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雷無桀帶路,月瑤、李蓮花、蕭瑟三人坐在蓮花樓內,連夜趕路。
樓中倉廩充實,米麪果蔬、珍饈食材一應俱全,餓了便生火烹食,倦了便入內室安歇,免去了尋客棧、紮營地的繁瑣,一路疾馳,竟比尋常馬車還要迅捷。
這般行了數日,蓮花樓緩緩停駐,李蓮花先一步掀簾而出,目光掃過周遭連綿的青山,眉峰微挑。
身旁的蕭瑟也早已察覺異樣,環顧四周景緻,沉聲道:“這路,不對。”
雷無桀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憨直的笑意,終於坦誠了自己的心思:“我們要去望城山。”
“望城山?”蕭瑟眉一蹙,語氣裡滿是無奈。
月瑤輕倚在李蓮花身側,溫婉的眉眼間掠過一絲訝異,李蓮花則淡笑著靜待下文。
雷無桀目光灼灼,語氣滿是少年意氣:“我要去望城山,把趙玉真請下山!”
此言一出,蕭瑟徹底無語,扶著額頭半晌說不出話。
月瑤與李蓮花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江湖之上,誰人不知望城山趙玉真的名號?
李蓮花語調平緩無波,目光掠過身前意氣風發的少年:“望城山趙玉真,不染紅塵,你想請他下山,怕是難啊。”
身旁的月瑤頷首,柔聲道:“是啊,你該知曉,江湖之上關於他的流言從未斷絕。
單是那道箴言——趙玉真若下山,必攪動天下風雲,危及天啟皇權,便已是天塹。
再加望城山外三十裡,常年駐守五千鐵甲軍,名為守護,實為禁錮,你覺得,他能輕易下山嗎?”
雷無桀聞言,少年意氣不減:“不試一試,怎麼知道不行!”
聽著他執拗的話語,月瑤抬眸看向身側的李蓮花,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彼此眼底便已流轉著十足的默契。
李蓮花輕挑眉尖,心中瞭然,他知月瑤素來心軟,見這少年赤誠執著,定然不願袖手旁觀;二人心意相通,轉瞬便已定下念頭,決意幫這傻小子一把。
那邊蕭瑟早已被他磨得冇了脾氣,冇好氣地追問:“那你打算怎麼試?”
雷無桀聲音鏗鏘,滿是熱血豪情:“自然是,一劍問望城山!”
蕭瑟徹底生無可戀,擺了擺手:“隨便你吧,拗不過你。”
事已至此,眾人也隻能陪著這滿腔熱血的少年,一同登上望城山。
待到瞭望城山腳下,青石台階蜿蜒入雲,仙氣繚繞。
方纔還豪情萬丈的雷無桀,此刻卻莫名侷促起來,磨磨蹭蹭了許久,才攥緊拳頭,小聲喊道:“江南霹靂堂,雷家雷無桀,前來拜山!”
聲音細若蚊蚋,守門的兩個望城山弟子麵麵相覷,壓根冇聽清他說了什麼。
蕭瑟忍無可忍,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這就是你說的一劍問望城山?大點聲!拿出雪月城弟子、劍仙之弟的氣勢來!”
雷無桀委屈巴巴:“我們是來做客的,客氣點不好嗎?”
“誰跟你做客!你是來問劍的!”
在蕭瑟的催促下,雷無桀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聽雨劍,淩厲的劍氣驟然迸發,席捲山門。
而此刻,望城山深處閉關之地,正靜坐調息的趙玉真驟然睜眼。
他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劍氣,身形一閃,宛若驚鴻,轉瞬便出現在了山腳下。他信手一揮,雷無桀手中的聽雨劍竟不受控製地脫手而出,穩穩落在了他的掌心。
雷無桀目瞪口呆,滿臉驚愕:“怎麼會這樣?!”
不遠處的李凡鬆與飛軒見到師父現身,頓時喜出望外,快步上前行禮:“師父,您出關了!”
趙玉真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著聽雨劍的劍脊,隨後將劍遞給李凡鬆,目光落在雷無桀身上:“你是誰?”
“不知道我是誰,我就打得你知道我是誰!”雷無桀怒喝一聲,全然忘了畏懼。
蕭瑟在一旁小聲嘀咕:“真是瘋了。”
話音未落,雷無桀已從劍匣中抽出殺怖劍,招式催動,雷雲乍現,卻被趙玉真輕描淡寫地抬手掐滅。
他不死心,再度使出雪月城絕學月夕花晨,漫天劍影絢爛,可趙玉真立於原地,真氣護體,分毫未傷。
蕭瑟見狀,隻能開口提醒:“趙玉真有先天真氣護體,你就算出一百招,也傷不到他半分。”
趙玉真的目光驟然一凝,死死盯著雷無桀,方纔的淡然儘數褪去,身形瞬間掠至他麵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你果然是她的徒弟。是她讓你來找我的嗎?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是替我姐姐出口氣!”雷無桀梗著脖子回道。
趙玉真一怔:“你是她弟弟?”
“你這麼想知道,為什麼不親自下山去問她!”
趙玉真的眼底泛起一絲苦澀:“她曾說,第三次上山,便要我隨她下山。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她卻始終冇有再來。”
“她來過了!”雷無桀大聲道。
“不可能!”趙玉真斷然否認,“這望城山的一草一木,我都瞭然於胸,她若來,我絕不會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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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上前解釋:“當年你閉關衝擊神遊玄境,恰逢雷雲鶴上山挑戰,你走火入魔,重傷閉關。全山天師為你護法療傷,那段時間,李寒衣的確來過望城山,此事山中人大多知曉。”
趙玉真回身看向李凡鬆與飛軒,二人皆是一臉茫然,他們年紀尚幼,對當年舊事一無所知。
直至望城山長老聞訊趕來,纔將塵封的往事和盤托出:當年趙玉真衝境失敗,與掌教雙雙重傷,掌教不久後仙逝,門人為免他心神大亂,便刻意隱瞞了李寒衣來訪之事。
“你們怎麼能這樣!”雷無桀氣得滿臉通紅,“我姐姐那般心高氣傲,三次上山都未能帶你走,她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再來了!”
氣氛一時凝滯,蕭瑟看向趙玉真,開門見山:“趙真人,我們此行要前往雷門赴宴,雪月劍仙李寒衣會與我們同行。此外,雷無桀的師父雷轟,也在雷門。”
趙玉真看向雷無桀,沉聲問道:“小子,我若是不下山,會如何?”
“我姐會見到我師父,以我師父的性子,定然不會再放她離開!”
趙玉真又問:“若我下山呢?”
雷無桀拍著胸脯:“那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趙玉真輕笑一聲,未置可否,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眾人眼前,隻留一陣清風,讓眾人麵麵相覷。
雷無桀急得直跺腳:“他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啊!”
李凡鬆無奈道:“師父的心思,從來無人能猜透。”
一直沉默的月瑤此時緩步上前,溫婉的聲音響起:“你們師父若是下山,真的會引起風雲钜變嗎?”
李凡鬆和飛軒彼此對視一眼,似想起什麼,看向月瑤和李蓮花二人:“往日無解,可如今,有二位在,便多了幾分變數。”
雷無桀撓著頭一臉困惑:“怎麼你們都打起啞謎了?”
蕭瑟心思敏銳,目光在月瑤、李蓮花與望城山弟子間流轉,瞬間便明白了關鍵,此事的轉機,竟落在了這對夫妻身上。
李蓮花若有所思,上前一步,緩緩開口:“趙玉真下山的桎梏,主要就是那條箴言讖語,所謂看守的鐵甲軍,根本攔不住劍仙,讖語呢,也不過人心惶惶,天運嘛……我與夫人,可替他化解一二。”
月瑤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通透的羊脂白玉符,玉符上鐫刻著符文,靈光內斂,平安順遂之氣撲麵而來。
她將玉符遞到李凡鬆手中,柔聲道:“此符乃我親手煉製,可擋天下一切攻擊,刀槍劍影、真氣殺招,皆能化解。”
李蓮花補充道:“趙玉真與李寒衣皆是當世劍仙,二人聯手,江湖罕有敵手。再配上這枚玉符,便可保他無性命之憂。所謂下山必死、天下動盪的箴言,自然不攻自破。”
眾人聞言皆是一喜,冇想到這麼容易,就能破了困了趙玉真半生的枷鎖。
蕭瑟見狀,適時開口:“行了,趙玉真去與不去,終究繫於李寒衣,繫於他自己,與你無關。
你該說的,該做的,都已完成。我們再耽擱下去,雷家堡的宴席都要散了,即刻啟程。”
雷無桀點點頭,雖仍有疑惑,但也知曉趕路要緊,朗聲道:“你說得對!事在人為!告辭!”
說罷,便屁顛屁顛地跑去樓前帶路。
月瑤和李蓮花再次踏上蓮花樓,前方傳來蕭瑟與雷無桀的對話聲。
“我問你,你是怎麼說服李寒衣去見雷轟的?以她的性子,斷不會同意。”
“其實……我騙了阿姐。”
“你還會騙人?”
“我跟她說,我師父重病纏身,時日無多,臨終前隻想見她一麵,了卻心願,阿姐就心軟同意了。”
蕭瑟沉默片刻,幽幽道:“你師父要是知道你這麼咒他,怕是會當場從雷門殺出來。”
月瑤和李蓮花失笑,真是一對活寶。
雷無桀理直氣壯:“他隻要能見到阿姐,我就算咒他十句,他都樂意!”
蕭瑟無奈搖頭:“真是想不到,雷無桀,你也學會耍心眼了。”
“這還得多謝你教我!”
還真應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蕭瑟扶額,又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去雷家堡,你這次不會迷路吧?”
雷無桀拍著胸脯,自信滿滿:“放心!我在雷家堡生活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我記得那裡的味道,一輩子都忘不掉!”
蕭瑟輕笑一聲,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中取出輿圖展開,對照了片刻方位,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雷無桀!你已經走錯路了!給我停下!”
“啊?”
蕭瑟又是一巴掌拍在他頭上,氣急敗壞:“讓你帶路!你又帶偏了!”
月瑤靠在李蓮花肩頭,看著眼前吵吵鬨鬨的少年人,眉眼溫柔。
李蓮花攬著她的腰,望著遠方的山巒,眼底滿是幸福。
蓮花樓再度啟程,載著樓內的嬉笑與羈絆,朝著雷家堡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遠在望城山之巔,一道挺拔身影,握著那枚平安玉符,望著江南的方向,眸中終於有了紅塵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