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晨霧漸漸散開,大戰整整打了一夜,城頭上安靜了。勞工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城牆上,有的靠著垛口,有的趴在牆根,有的疊在一起,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但城守住了。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氣息,還有濃濃的血腥氣,帶著燒焦的味道。
城下的原野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的穿著甲冑,有的穿著破衣裳,橫七豎八的,疊在一起。血把土浸透了,黑乎乎的。幾隻禿鷲在天上轉,一圈一圈的,不敢落下來。
龍造寺隆信退兵了,退出二裡多地,在一處高坡上安營紮寨。他不死心,但又暫時無可奈何。
羅霄站在城頭,看著遠方,他的手上還纏著布條,布條上洇著血,最近幾天幸好係統送了很多金瘡藥,才讓包括他在內的好多人身上的傷快速止住了血,結了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他的眼睛紅紅的,他兩天一夜沒閤眼了。風吹著他散亂的頭髮,吹著他破了十幾處的衣裳,吹著他臉上的灰和幹了的血。他嘴唇乾裂,但目光堅定地他站在那裡。
此前,他莫名其妙穿越到這個時空,一直莫名其妙的活著,或者隻是為了活下去而活著,他總想著如何邊活著邊找到穿越回去的辦法,可總是被各種意外牽著鼻子,顛沛流離,出生入死。可現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穿越到這裡來的意義。他從未有過如此真實的感受,他終於開始接受了自己已經融入,也必須融入到這個時空當中。他和城內九千多唐人勞工一同浴血奮戰,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責任,也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中華名將名臣召喚係統」對於自己,對於這個時代的中華兒女的意義。他想起曾經的那個時空,甲午海戰的壯烈,想起百年屈辱,想起東北淪陷,華北告急,想起淞滬會戰,想起南京30萬的冤魂,想起3500萬的華夏英靈,想起4萬萬同胞的吶喊……這一刻,他好像真正明白了那個係統的真正意義,因為中華近代百年屈辱以及其後的長遠影響的一切根源————都和這個東瀛島國有關係!……那麼……現在,終於有這麼一個機會,可以改變這一切的機會!他,羅霄,或許就是可以完成「抓住機會」這個偉大使命的人!
風吹過他的臉,頭髮隨風飄擺,他胸腔起伏,目光越來越堅定。
陸遜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稀的,能照見人影,裡麵有幾片小鹹魚。他把碗遞過去,羅霄接過來,囫圇幾口喝完。
「主公,傷亡清點出來了。」陸遜嘆了口氣。
羅霄看著他。
陸遜壓低了聲音,「我們死了兩千一百多人,傷了九百多。其中一百多傷勢嚴重。能打的,還有不到五千。另有一千多老弱和婦女不算在內。不過,」他頓了頓,「有訊息稱,各地勞工紛紛暴動,很多勞工陸續紛紛來投。城底下,龍造寺那邊,有一千六百多具屍體,傷的就不知道多少了。我已經讓人把所有屍體拖走埋了,防止腐爛後出現疾疫。」
羅霄點了點頭,看著城下那片野地,「船的訊息怎麼樣了?」
「按我們事先約定的應該快到了,不過……船的數量不會太多。還有,剛返回來的弟兄說已經聯絡上了主公您說的那位權兵衛船老大,算來,他此刻應該已經帶著主公的訊息駕船返回了。」
羅霄微微點頭,輕聲道:「嗯,那就好,等船到了後,優先轉移老弱傷病和婦女。」
「諾!」陸遜抱拳道。
朱驥從城下噔噔噔跑了上來,他臉上全是灰,衣裳上全是血,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了。他跑到羅霄麵前,抱拳高聲道:「主公,弟兄們打掃戰場時候,又得到了不少傢夥。挑了挑,除去損壞的,又得了上千副刀、槍和盾牌,還有幾百副尚好的甲冑,另外,弓弩也得到了幾十副,隻是……箭支……實在太少。現在有武器的人多了,算上原來的榔頭、斧頭和自製武器,咱們所有精壯們……差不多已經人手一件了!夏侯將軍正在組織精壯們演練守城和搏擊。」
羅霄欣慰地點了點頭。他轉身看了看城牆上那些勞工。他們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磨槍,有的在試弓。有人在修理甲冑,用繩子捆綁著。有人拿著太刀,在手裡掂著。一個年輕的勞工在整理著弓箭,他拔每一支都檢查一番,把還不錯的那些每十支湊成一束擺在地上,擺了幾十束。
袁彬巡視完後,從城下走上來。他換了一身甲冑,胳膊上還纏著繃帶,布條上滲著血,可他的精神很好,走到羅霄麵前,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末將袁彬,拜見主公!從此願隨主公,誓死不渝!」
羅霄連忙彎下腰,雙手扶起他。就在這一瞬間,腦海裡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
【叮!檢測到亂入人物——袁彬,字文質,錦衣衛指揮使。武力91,智力82,統帥75,內政60。特殊屬性:探查——擁有極強的探案偵查能力,可洞察蛛絲馬跡,破解迷局。本時空植入身份:朱驥結義兄弟,礦山勞工暴動發起者。】
羅霄的心頭一喜。他握住袁彬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重重點了點頭。「好!早就聽聞文質作戰勇猛,機敏過人,方纔戰場上,卿比傳聞更勝一籌啊!辛苦了!」
袁彬的眼眶紅了,咬著牙,搖了搖頭。「末將也早就聽朱驥兄講過主公的事,主公能為我們唐人勞工出生入死,我們……跟定您了!從今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主公的!主公要往哪打,末將就往哪沖!」
羅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話。
臨海一麵的城下忽然傳來呼喊聲。一聲接一聲的,越來越近。羅霄走到垛口邊往下看,隻見幾個勞工從海邊方向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船!……我們的船來了!船來了!」
城頭上的人轟動了。有人站起來,有人趴在垛口上往外看,有人跳起來,有人互相抱著哭著。羅霄快步走下城頭,出了城門,往海邊走。
碼頭上停著十幾艘船,大大小小的,有漁船,有商船,有一條船還能看出是倭國的朱印船,船身上刷著黑漆,桅杆上掛著破舊的帆。船上的船伕們站在船頭,有的在係纜繩,有的在往岸上跳,有的正跟朱驥說著話。朱驥看見羅霄過來,也急忙迎上來。
「主公,船到了!一共十六艘,不太多,但一次能載差不多五百來人。」
「能送到哪裡?」
朱驥指了指海麵。「往東有個小島,沒有名字,以前很多商船躲避風浪時常去那裡。漸漸的就有了些固定設施,而且島上有泉水,還有不少窩棚,能住人。從這裡過去,多半天就能到。順利的話,一天夠個來回的。」
羅霄沉默了一會兒。「糧食呢?」
陸遜從後麵走上來。「糧食不多了。省著吃,還能撐六七天。好在還有些魚乾,海裡也可以打魚。隻是…」他頓了頓又道:「我們要儘快轉移,防止龍造寺家集合水軍來襲擊,最近是因為聽說他們的水軍正在與村上家水軍一起往大元那邊派兵,可能是有啥動作。所以一時顧不上咱們。如果拖延時間太久,等他們返回來,從海上和陸上兩邊夾擊我們,恐怕……」
陸遜說完,周圍的人都安靜了。那些勞工們站著,看著碼頭,看著那些船,看著海麵上灰濛濛的天。有的人攥緊了拳頭,有的人咬著嘴唇,有的人低著頭,有的人嘆著氣……
羅霄也低頭不語,眉頭緊鎖。他又何嘗不知道當前情勢的嚴峻性。分批運人,每次運不了多少,時間拖得越久越危險,而且,每次運走一批,剩下的人就越來越少,就更難堅守這座衛城……可是,眼下確實就隻有這些船,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時,昭敏從人群裡走出來,走到羅霄身邊。她的額頭上還纏著白布,白布上洇著血,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她走到羅霄身邊,一雙美目看著羅霄,忽然開口:「羅郎,我可以到登州,去找我哥哥的人,讓他們派船來運人。」
羅霄轉過頭,看著她。昭敏的眼睛滿是柔情和堅定。她深情地看著羅霄,眉心淡淡的硃砂被兩道柳葉彎眉夾著,仙氣飄飄。
「登州離這裡不遠,順風的話,三四天就到。我哥哥手下就在那裡,他們有船,有大船,能裝幾百人的大船。隻要他們肯借,人就能一次運走。」
陸遜走過來,皺著眉頭。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郡主,您的真心和真情,我們深信不疑,可是,畢竟大元與我們……您會不會……太為難了……萬一……」
「我知道。」昭敏打斷他,「大元與你們是敵對的。可我哥哥是擴廓帖木兒,他不是脫脫,也不是孛羅帖木兒。他不會看著自己的妹妹和妹……和妹妹最重要的人死在海上,死在東瀛島國!……我們蒙古人……最重義氣!」
陸遜還想說什麼,昭敏轉頭看著羅霄,拉起羅霄的手,深情地說道:「羅郎,我隻問你一句,你相不相信我?」
羅霄伸手摸著昭敏的臉,「敏敏,你記住,我永遠都相信你!」
昭敏看著羅霄,眼中泛起淚花。
「羅郎,等著我!」
「好。」羅霄點點頭。「敏敏,你千萬小心!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
昭敏一把抱住羅霄,把頭埋到羅霄胸口,喃喃道:「我會回來的!你一定等著我!」
羅霄輕輕撫摸著昭敏的頭,沒有說話。
…………………………
良久,羅霄衝著四周朗聲說道:「所有人聽著!當前船隻有限,先安排傷員、老弱病殘和婦女們先走!精壯們留下來守城,等船回來。我保證,我一定會帶大家安全離開的!」
四周人群中有人高呼道:「全聽主公安排!」
「對!讓傷員和老弱先走!」
「我留下,我還想再打死幾隻倭狗!」
「對!我也是!」
「對!」
「還有我!」
「算我一個!我也留下!」
勞工們振臂高呼著……
羅霄轉身說道:「伯言,你去安排吧。」
「諾!」陸遜抱拳深施一禮,轉身走了。
朱驥帶著人去清點人數,維持秩序,袁彬去安排船隻。夏侯惇繼續帶領精壯在城頭值守。
人群立刻又熱鬧起來,有人喊著名字,有人搬運東西,有人擁抱著,有人哭著,有人笑著。那些傷員、老弱病殘和婦女們被從人群裡叫出來,站成幾排,準備按秩序登船。
阿彩站在昭敏身邊,手裡攥著典韋那件外褂,攥得緊緊的。她的眼睛紅紅的,腫得像桃子,臉上還有淚痕。她看著城牆上那些勞工,看著那些灰撲撲的人頭,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外褂,眼中又一次晶瑩起來。
昭敏拉起了阿彩的手,阿彩的手冰涼,軟軟的。昭敏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阿彩抬頭看了看昭敏,昭敏一把將她摟向自己。阿彩靠在昭敏肩頭,淚水奪眶而出……
船要開了。昭敏站在船尾,風吹著她的頭髮,吹著她額頭上纏著的白布,吹著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她看著羅霄,他站在碼頭上,沒有揮手,也沒有喊,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紮在石頭縫裡的樹,風吹不倒,雷打不動,隻是一直深情地望著她。
昭敏看了很久。船慢慢離岸,碼頭越來越遠,人影也越來越小。她忽然淚眼朦朧,使勁伸出手,朝羅霄揮了揮,又放下,又用力揮了揮。遠遠的,羅霄也揮了揮手,仍站在岸邊,看著昭敏的船漸漸離去,看著她在船尾越來越小的身影。
海麵上起了風,船帆鼓起來,船越走越快。昭敏站在船尾,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把她的衣裳吹得貼在身上,把她的眼淚吹到了空中。她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碼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人影,看著那麵在風裡獵獵作響的旗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摸出五個小瓷瓶。瓷瓶不大,白釉,瓶口塞著紅布塞子。她拔開塞子,湊近鼻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味飄出來。————這是羅霄在她上船前塞給她的,說是一個神醫給的,能治癆病。她聽不懂什麼是利福平,名字好怪,可她隻知道,這是他給她的,就是好東西。
她嘴角微微彎起,把瓷瓶貼在心口,閉上眼。船在海麵上顛簸,一上一下的,像搖籃。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流進了嘴角,甜甜的。
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羅霄還站在那裡,看著海麵。船已經看不見了,海麵上隻剩下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水,和灰濛濛的風。他站了很久,才轉過身,回到城中央一處房子裡。
你是臨時議事堂,設在城中央一間破舊的房舍,以前不知道是做什麼的,屋頂上長著草,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碎石和泥土。堂裡擺著一張桌子,桌子是幾塊木板拚的,腿用繩子綁著,搖搖晃晃的。桌子上放著一隻瓷罐,罐子不大,青花,白底藍花,上麵畫著幾枝竹子。罐子裡裝著典韋的骨灰。
羅霄走進來,在桌子前麵站住。他看著那隻瓷罐,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出去,摸了摸罐子,罐子涼涼的,滑滑的,像摸著一塊石頭。他的手指在罐子上停了一會兒,又收回來。
「惡來。」他話音未落,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他說不出話,坐在桌子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傷,有疤。他發著呆,隻想陪典韋靜靜地坐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陸遜走進來,端來一碗粥。他把粥放在了桌子上,站在一旁,輕聲道:「主公,喝碗粥吧。」
羅霄眼睛盯著典韋的骨灰,還在發呆。
「主公。」陸遜又開口了,聲音很低,「您得吃點東西。」
羅霄一愣,抬起頭,看著陸遜。陸遜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臉上全是灰,衣裳上還有些乾涸的血跡。
「伯言,你吃吧,這幾日你太辛苦了!」羅霄緩緩說道。
「我剛吃了,主公,您快吃吧!關鍵時刻,您絕不能倒下!」陸遜答道。
羅霄點點頭,端起碗,「咕咚咕咚」把粥喝乾了。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站起來。
「走,上城頭!」
城頭上的風更大了。天邊的雲燒起來了,一片一片的,紅得像血。羅霄站在垛口後麵,看著城外遠處那片黑壓壓的帳篷。帳篷裡開始陸陸續續點起燈,星星點點的,像一地的螢火蟲。他站在那裡,風吹著他,夕陽映著他的身影,像一桿旗。
他身後,勞工們擦著刀、磨著槍、試著弓。有人靠在垛口上睡著了,有人還在啃著乾糧,有人望著海麵,有人死死盯著龍造寺隆信那邊的營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