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勢,桑名城。
殿內的燭火跳了跳,將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映得忽明忽暗。北條早雲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地圖上多気城的位置,久久不動。
他一身黑褐色直衣,此刻踞坐在那裡,卻如山嶽峙立。兩道濃眉下,一雙眼睛深邃如淵,讓人看不出深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方便 】
下首跪坐著兩名幕僚。左邊那人年約四旬,麵白無須,是軍師上原義近;右邊那人鬚髮花白,神情沉穩,是宿將多目元忠。
「主公。」上原義近開口,打破了殿內的寂靜,「多気城的訊息,您已經看過了。」
北條早雲微微點了點頭。
「十河存保率三千土佐精兵,不費一兵一卒,進駐多気城。北畠具教獻出安堵狀,迎於城門之前,十分恭順。」上原義近頓了頓,「如今,那十河存保已放出話來,不日便要北上桑名城,向主公討要『安堵狀』。」
北條早雲依舊沒有說話。
多目元忠冷哼一聲:「區區三千兵馬,也敢來桑名城撒野?主公,末將隻需一千人,便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上原義近搖了搖頭:「多目將軍,您錯了。可怕的不是那三千兵馬,是那三千兵馬背後的東西。」
多目元忠皺眉:「什麼?」
「長宗我部元親。」上原義近一字一頓,「那三千兵,隻是先鋒。若我們殺了他們,長宗我部元親便可名正言順地調集四國數萬精兵,大舉東進。到時候,我們麵對的就不是三千人,而怕是不止三萬人。」
多目元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殿內陷入沉默。
良久,北條早雲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攘外必先安內。」
上原義近和多目元忠同時抬頭看他。
北條早雲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虛空中的某處。他喃喃道:「內部的刺,若不先拔掉,外敵一來,便是禍患。」
上原義近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北條早雲沒有回答。他隻是揮了揮手,兩人會意,躬身退下。
殿內隻剩下他一人。
燭火搖曳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左右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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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名城,另一處殿內。
氣氛截然不同。
大導寺太郎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多気城的方向,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個沉默的男人。
「二哥!」
他喚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那個被稱為「二哥」的男人,正是荒木兵庫。他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隻酒盞,卻久久沒有飲。他的眉頭緊鎖,臉上交織著複雜的情緒。
大導寺太郎走到他麵前,俯下身,壓低聲音:
「二哥!這次......真的是......真的是絕佳的時機啊!等到那十河存保率兵北上,早雲那廝必親自領兵迎戰。到時候,我們便可在後方動手——殺他個措手不及!」
荒木兵庫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酒盞裡的酒液晃動,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二哥!」大導寺太郎急道,「你還猶豫什麼?這些年,他北條早雲是怎麼對你的?當初說好的同甘共苦,如今他獨攬大權,把我們幾個當什麼了?按照當初約定,這伊勢,本該是我們七人共享的!」
荒木兵庫閉上眼。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麵——
伊勢神宮,蒼鬆翠柏之間。
他們七個人,並肩跪在神前。那時他們都還年輕,眼中滿是熱血與豪情。北條早雲居中,左邊是他荒木兵庫,右邊是大道寺太郎,其餘四人依次排開。他們割破手指,將血滴入同一隻碗中,那碗裡盛著清冽的神水。
北條早雲舉起碗,一字一頓:
「我等七人,今日在此結為兄弟。此後同甘共苦,生死與共。若有背棄此誓者,天人共戮!」
七隻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時的笑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荒木兵庫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二哥……」大導寺太郎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懇求,「我知道你念舊情。可舊情早就被他耗盡了。這些年,他是怎麼對你的?他信的是上原義近,是多目元忠,是那些後來的人。咱們這些老兄弟,他早就忘了......不!不僅僅是忘了!他有意排擠咱們啊!如果這次再不抓住機會,隻......隻怕,他會先動手了啊!上次在草料場......」
荒木兵庫揮手製止,然後低頭沉默,眉頭緊縮。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
「再等等。」
「二哥!」大導寺太郎急道。
「我說再等等。」荒木兵庫放下酒盞,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等十河存保真的來了,等他真的出兵了,再說不遲。」
大導寺太郎盯著他的背影,終於嘆了口氣。
「好。我等二哥的訊息。」
他轉身離去。
殿內隻剩下荒木兵庫一人。他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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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北條早雲的寢殿內,燭火隻剩下最後一盞。
他跪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卷《孫子兵法》,可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書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一陣極輕的風聲。
北條早雲沒有抬頭。
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內,單膝跪地。那是一個身材健碩的男子,穿著一身漆黑的忍者裝束,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
「主公。」他的聲音低沉,不帶任何感情。
北條早雲緩緩開口:
「瘋魔眾,目前有多少人在桑名城?」
「回主公,可呼叫的,三十七人。」
「好!足夠了。」北條早雲點了點頭,「我要你辦一件事。」
那黑衣忍者抬起頭,等待命令。
北條早雲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落在他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意。隨後他低沉而又清晰地說著他的計劃......
「記住,一定要乾淨利索。」
黑衣忍者深深叩首:
「嗨!」
他起身,後退幾步,消失在黑暗中。
殿內又隻剩下北條早雲一人。
他望著那捲《孫子兵法》,喃喃自語:
「攘外必先安內……安內......」
燭火跳了跳,終於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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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躑躅崎館。
午後。
菊姬跪坐在母親油川夫人麵前,替她梳理著長發。銅鏡裡映出油川夫人略顯憔悴的麵容——這些年,三條夫人的排擠讓她老得比實際年齡快得多。
「母親。」菊姬忽然開口。
油川夫人沒有睜眼,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女人,又剋扣了您的用度。」菊姬的手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上個月的布料,本該有十匹,她隻給了五匹。還都是些次等的貨色。」
油川夫人睜開眼,從鏡中看著女兒。
「菊兒。」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這樣的話,在我這裡說說也就是了。切記,出去可萬萬說不得。」
「為什麼?」菊姬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她不過是仗著父親寵愛,憑什麼這樣欺負您?若論起來,您本該是父親的元配,本該是正室夫人,她算什麼?」
油川夫人轉過身,握住女兒的手。
「菊兒,你聽娘說。」她看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姨娘(指三條夫人)如今掌管著內宅諸事,連為娘都要讓她三分。你若是得罪了她,娘可護不住你。」【註:日本古代側室子女稱正室為「お母様」或「母上」,而不是「姨娘」,本書以我國古代習慣行文】
「可您也是父親的堂妹,為什麼要怕她?她當初......」菊姬不解道。
「好了!」油川夫人出言製止了女兒。
菊姬咬著唇,沒有再說話。
油川夫人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你不是要去便女營巡查嗎?早些去,早些回。切記,少說話。」
菊姬愣了愣神,隨後點點頭,起身離去。
走出母親的院子,菊姬的腳步慢了下來。
便女營。
那個地方,她去過幾次。每次去,都覺得渾身不舒服。那些女人,有的曾是敵人的家眷,有的曾是犯了事的奴婢,有的是被俘虜的女武芸者……她不知道她們是從哪裡來的。她們穿著粗布衣裳,終日戴著鐐銬蹲在井邊洗衣裳,雙手泡得發白,臉上沒有一絲生氣,還要隨時被那些粗魯的士兵們隨意發泄,每次想到這些,她都覺得噁心。【註:日本女武士在日語中常被稱為「Onna-bugeisha」(女武芸者)】
今日又要去。
她皺著眉,深吸了一口氣,向便女營走去。
午後的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那些晾衣杆上。杆上掛滿了洗淨的衣物,在風中輕輕擺動,散發著皂角和潮氣混合的味道。
幾個便女蹲在水井邊搓洗著成堆的衣裳,頭埋得很低,看不清麵目。
菊姬從她們身邊走過,目光掃過那些低垂的頭。
忽然,她的腳步停住了。
角落裡,一個女子正費力地擰著一件濕衣。她的動作很慢,很艱難,似乎每動一下都帶著劇痛,鐐銬不斷地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陽光從側麵照過來,照亮了她的側臉——
菊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即使滿是疲憊和傷痕,即使嘴唇乾裂、眼眶紅腫,依然能看出那清冷的輪廓、挺直的鼻樑、緊抿的薄唇。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可那副修長的身段,那舉手投足間的淩厲之氣,與周圍那些畏畏縮縮的便女截然不同。
更讓菊姬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好迷人。即使在這樣的處境下,依然讓人忍不住多看……菊姬說不清為什麼,但就是從那雙眼睛上移不開目光。
那女子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抬起了頭來。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菊姬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不是真的見過,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照鏡子時,看到鏡中的自己,可再定睛瞧去,又分明不一樣。
那女子也在看她。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同樣疑惑的光芒。
就在這時,一陣粗野的笑聲從院子深處傳來。
菊姬循聲望去,隻見幾個武士正從一間低矮的屋子裡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繫著褲帶。他們臉上帶著猥瑣的笑容,互相拍著肩膀,說著不堪入耳的話。
菊姬的臉騰地紅了。
她知道那屋子裡發生的事,她立刻又感到一陣噁心。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又一隊武士排著隊向那屋子走去。他們臉上帶著同樣的表情——一種混合著興奮和獸性的表情。
菊姬呆立在原地。
她看見那些武士一個個走進那屋子,聽見屋裡傳來的聲音。那些聲音讓她渾身發冷,讓她胃裡翻湧,讓她幾乎站不穩。
而那個洗著衣服女子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菊姬忽然覺得害怕。
不僅僅是害怕那些武士,害怕那間屋子——而是害怕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確切的說是那雙眼睛和神情都太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吸引著她,讓她心裡發慌。
她猛地轉過身,逃也似的離開了便女營。
跑出很遠,她才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得厲害,腦子裡一片空白。
可那雙眼晴,那雙讓她疑惑的眼睛,卻像刻在她腦子裡一樣,怎麼也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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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菊姬輾轉難眠。
她一閉上眼,就看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她,什麼也不說,隻是那樣看著。可那目光,比任何語言都讓她難受。
她想起那間屋子,想起那些排著隊的武士,想起屋裡傳來的聲音。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被關在那裡。可她知道,那間屋子裡發生的事,對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都是地獄。
「她此刻在幹什麼,一定正在......」菊姬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她想起臨走時,幾個男人把那個女人拖進了那間屋子裡......那個女人目光依然遠遠地看著自己。
那雙眼睛,在她腦海裡,怎麼也揮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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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照著那間低矮的屋子,照在屋裡的稻草上,照在那個躺在稻草上的女人身上。
又一名武士從她身上爬了起來,提著褲子滿意的轉身離開,僅僅片刻過後,一個滿臉胡茬的胖男人壓了上來......
甲斐姬睜著眼,望著窗外那一輪月亮,月光照著她美麗光潔的身體,和那雙依然美麗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