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屋前的空地上,陽光正盛,驅散了些許海邊常有的濕氣。
李蓮花坐在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失而複得的少師劍鞘,目光卻不時飄向屋內。
桌上,那包沉甸甸的珠寶靜靜躺著,提醒著他今日收獲之豐,遠超出海撈木的初衷。
不多時,門扉輕響,李沉舟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一身濕透的深灰勁裝,穿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棉布長衫,款式簡潔,並無多餘紋飾。
衣料普通,但穿在他高大挺拔的身上,卻自有一種洗練沉靜的氣度。
一頭銀發尚帶著水汽,未曾束起,隨意披散在肩背,發梢微卷,在陽光下泛著絲綢般的冷光。
額間那道殷紅血印洗淨了海水的鹹澀,愈發清晰醒目,為他本就冷峻的容顏平添幾分難以言喻的妖異與威嚴。
他步履沉穩地走到桌邊,身上帶著皂莢的淡淡清香,混合著一種更冷冽的,彷彿自骨子裡透出的氣息。
非蘭非麝,難以形容,卻讓人聞之難忘。
“走吧。”李沉舟開口,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低沉平穩,聽不出半分下海勞碌後的疲憊。
李蓮花收回思緒,站起身,點了點頭:“好。”
兩人並肩,朝著堆放木料的海灘走去。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同行者之間最舒適自然的間隔。
海風從側麵吹來,李蓮花甚至能清晰地聞到李沉舟身上那股沐浴後愈發明顯的冷香。
若有似無,卻極有存在感,與他自身的溫和氣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香氣並不濃烈,卻彷彿能穿透海風的鹹腥,帶來一絲彆樣的,屬於李沉舟個人領域的標記。
路上無話,不多時便到了那片相對偏僻的海灘。
隻見沙灘與礁石交界處,高高堆起了一座由各種形狀,大小的船木碎片組成的小山。
木料大多呈深褐或焦黑色,表麵粗糙,邊緣參差。
有些還帶著明顯的火燒,刀劈或撞擊痕跡,無聲地訴說著它們曾經曆的慘烈。
但細看之下,這些木料質地緊密,紋理清晰。
即便在海水中浸泡多時,也未見嚴重腐朽,果然都是上好的船料。
李蓮花走上前,蹲下身,仔細地檢視起來。
他伸手拂去一塊較大木板上的沙粒,指節叩擊,發出沉悶堅實的回響。
又掂量了幾塊大小不一的木料,估算著它們的重量和承重能力。
他的目光專注而專業,不再是那個病弱蒼白的李蓮花,倒像是又變回了那個曾對機關巧術、營造之法也頗有涉獵的李相夷。
“鐵木、樟木、還有部分海柳木……質地都很不錯,耐腐蝕,硬度也夠。”
他一邊檢視,一邊低聲自語。
“這塊可以做主梁……這幾片板材厚度均勻,打磨後可以做車廂壁……這些邊角料,也能用來加固關鍵部位……”
他越看越覺得可行,這些木料的數量和質量,遠超他的預期。
隻要設計得當,工藝到位,打造一座堅固且能移動的“房子”,絕非空想。
“可以的,”
李蓮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塵,臉上露出鬆快的笑意,看向一直靜立在一旁的李沉舟。
“這些木頭足夠了。隻要再找合適的工匠,加以設計、切割、打磨、組裝,足夠我們做出一輛像樣的車屋。”
李沉舟隻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他對營造之事瞭解不多,但既然李蓮花說行,那便行。
他做事向來目標明確,既然材料齊備,下一步自然就是付諸實施。
他沒有多問細節,直接轉身,邁步便欲離開海灘,朝小鎮方向走去。
“李兄,你去哪?”李蓮花見他突然要走,連忙出聲詢問。
李沉舟腳步一頓,側過身,語氣理所當然:
“去鎮上。找工匠,準備開始建房子。”
他思路清晰,行動果決,毫不拖泥帶水。
李蓮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
這位李兄的性子,還真是……雷厲風行得可以。
他連忙快步上前,攔在李沉舟麵前:“李兄,且慢。”
李沉舟停下,銀發下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帶著一絲詢問。
李蓮花的目光落在他那頭過於醒目的銀發,以及額間那道彷彿時刻散發著無形壓力的血印上,斟酌著開口:
“李兄,你這一頭白發,還有這額間印記,實在是……太過顯眼了。”
他頓了頓,見李沉舟神色不變,並無不悅,才繼續道:
“我們此番去鎮上尋工匠,雖說隻是尋常交易,但你這般形貌,難免惹人注目,引來不必要的打探或議論。”
“此地雖偏,但人多眼雜,萬一……”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李沉舟的獨特外貌,在需要低調行事時,是個明顯的“弱點”。
李沉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自己外貌異於常人,在原本的世界,這既是標識,也是威懾,無人敢因此置喙。
但在此地,他初來乍到,又答應了與李蓮花同行。
確實不宜過於張揚,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打亂李蓮花的計劃或是暴露自身異常。
“那依你之見?”李沉舟問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李蓮花見他並未反對,心中稍定,說出了自己的提議:
“若李兄信得過我,不如……我幫你暫且遮掩一下?”
“如何遮掩?”
李沉舟的眉頭仍未完全舒展。
易容?
他對此道不熟,且尋常易容術在他臉上,隻怕難以完全掩蓋那銀發血印帶來的獨特氣質。
“不是複雜的易容。”
李蓮花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解釋道。
“是染發。我師娘……嗯,我年少時,師娘喜好鑽研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兒。”(此處為作者本人私設,ooc歸解釋權歸作者)
“其中便包括一些染發染須的方子,原料多是些草木礦物,對身體無害,顏色也還算自然。”
“我那時覺得有趣,便跟著學了些。”
“雖不算精通,但將白發染成尋常的黑色或深褐色,維持一段時日,應該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看向李沉舟的眼睛。
“至於額間的印記……可以用些脂粉調色,稍作遮蓋,隻要不湊近細看,應能瞞過一般人。”
他這番話說得坦誠,既說明瞭手藝來源,也點明瞭效果侷限,並未誇大其詞。
李沉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蓮花清亮的眼眸中探尋,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可信度,以及……接受這種“偽裝”的必要性。
最終,他點了點頭:“好。”
一個“好”字,乾脆利落。
他選擇了信任李蓮花的判斷和手藝,也接受了暫時需要“偽裝”的現實。
這份乾脆,再次讓李蓮花感受到此人行事風格中那種奇異的“務實”與“果決”。
隻要對達成目標有利,且風險可控,他並不介意暫時改變自己的外貌。
見李沉舟同意,李蓮花也鬆了口氣,笑道:
“那我們先回去吧。”
“左右這些木頭放在這裡,一時半刻也不會有人來拿。”
“染發需要準備些東西,我也得去鎮上買些所需的材料。”
“好。”李沉舟沒有異議。
兩人便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路,回到了那間僻靜的舊屋。
舊屋內光線尚可。
李蓮花讓李沉舟在桌旁坐下,自己則翻出昨日買回、尚未用完的紙筆,迅速寫了一張單子,上麵列了幾樣常見的草藥和礦物顏料
黑豆、何首烏(或能尋到的替代品)、五倍子、青黛、以及一些用來調色固色的輔料。
這些材料不算罕見,在小鎮的藥鋪或雜貨鋪應能湊齊。
“李兄,你先在此稍候,我去鎮上采買所需之物,很快回來。”李蓮花將單子摺好收起。
“我與你同去。”
李沉舟站起身。
讓李蓮花獨自去買這些可能引人注目的東西(尤其是大量購買染發材料),他並不放心。
李蓮花卻搖了搖頭,指了指他的頭發,又指了指自己樸素尋常的打扮:
“李兄,你現在這樣出去,纔是真的引人注目。我一個人去,反而方便。放心,我很快回來。”
李沉舟看了看自己披散的銀發,又看了看李蓮花確實更易於融入人群的模樣,終於還是坐了回去。
“速去速回。”他隻說了四個字。
李蓮花應了一聲,不再耽擱,快步出門去了。
李沉舟獨自留在屋中。
他並未枯坐,而是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麵,心中思緒翻湧。
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已有些時日,他憑借強悍的適應能力,迅速瞭解了環境。
找到了李蓮花這個“錨點”,甚至開始著手解決實際的生存與行動問題(車屋)。
但關於這個世界更深層的規則、勢力分佈、武道境界。
尤其是與自己容貌酷似的李蓮花身上所背負的謎團,他瞭解得還遠遠不夠。
染發偽裝,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與工匠打交道,打造車屋,然後呢?
李蓮花要查的事,必定涉及江湖恩怨,凶險難測。
自己雖答應同行,是出於興趣、無聊,以及對這張臉背後命運的好奇,但也需做好萬全準備。
《翻天三十六路·奇》的內功心法在體內緩緩運轉,感受著前所未有的通暢與強大。
毒已解,功已複,這方天地的“風波”,他倒真想親身丈量一番。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李蓮花提著一個小布包回來了,額角微汗,氣息略促,顯然是一路趕回。
“東西買齊了?”李沉舟問。
“齊了。”
李蓮花將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麵是幾個油紙包和幾個小瓷瓶,還有一把新的鬃毛刷子和幾個乾淨的碗碟。
“藥鋪的夥計還以為我要開染坊呢。”
他開了個輕鬆的玩笑,試圖緩解接下來可能有些尷尬的氣氛。
李沉舟不置可否,隻是依言重新在桌旁坐下,背脊挺直。
李蓮花先打來清水,又生了小火,將一部分藥材放入陶罐中加水熬煮。
趁著熬煮的間隙,他站到李沉舟身後,輕輕攏起那一頭如瀑的銀發。
觸手微涼,順滑異常,發質極好,隻是這顏色太過驚世駭俗。
“李兄,染發過程可能有些繁瑣,需要些時間,也可能……會有些不太舒服。”
李蓮花事先說明。
“無妨。”李沉舟閉目養神,語氣平淡。
李蓮花不再多言,開始專心操作。
他先是用清水和皂莢將李沉舟的頭發徹底清洗乾淨,擦至半乾。
然後,他將熬煮好的、顏色深褐近黑的濃稠藥汁過濾出來。
倒入一個寬口的淺碗中,又加入另外研磨好的礦物顏料粉末和少許特製的固色劑。
用鬃刷仔細攪拌均勻,調成黏稠適中的染膏。
染膏帶著濃重的草藥氣味,不算好聞。
李蓮花用刷子蘸取染膏,先從李沉舟的發根開始,一縷一縷,小心翼翼、均勻細致地塗抹上去。
他動作很輕,也很穩,儘量避免染膏沾到頭皮或脖頸。
銀白的發絲很快被深褐色的膏體覆蓋,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這個過程確實耗時。
李蓮花全神貫注,額角又沁出細汗。
李沉舟則如同入定的老僧,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均勻悠長,彷彿被塗抹染膏的不是自己的頭發。
隻有偶爾微蹙的眉頭,泄露了他對那濃重氣味的些微不適。
頭發全部塗抹完畢,李蓮花用一塊乾淨的布巾將染好的頭發包起,讓染膏充分滲透。
“需要等上至少一個時辰。”
他解釋道,“趁這個時間,我來處理一下李兄額間的印記。”
李沉舟睜開眼。
李蓮花又取出另一個小瓷瓶和一個小調色盤。
瓷瓶裡是質地細膩的脂膏,調色盤上則有深淺不一的幾種粉料。
他先仔細觀察了一下李沉舟眉間那道血印的形狀、顏色和凸起程度。
然後開始用小指沾取脂膏和不同顏色的粉料,在調色盤上一點點調和。
直到調出與李沉舟本身膚色極其接近,又能有效中和那抹殷紅的顏色。
調好顏色後,他用指腹蘸取極少量,動作輕柔地、一層層地覆蓋在那道血印上。
他的手指穩定,距離極近,氣息幾乎拂在李沉舟的額前。
李沉舟能清晰地看到他專注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這是一個有些微妙的距離。
兩個容貌酷似,卻來自不同世界的男人,一個閉目任由施為。
一個凝神細致描畫,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氣味和脂粉的淡香。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因過度接近而產生的奇異張力。
李蓮花的手法確實巧妙。
他並非試圖完全抹去那印記,而是通過色彩的調和與過渡,極大地削弱了其視覺衝擊力。
幾層薄薄的脂粉覆蓋後,那道原本殷紅刺目、形如豎痕的印記,顏色變淡了許多。
輪廓也模糊了,乍一看,隻像是眉間一道顏色稍深的麵板褶皺或舊傷疤,不特意盯著看,很難立刻察覺其異樣。
“好了。”李蓮花退後半步,仔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印記暫時這樣,隻要不是特彆近的距離仔細看,應當無礙。”
“等頭發染好,洗去染膏,李兄再換身不起眼的衣服,束起頭發,混入人群中,便不會那麼顯眼了。”
李沉舟抬手,指尖輕輕觸了觸自己的額間,觸感微膩,但並無不適。
他走到屋內那麵模糊的銅鏡前,那是昨日李蓮花從鎮上舊貨攤淘來的,看向鏡中。
鏡中人,依舊是他熟悉的眉眼輪廓,冷峻威嚴。
但那一頭刺目的銀發已被深褐色的布巾包裹,額間那道標誌性的血印也淡得幾乎難以辨認。
整個人的氣質似乎也隨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妖異煞氣,多了幾分沉鬱內斂。
更像一個久經風霜,有些特彆的江湖客,而非非人非妖的異類。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麼。
最終,他轉過身,對李蓮花點了點頭:“手藝不錯。”
得到這位惜字如金的李兄的認可,李蓮花笑了笑,心頭也鬆快不少。
“李兄不嫌棄就好。染膏還需些時辰,李兄不妨稍作休息。”
“等時辰到了,我幫你清洗乾淨便是。”
李沉舟依言,走到屋角那張簡陋的木床上,盤膝坐下,再次閉目運功。
屋內安靜下來,隻有陶罐下微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以及窗外持續不斷的海潮聲。
李蓮花也坐回桌邊,目光落在桌上那柄少師劍和那包珠寶上,又看了看正在運功調息的李沉舟,心中思緒萬千。
改變外貌,隻是融入這個世界的開始。
接下來的路,帶著這樣一個深不可測又暫時“改頭換麵”的同伴,究竟會是福是禍?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
海邊的日頭漸漸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得很長。
當李蓮花估摸著時辰已夠,起身準備為李沉舟清洗頭發時。
他知道,一個“嶄新”的李沉舟,即將與他一起,正式踏上這片江湖的土壤。
而他們的第一站,便是那座需要他們親手“建造”的、可以移動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