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薄霧,灑落在四顧門主院那棵虯枝盤錯的老樹上。
李相夷如同過去的每一個清晨一樣,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在院中閉目打坐,調息運功。
內力如涓涓細流,沿著經脈緩緩執行,周身氣息沉靜而綿長。
於他而言,這一天與往常並無任何不同。
生辰與否,不過是歲月更迭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標記,引不起他心湖半分漣漪。
他甚至未曾向任何人提及,也未曾期待過任何形式的慶賀。
喬婉娩或許記得,但也隻會是幾句簡單的祝福,他早已習慣。
然而,總有人,執意要在這平靜的湖麵上,投下一顆不一樣的石子。
就在他氣息運轉完一個大周天,緩緩收功之際。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個帶著雀躍和些許氣喘的熟悉聲音:
“相夷!生辰快樂!”
李相夷倏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成毅那張因小跑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他懷中抱著的一捧極其特彆的“花束”。
那並非尋常的梅蘭竹菊,也不是什麼名貴花卉。
而是用各種不知名的、顏色形態各異的“糖果”穿插而成。
白的、黃的、紫的、粉的……
錯落有致,帶著山野間的勃勃生機。
這些是成毅昨天自己做的。
他自己用漂亮糖紙包裹成花朵的模樣,做成了一束花。
旁邊甚至還有幾串紅豔豔的冰糖葫蘆斜斜地插在花束一側,像是一簇簇小小的、甜蜜的火焰。
陽光透過花束的縫隙,在那些糖果上折射出斑斕剔透的光澤,與鮮花的柔美相映成趣,構成了一幅有趣的畫麵。
成毅抱著這束獨一無二的“糖果花”。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期待地看著李相夷,額角還帶著剛才跑來的細汗。
李相夷看著這束花,明顯怔愣住了。
他見過價值連城的珍寶,收過寓意深重的賀禮,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這算什麼?花非花,糖非糖。
感覺有些幼稚?但卻又帶著一種笨拙的、撲麵而來的鮮活與用心。
“……謝謝。”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平時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滯澀。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束沉甸甸、甜絲絲的花束。
指尖觸碰到微涼濕潤的花莖和光滑的糖紙,一種陌生的、奇異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來。
“對了對了,還有長壽麵!”
成毅見他收下花,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
“你沒吃飯吧?走走走,跟我去吃!”他語氣急切,彷彿那碗麵涼了就失去了靈魂一般。
說著,他也不等李相夷回應,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相夷空著的那隻手的手腕,拉著他就往院外走。
李相夷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懷中還抱著那束礙事的、散發著混合了花香和甜膩糖香的花束,一時間竟有些狼狽。
手腕處傳來成毅掌心溫熱的、甚至有些汗濕的觸感,那溫度透過麵板,似乎一直燙到了耳根。
“你慢點。”他忍不住出聲,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訓斥。
但卻並沒有甩開成毅的手,隻是任由他拉著,腳步略顯淩亂地跟著他穿過廊廡。
成毅的手,溫熱而柔軟,與他常年握劍、布滿薄繭的手截然不同。
那力道不算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切的牽引。
李相夷甚至能感覺到他因為興奮而微微加快的脈搏,一下下,敲擊在自己的腕骨上。
這種感覺……很陌生。
他不習慣與人如此親近,更不習慣被人這般不由分說地拉著走。
可奇怪的是,他心中並無多少反感,反而那耳根的熱意,有逐漸蔓延的趨勢。
成毅可沒想那麼多,他一心惦記著他那碗好不容易搗鼓出來的長壽麵,拉著李相夷一路疾走,很快便來到了自己居住的廂房小廳。
廳中的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正中央,放著一隻海碗,碗裡盛著滿滿的麵條。
湯汁清亮,上麵鋪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幾根翠綠的青菜,還有幾片薄薄的、看起來像是火腿的肉片。
賣相……倒也還算過得去。
“相夷,來,快坐!”
成毅鬆開李相夷的手腕,殷勤地替他拉開椅子,臉上帶著點小得意,又有點緊張。
“這是我自己做的長壽麵,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為了這碗麵,他可是天沒亮就溜去了廚房,憑著記憶裡網上看來的教程。
和麵、揉麵、擀麵、切麵……差點把廚房搞得雞飛狗跳。
幸好他穿越前為了保持身材和體驗生活,也簡單學過一些料理基礎,雖然手藝生疏,但總算沒把麵煮成麵糊。
李相夷看著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用料十足的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中這束格格不入的“糖果花”,一時有些無言。
他將花束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空椅上,那動作,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珍視。
然後,他在成毅期待的目光中,坐了下來。
“好。”他拿起筷子,簡短地應了一聲。
成毅立刻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是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
李相夷夾起一筷子麵條。
麵條粗細不算均勻,看得出是手工擀製的,帶著些笨拙的痕跡。
他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味道很家常。
談不上多麼驚豔,湯汁清淡,麵條的口感因為手藝問題算不上頂級筋道。
但荷包蛋火候恰到好處,青菜爽脆,那幾片火腿也鹹香適口。
是一碗充滿了煙火氣的,用心製作的長壽麵。
他吃東西的動作依舊優雅,速度卻不慢。
看得出來,他並不討厭這個味道。
成毅看著他安靜進食的樣子,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他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話:“我知道你們這裡過生辰好像不怎麼興吃蛋糕。”
“我就想著做碗長壽麵,寓意好!這麵是我親手和的,揉了好久呢!”
“還有那花,”他指了指椅子上的糖果花,“我聽說你喜歡吃糖,但又挑嘴。”
“就想著把糖和花放一起,好看又好吃,你練功累了可以剝一顆甜甜嘴……”
他的聲音溫柔,眼眸裡清澈見底。
李相夷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回應,隻是專注地吃著碗裡的麵。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過於冷冽的眉眼,在那張與成毅極其相似的臉上,似乎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意。
碗裡的麵很快見了底,連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
李相夷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絹帕擦了擦嘴角。
“味道如何?”成毅迫不及待地問,眼睛亮得驚人。
李相夷抬眸,對上他那雙清澈的、寫滿了“快誇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尚可。”
成毅臉上的笑容瞬間更加燦爛,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誇獎。
“尚可就好!尚可就好!”他開心得幾乎要手舞足蹈。
李相夷看著他毫不掩飾的喜悅,目光微動,落在了那束被他放在椅子上的糖果花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正好落在那些晶瑩的糖果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他伸出手,從花束中取下一顆用淺藍色糖紙包裹的硬糖。
指尖靈活地剝開糖紙,露出了裡麵剔透的淺藍色。
他頓了頓,將糖送入了口中。
一股清甜的、帶著淡淡梅子味的酸甜滋味,瞬間在舌尖彌漫開來。
不膩,微酸,正好。
他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成毅看著他這個細微的動作,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暖流湧遍全身。
也許這個李相夷與他所知的不同,也許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個專為他而設的生辰清晨,他看到了這個清冷少年身上,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屬於“人”的煙火氣。
這就夠了。
成毅想,他還會繼續努力,用他的方式,一點點靠近這個陌生的、卻又讓他忍不住想要守護的李相夷。
而李相夷,感受著口中那清甜的梅子味,看著對麵那人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模樣。
他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麵,似乎也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透進了一縷陽光。
這生辰,似乎也並非全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