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得到禹司鳳近乎微不可察卻又無比清晰的應允後。
李沉舟心中那塊因夢境而高懸的巨石,並未完全落下,反而催生出一股更為緊迫的行動力。
他素來是雷厲風行、言出必踐之人,既然決定了要與司鳳成親。
並且要給予他絕對的安全與庇護,那麼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儘快落實。
翌日清晨,權力幫總壇的議事堂內,氣氛不同往常。
李沉舟端坐於主位之上,玄衣墨發,威儀自成。
但若有心人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眉宇間少了幾分往日處理幫務時的冷肅殺伐。
多了幾絲難以言喻的……平和與決斷。
禹司鳳並未在場,他仍在靜心苑中,或許還在為昨夜那個石破天驚的求婚而心緒難平。
柳隨風如常立於下首,稟報著近日幫中大小事務,條理清晰,見解獨到。
他雖是智囊,但近年來,李沉舟已有意將更多權責下放於他,其“袖裡日月”的名聲在幫內乃至江湖上都愈發響亮。
待各項事務稟報完畢,眾人以為今日議事將告一段落時,李沉舟卻並未如常宣佈散議。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堂下幾位核心高層,最後定格在柳隨風身上。
“今日,尚有一事宣佈。”
李沉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議事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
“我決定,即日起,逐步將權力幫幫主之位,傳於柳隨風。”
一語既出,滿堂皆驚!
幾位長老護法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幫主正值鼎盛之年,武功智謀皆在巔峰,權力幫在其帶領下如日中天,為何突然要傳位?
最為震驚的,當屬柳隨風本人。
他猛地抬頭,一向從容溫文的臉上首次出現了裂痕,愕然地看著李沉舟,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幫主?!”柳隨風失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
“您……您此言何意?權力幫離不開您!屬下……屬下亦無法擔此重任!”
李沉舟神色不變,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決定。
“你之能力,我心知肚明。”
“近年來幫中事務,大半已由你經手,處理得宜,眾所共睹。”
“權力幫交予你,我很放心。”
“可是幫主……”一位資曆頗深的長老忍不住開口。
“幫主之位更迭,事關重大,豈能如此倉促?且江湖風波惡,若無幫主坐鎮,隻怕……”
李沉舟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柳隨風,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柳隨風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有信任,有托付,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去意已決的堅定。
“我意已決。”四個字,斬釘截鐵,堵回了所有可能的勸諫。
議事在一種詭異而凝滯的氣氛中結束。
各位高層滿腹疑雲地退去,唯有柳隨風被李沉舟留了下來。
空蕩的議事堂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柳隨風再也維持不住表麵的鎮定,他幾步走到李沉舟麵前。
他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解和一絲被“拋棄”的委屈。
“幫主!您這到底是為何?”
“權力幫是您一手創立的心血,如今基業穩固,正是更進一步之時。”
“您為何要在此時急流勇退?可是……可是因為夫人?”
他敏銳地察覺到,李沉舟此決定,定然與那位突然出現、與幫主容貌相同的禹司鳳脫不了乾係。
李沉舟沒有否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望著窗外權力幫連綿的屋宇。
陽光灑落,在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卻也讓他的背影顯得有幾分孤高與……疏離。
“隨風,你可知身處高位,意味著什麼?”李沉舟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
柳隨風一怔,答道:“意味著權柄、力量,以及……責任與風險。”
“不錯。”李沉舟緩緩道。
“權柄與力量,固然誘人。但隨之而來的明槍暗箭、仇家算計,亦是無休無止。”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柳隨風,“我並非懼怕這些。但如今,我有了更想守護的人。”
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再次浮現在腦海裡。
那十世的情劫,遍體鱗傷的司鳳。
雖然那隻是夢,卻如同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他心裡。
他無法忍受任何潛在的、可能傷害到司鳳的風險。
司鳳的身份特殊,是妖,且與他一模一樣的容貌本身就是一種麻煩。
若他仍是權力幫幫主,身處旋渦中心,難保不會有人將主意打到司鳳頭上。
他不能冒這個險。
“司鳳他……性子純善,不諳世事紛爭。”
李沉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我不想讓他捲入江湖的是非恩怨,不想讓外界過多探究他的來曆。”
“唯有徹底脫離這個位置,帶他遠離權力中心,方能最大程度地護他周全。”
柳隨風沉默了片刻。他明白了。
幫主這是要為了禹司鳳,放棄他一手打下的江山。
甘願從此隱姓埋名,做一對平凡……或許也不算平凡的伴侶。
“幫主,”柳隨風歎了口氣,語氣複雜。
“您對夫人用情至深,屬下感佩。但是……”
他皺著小臉,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執拗。
“您將這偌大的權力幫,這上上下下數千弟兄,就這麼全丟給我,未免也太……不負責任了!”
李沉舟看著他,知道這位得力助手並非貪戀權位。
而是真心感到壓力巨大,以及對他這位亦師亦友的幫主即將離去的失落。
“你該成長了,隨風。”李沉舟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種長者的期許。
“以你之能,足以獨當一麵。權力幫交給你,隻會更好。”
柳隨風撇了撇嘴,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符合他年紀的、近乎耍賴的神情。
“幫主,您休想就這麼和夫人雙宿雙飛、浪跡天涯去,留我一人在這裡收拾這偌大的攤子!”
他頓了頓,見李沉舟神色不動,知道此事恐怕難以轉圜,隻好退而求其次,提出了條件。
“好!您要隱退,可以!但有言在先。”
“若是遇到連我也無法決斷、關乎權力幫生死存亡的大事。”
“您必須出麵!否則,這副擔子,我說什麼也不接!”
他知道李沉舟並非完全無情無義之人,對權力幫,他傾注了太多心血,絕不可能真正完全撒手不管。
李沉舟看著柳隨風那副“你不答應我就撂挑子”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可。”
一個字,算是應下了柳隨風的請求。
他並非真的要完全割捨權力幫,隻是要將生活的重心,徹底轉移到禹司鳳身上。
退居幕後,在必要時出手,既全了他對權力幫的責任,也能實現他保護司鳳的初衷。
柳隨風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雖然心中依舊為幫主的決定感到惋惜和些許不平。
但事已至此,他也隻能接受。
他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那位禹司鳳夫人,究竟有何等魔力,竟能讓心如鐵石、權傾一方的李沉舟,甘願做到如此地步?
看來,他日後對這位於幫主而言“重於江山”的夫人,需得更加上心纔是。
畢竟,這可是能左右幫主決定、甚至讓幫主放棄江山的關鍵人物。
李沉舟不再多言,拍了拍柳隨風的肩膀,轉身離開了議事堂。
他的步伐沉穩而堅定,走向那個有禹司鳳等待的靜心苑。
江湖風雲,權力更迭,於他而言,即將成為過往。
他的未來,是那個眼神清澈、會因他一句話而臉紅、需要他傾儘全力去守護的少年。
為了這份安寧,放棄區區幫主之位,他心甘情願,甚至覺得,這纔是他真正想要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