州。聽說那裡的早點比羊城好,還有一家老字號的魚粥,很是鮮美。”
“好啊。”月瑤爽快應道。
……
八月十五,月圓中天,本是江湖上早已傳得沸沸揚揚的一場盛事——紫金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當世兩大劍仙決戰之約,早已傳遍五湖四海,引得天下武人翹首以盼。
陸小鳳和花滿樓兩人,與李蓮花、月瑤分彆後,聽聞這訊息,哪裡還坐得住。
二人當即收拾行裝,快馬加鞭,一路向北趕往京城,想要阻止兩人的對決,因為他們一旦出手,必定會死一人,而陸小鳳不想他們任何一個人死。
另一邊,李蓮花與月瑤一路悠遊南下,將潮州景物細細賞遍。
從街巷茶肆的清香小點,到近海漁家的鮮活滋味,再到山間清幽古寺、流水小橋,兩人不急不緩,如閒雲野鶴一般。
待他們將潮州景緻覽儘,準備擇地小住幾日時,才從往來江湖客口中聽得新訊息——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的決戰,竟推遲了整整一月。
不再是八月十五,而是九月十五;地點也不再是城外紫金之巔,改在了紫禁之巔。
皇宮禁地,金鑾之上,竟要成為兩大劍客論劍之地,甚至邀江湖中人入宮觀戰。
月瑤聽後,一時無語,輕聲對李蓮花歎道:
“江湖中人,果然膽大包天。把比武台設在皇宮大內,還邀武林人士觀賞。
也不知是他們不把皇權放在眼裡,還是當今這位皇上,因本就是個厲害劍客,而對江湖人多了幾分寬容呢?”
李蓮花聞言亦是莞爾。
“江湖兒女,年少輕狂,本就對皇權冇有太大敬畏,所以,也不算稀奇。”
“就像當年的李相夷,半夜去皇宮喝酒賞花?還挑釁大內高手?”月瑤意味深長地看著李蓮花。
李蓮花訕訕一笑,他這時也有點佩服當時的自己了,也不怪當時的皇上對李相夷冇好感了。
皇權威嚴,江湖浩蕩,本是兩條涇渭分明的江河,現今卻要在紫禁之巔彙作一處。
忽然,李蓮花神情一頓,似是察覺幾分不對。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月瑤:“葉孤城……是不是與平南王府往來甚密?”
月瑤一時也不明白他什麼意思,但略一回想,便點頭道:“之前聽陸小鳳提過,葉孤城正是南王世子的老師。”
話音剛落,她驟然回過神來,神色恍惚:“你是懷疑……平南王府想借紫禁之巔這場對決,趁機謀權篡位?這怎麼可能!”
見李蓮花垂眸沉思,又接著猜測道:“難道他們打算直接殺了皇上?
可就算皇帝真的遇刺身亡,單憑一個平南王府,又如何能順利登基?滿朝文武、天下宗室,又怎會臣服?”
李蓮花抬眼,聲音輕淡卻帶著幾分銳力:“或許……不是殺,是換。”
“直接易容成皇上?”他頓了頓,又輕輕搖頭,“未免太過牽強。又或者……他們早尋到了一個與皇上容貌身形一模一樣的人,打算來一出偷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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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四目相對,刹那間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凝重,再無半分遊山玩水的閒適。
事不宜遲,他們當即不再耽擱,整理行裝,一路北上,將這個猜測告知陸小鳳,主角嘛,多大的麻煩都有辦法解決的。
九月十四,晌午。
碧空如洗,萬裡無雲,秋陽高懸中天,將整座京城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光。
街道兩側的紅牆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透著一股平日裡罕見的喧囂與躁動。
月瑤和李蓮花抵達京城已有兩日,同時又聽說了一個訊息:隻有擁有緞帶的人才能進入皇宮,而緞帶在陸小鳳手中。
這兩日裡,他們遍尋不著陸小鳳,索性沿著城內那條最繁華的長街緩步閒逛,順便碰碰運氣,看能否在人海中偶遇那個慣愛惹上是非的四條眉毛。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
來自五湖四海的江湖豪傑、遊俠劍客絡繹不絕,他們或身著勁裝,或揹負長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話題無非就是那“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的世紀之約。
人人都想一睹這兩大劍仙的風采,整座京城都籠罩在即將迎來風暴的氛圍裡。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
正當月瑤駐足在一個古玩攤位前,打量著一枚老舊的玉佩時,李蓮花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抬眼示意她看前方。
月瑤順勢望去,隻見人流深處,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有點臟了,可麵容依舊俊秀,從十四歲到四十歲的女人,看見他時,都會偷偷地多看兩眼。
陸小鳳也幾乎是同時看到了他們。
他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李兄!月夫人!你們什麼時候來京城的?”
“已經到了兩天了,可算找到你這個大忙人了!”
一番寒暄,陸小鳳大手一揮,熟門熟路地將兩人帶進了街角一家名望極好的酒樓。
三人坐下,點了幾樣京城招牌的熱菜冷碟,又要了一壺溫潤的女兒紅。
推杯換盞間,陸小鳳娓娓道出這些天的種種事端。
西門吹雪與峨眉派的孫秀青結為連理,如今孫秀青身懷六甲,他想安頓好妻兒的後路,便將與葉孤城的決戰,推遲了一個月。
而且,自從西門吹雪與葉孤城決戰的訊息傳出後,有不少好賭之徒,拿這場決鬥的結局設局開賭,陸小鳳的朋友李燕北與杜桐軒,便是這場賭局中最惹眼的人物。
李燕北押注西門吹雪必勝,杜桐軒則豪賭葉孤城技高一籌。可誰料李燕北遭人刺殺,矛頭直指與之對賭的杜桐軒,他也順理成章成了第一嫌疑人。
陸小鳳端起桌上茶盞,抿了一口:“我早前在杜桐軒身側,撞見一個行蹤詭秘的黑衣人,實在摸不透此人來路,便特意去找大智大通打探。
可萬萬冇想到,大智大通也遭人暗算身亡,下手的手法,與之前暗算葉孤城的人如出一轍。”
頓了頓,他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也是直到那時,我才驚覺,原來大智大通就是龜孫大老爺。”
月瑤點點頭,這一點他們早就知道了。
“後來峨眉張英風也慘遭毒手,我循著那匹馱著他屍體的馬追查,竟查到了一處太監窩,順藤摸瓜查出,有兩人與此事脫不了乾係,一個是宮中的王總管,一個叫麻六。
峨眉派掌門獨孤一鶴,也帶著門下弟子,全力追查張英風的死因。”
月瑤連忙追問:“那張英風是怎麼死的?”
陸小鳳沉聲道:“他致命傷在咽喉,傷口細如針尖,隻滲了一星半點血跡,再無其他傷痕。”
月瑤與李蓮花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這般傷口,唯有天下最鋒利、出劍速度快到極致的神兵利劍,才能造成。
李蓮花開口問道:“如今這京城之中,能有這般劍術造詣的,有幾人?”
陸小鳳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西門吹雪、葉孤城、獨孤一鶴、木道人。”
月瑤和李蓮花再度對視,眼中皆浮起幾分凝重,看來他們先前的猜測,很大可能是真的,此事牽扯到宮中太監,定然有陰謀。
李蓮花看向陸小鳳:“你確定葉孤城是真的受了傷?會不會是他故意放出的假訊息,迷惑眾人的?”
陸小鳳一愣,滿臉疑惑:“為何會有此一說?”
當下,李蓮花便將他與月瑤暗中推敲的種種疑點與猜測,一五一十悉數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