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成毅那嘟起的,泛著水光的唇瓣即將觸碰到李相夷滾燙臉頰的千鈞一發之際。
“相顯。”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長輩威嚴的呼喚,如同驚雷般在成毅耳畔響起。
是漆木山的聲音。
這聲音彷彿觸動了成毅潛意識裡某種根深蒂固的“學生本能”和“尊長意識”。
他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停下了所有動作,迅速回過頭。
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身體甚至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
雖然因為醉酒和姿勢問題隻是徒勞地晃了晃,嘴裡還含混不清、帶著點急切地應道:
“我在!老師,我在!”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生怕回答慢了的好學生。
雖然坐得搖搖晃晃,眼神依舊迷離,但那瞬間的反應和語氣裡的認真,卻做不得假。
“……”
李相夷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成毅轉頭應答的瞬間,驟然鬆弛下來,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席捲全身。
他幾乎是癱軟般地靠向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好險……方纔那一刻,他幾乎以為……
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能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個被師父一聲喝止,暫時“老實”下來的醉鬼。
漆木山看著成毅那副懵懂又乖巧(?)應答的模樣,眼中精光一閃,心中對那“神明”之言更是信了十分。
此人果然對相夷有著非同一般的在意和維護,甚至能因自己(作為相夷師父)的一聲呼喚而瞬間清醒幾分。
他捋了捋胡須,臉上重新掛上和藹的笑容,語氣放緩,如同閒聊般問道:
“相顯啊,師父問你,你喜歡相夷嗎?”
這個問題問得直白而突兀,讓剛剛鬆了口氣的李相夷瞬間又繃緊了身體,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成毅,嘴唇動了動,想阻止,卻又不知該以何種立場,何種理由阻止。
他隻能僵硬地坐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成毅此刻腦子依舊是一團漿糊,酒精麻痹了他的思考和防備,隻留下最本能的反應。
他聽到問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傻乎乎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聲音軟糯地回答道:
“喜歡。”
兩個字,清晰無比,擲地有聲。
“……”
李相夷隻覺得一股更猛烈的熱意“轟”地一下衝上頭頂,燒得他耳根脖頸一片通紅,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喜歡……成毅說他喜歡……雖然知道這醉鬼的話當不得真。
可能隻是兄弟之誼,或者純粹是醉酒後的胡言亂語。
但這兩個字,依舊像是一塊巨石,投入了他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漆木山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簡直像朵盛開的菊花。
他趁熱打鐵,繼續用哄小孩般的語氣說道:“喜歡啊?那好啊!”
“相顯,你看今晚天色也晚了,山路不好走,你就彆回去了,今晚跟相夷睡,好不好?”
“好耶!”
成毅聞言,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訊息,高興得幾乎要手舞足蹈,聲音裡充滿了雀躍。
“我要跟相夷睡!”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下意識地又往李相夷身邊蹭了蹭,雙手重新抱緊了李相夷的手臂,彷彿生怕他跑了似的。
那模樣,可愛得讓人心頭發軟,卻又讓某人心頭發慌。
李相夷:“……”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跟這個醉鬼……同榻而眠?
還是在他雲隱山的房間裡?
經過昨夜和今早的“教訓”,他簡直無法想象那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漆木山看著自家徒弟那副如臨大敵,麵紅耳赤的模樣。
心裡樂開了花,但他還不滿足,目光一轉,又落到了旁邊神色複雜的單孤刀身上。
他故意問道:“那……師兄呢?師兄可以跟你們一起睡嗎?”
他這話,帶著明顯的試探意味,想看看成毅對單孤刀的態度。
果然。
一聽到“師兄”兩個字,成毅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抵觸和恐懼?
他猛地搖頭,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喊道:
“不要師兄!嗚嗚嗚……我不要師兄!師兄是壞蛋!嗚嗚嗚……”
他哭得突然而傷心,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緊緊抱著李相夷的手臂,像是尋求保護一般,將臉埋在李相夷的臂彎裡,身體還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三人都愣住了。
單孤刀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錯愕和一絲被無辜指責的疑惑,他忍不住開口道:
“誒誒誒,怎麼就哭了?我……我怎麼了嘛?”
他自問從未得罪過這位“相顯公子”,為何對方醉酒後對自己有如此大的敵意?
然而,成毅接下來的話,卻讓整個石桌周圍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指著單孤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控訴和恐懼:
“你是壞蛋!是……是你把相夷變成李蓮花的!我不要相夷變成李蓮花!哇——!”
李蓮花!
這個名字再次被提及!
而且,這次還加上了明確的指控,是單孤刀,把李相夷變成了李蓮花!
不僅如此,“碧茶”兩個字雖然因為哭泣和醉意含糊不清,但結合上下文,那未儘的詞語,幾乎呼之慾出!
“轟——!”
彷彿一道驚雷,劈在了漆木山和李相夷的腦海中!
漆木山臉上那原本帶著戲謔和愉悅的笑容,在聽到“李蓮花”和那隱約的“碧茶”二字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碧茶之毒,世間沒有解藥的寒毒。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周身散發出一種久違的,屬於絕頂高手的凜冽氣勢。
他死死地盯著哭得傷心欲絕的成毅,又緩緩將目光移向臉色驟變的單孤刀。
李相夷更是渾身劇震,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猛地看向單孤刀,那雙總是平靜的鳳眸裡,第一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冰冷的審視!
碧茶之毒?師兄?這怎麼可能?!
成毅不知道的是此平行世界的單孤刀並未偷取李相夷的玉佩。
他目前仍算是個好人,至少表麵上是忠誠於李相夷和四顧門的。(彆管,作者設定,這是一個平行世界,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
單孤刀在聽到“李蓮花”和那模糊的“碧茶”時,先是茫然,隨即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後背更是被瞬間湧出的冷汗浸濕!
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李蓮花”!更不知道什麼“碧茶之毒”!
這李相顯為何要如此汙衊他?!還說得如此言之鑿鑿,彷彿親眼所見一般!
“師……師父!相夷!你們彆聽他胡說!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什麼李蓮花?什麼碧茶?我從未聽說過!”
單孤刀慌忙起身,急切地辯解道,聲音因為驚懼而有些發顫。
他感受到漆木山那冰冷的目光和李相夷那帶著審視的眼神,隻覺得如芒在背,百口莫辯!
而成毅,在吼出那句石破天驚的指控後,彷彿用儘了所有的力氣,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小聲的啜泣和含糊的囈語:
“相夷……不要變成李蓮花……不要喝……酒……壞……”
他再次將臉埋進李相夷的懷中,身體因為醉酒和情緒激動而微微抽搐,最終沉沉睡去,隻留下一個爛攤子。
石桌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晚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以及桌上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漆木山麵沉如水,目光在沉睡的成毅和臉色慘白、急於辯解的單孤刀之間來回掃視。
他原本隻是想驗證“神明”預言,看個熱鬨,卻不想,竟牽扯出瞭如此驚心動魄的秘辛。
李相夷抱著懷中沉睡的,眼角還掛著淚痕的成毅,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看著驚慌失措的師兄,又想起成毅之前那說不出口的警告,和醉酒後這泣血的指控……
難道……成毅口中那無法言說的“未來”,那可怕的“碧茶之毒”,真的與師兄有關?
這個認知,讓他遍體生寒。
酒精,似乎真的麻痹了一些東西,讓成毅在無意識中,暴露了太多令人心驚的秘密。
除了他自身的來曆依舊成謎,關於李相夷的命運,那層籠罩的迷霧,彷彿被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成毅的哭聲如同受傷幼獸的哀鳴,在寂靜的堂內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在場之人的心上。
他蜷縮在李相夷懷裡,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悲傷而劇烈顫抖,眼淚浸濕了李相夷胸前的衣料,留下深色的痕跡。
李相夷緊緊抱著他,手臂收攏,試圖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去安撫懷中這具顫抖的軀體。
他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哭得如此絕望,那哭聲裡蘊含的悲痛和恐懼,是如此真實而深切,彷彿親身經曆過某種無法挽回的失去。
他笨拙地,一下下輕拍著成毅的後背,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和輕柔:
“彆怕……沒事了……我在這裡……”
然而,他的安撫並未能止住成毅的崩潰。
酒精像是開啟了潘多拉魔盒的鑰匙,釋放出了成毅內心深處最沉重,最無助的秘密。
成毅仰起滿是淚痕的臉,那雙迷濛的,被淚水洗滌得異常清澈的眸子。
無助地望著李相夷近在咫尺的臉,彷彿要通過這張臉,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再次吐露出了讓所有人靈魂震顫的話語:
“相夷……我好想…嗚嗚……救你……”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嗚嗚……可是……你好像不是我認識的相夷……”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尖輕輕觸碰著李相夷的臉頰,那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確認和……令人心碎的迷茫。
“我該怎麼辦……”他像是迷失在濃霧中的旅人,聲音裡充滿了彷徨和無措。
“我不想你死……嗚嗚嗚……”
我不想你死!
這最後五個字,如同最終審判的鐘聲,轟然敲響。
李相夷抱著他的手臂猛地收緊,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原來是這樣。
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成毅初次見他時,眼神那般複雜,帶著審視和一種他看不懂的熟稔與痛惜。
怪不得他總欲言又止,彷彿背負著天大的秘密。
怪不得他對自己如此瞭解,甚至連花生過敏這等小事都記得。
怪不得……在那夜書房,他試圖說出“未來”時,會遭受那般可怕的無形扼殺。
怪不得……在聽到自己說不愛喝酒時,他會露出那般震驚和絕望的神情。
原來,在他所不知道的某個“故事”裡,或者說,在成毅所“認識”的那個李相夷的命運裡,他……會死?
死於……毒酒?與師兄有關?
所以成毅才會在醉酒後,對“師兄”和“酒”反應如此激烈!
所以他才拚了命地想阻止自己喝酒!所以他才如此恐懼,哭喊著“不想你死”!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李相夷的後頸,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凝固。
他低頭,看著懷中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卻依舊緊緊抓著他衣襟,彷彿他是唯一救贖的成毅,心中翻湧起驚濤駭浪!
這個突然出現在他生命裡,與他容貌相似,性情溫和,卻又處處透著古怪神秘的人……
竟然是抱著“拯救”他的使命而來嗎?從……一個他可能會“死”的未來?
而此刻,坐在主位上的漆木山,在聽到那句“我不想你死”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得一片慘白。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杯中殘餘的酒液晃蕩著,映出他震驚而駭然的臉。
神明夢中警示的“改變一生”,“命定之人”……
原來所指的,並非僅僅是性格的磨合與溫暖,而是生死關頭的一線生機?!
相夷他未來竟會遭遇如此劫難?!會死?!
一想到這個自己親手撫養長大、視若親子的徒弟,可能會英年早逝,漆木山隻覺得心口一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之前所有的戲謔,調侃和看好戲的心態,在此刻成毅那絕望的哭訴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單孤刀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成毅那一聲聲“師兄是壞蛋”,“是你把相夷變成李蓮花的”,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盤旋。
他雖然不明所以,不知道“李蓮花”究竟代表著什麼。
但那“毒酒”的指控和“不想你死”的悲鳴,卻讓他感受到了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
難道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層麵,自己真的會對相夷不利?不!不可能!他絕不會!
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剩下成毅壓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啜泣聲,和李相夷那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欞,冷冷地灑在地上,映照出幾人各異卻同樣震驚難言的神情。
李相夷緊緊抱著懷中哭泣的人,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和那滾燙的淚水,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至極的情緒攫住了他。
有對那未知“死劫”的凜然,有對成毅這份跨越了不知何種界限來“拯救”他的動容。
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因成毅那句“你好像不是我認識的相夷”而產生的,微妙的失落和不甘(?)
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在成毅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彷彿立下誓言,又彷彿是說給自己聽:
“我不會死。”
“你也不會白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