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熊山,夜色如墨。
議事堂內,賈詡與陳宮相對而坐,中間矮幾上攤著一張素箋,並無落款,隻寥寥數言,墨跡已乾。
兩人都沉默不語。
良久,陳宮抬起頭,燭火在他清瘦的麵龐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他目光如炬,直視對麵的賈詡。
「文和,此事,你如何看?」 【記住本站域名 ->.】
賈詡並未立即回答。他伸出兩指,輕輕將那素箋拈起,湊近燈火,再次端詳了一番。
「哼!好一招禍水西引。」賈詡的聲音低沉徐緩,如同深潭靜水,「此信雖無隻字片語提及來處,但送信之人,必是織田信長麾下。」
陳宮緩緩頷首,撚須道:「不錯。夫人身在甲斐被囚,此間訊息,除卻那欲亂我主心誌之人,還有誰會如此『好心』地深夜遞送?且又不敢露麵,還刻意隱瞞字跡。」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厲色,「織田信長,是想借刀殺人,更想借武田之刀,逼主公入局。」
「公台所言極是。」賈詡將信箋輕輕放回幾上「所以,前日傍晚楠木正成大人得到此信後,我第一時間便告之厲害,並連夜趕來與公台你商議。如今主公被『留』在岡豐,名為客卿駙馬,實為軟禁。長宗我部元親虎視在側,北畠、北條又與我劍拔弩張。如今我主兵不過數百,將不過十,此時若因夫人之事貿然與武田家交惡……」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陳宮眉頭緊鎖,目光凝視著那盞跳動的燈火,沉聲道:「文和所言,符合大局。但我所慮者,是主公。主公與夫人情深義重,伉儷相得。此事你我都知。若主公他日從土佐歸來,方知夫人曾身陷絕境,而我等坐視不報、不救,屆時……」他深吸一口氣,「主公即便不會怪罪你我,但以主公性情,驟聞此變,必受重創,心神大亂。我等謀事,豈可令主公陷於如此境地?依我之見,當立即派人快馬趕往岡豐城報知主公,同時,即刻遣使赴甲斐,修書武田信玄。」
賈詡眉梢微挑,靜聽陳宮下文。
陳宮繼續言道:「書信之中,當對武田信玄言明夫人身份——她雖曾為織田信長親衛,但如今已是我主羅霄之妻。武田信玄乃當世之名將,號稱『甲斐之虎』,素重信義。他抓的是織田信長的衛隊長,但若知曉其中還有我家主公這一層乾係,或許會權衡利弊。畢竟,我家主公雖暫困於土佐,但終究是一方勢力。武田既要對付織田,又何必多樹一敵?賣一個麵子給主公,留一份人情,未必不可。」
陳宮說完,目光炯炯地望向賈詡,等待他的回應。
賈詡聽罷,並未立即反駁,反而微微點頭,似是認可陳宮的分析,但隨即,他便輕輕搖了搖頭,嘆息一聲。
「公台之計,仁義周全,處處為主公著想,令詡佩服。」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一閃,「但公台可曾想過,此信若去,會是何等後果?」
陳宮一怔。
賈詡伸出兩指,在幾上輕輕一點,沉聲道:「武田信玄此刻,隻知他抓的是織田信長的親兵隊長。一個親兵隊長,無論曾與信長有何等淵源,在武田眼中,不過是一名敵方武士,可殺,可囚,可交換,但分量終究有限。公台信去,言明此女乃我主羅霄之妻,那在武田眼中,此女的分量,立時便重了數倍。」
他盯著陳宮,一字一句道:「原本隻是一塊肉,如今卻成了夾在兩塊砧板之間的肥肉。武田信玄再是名將,也斷無將到手的籌碼輕易放手之理。他非但不會放人,反而會將夫人看得更緊,待價而沽。屆時,他既可向織田信長索要好處,又可拿捏我家主公,兩頭得利。而我主,人尚在土佐,兵不滿數百,有何資本與武田談條件?去信,非但救不得人,反是授人以柄,將夫人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陳宮聞言,麵色微變,撚須沉吟不語。他不得不承認,賈詡之言,句句刺中要害,冷酷,卻真實。
「那依文和之見,便當如何?」陳宮看向賈詡。
賈詡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沉。
良久,他喃喃道:「不可因一女子而誤主公大局!」說罷回身看著陳宮。
陳宮聞言,大吃一驚:「文和是說?......就此袖手旁觀,不聞不問,裝作不知?」。
陳宮的語氣中帶了一絲不甘,一絲憂慮,「可......將來主公問起,你我如何作答!?」
賈詡伸手示意陳宮稍安勿躁。
「救,自然要救。但......不是以我主之名去救。」他緩緩轉身,燭光映照著他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公台,你方纔也說,送信之人,必是織田信長麾下。既如此,我等何不『將計就計』?」
陳宮眼中光芒一閃,似有所悟。
賈詡續道:「武田軍中,關押的是『織田信長的親兵隊長』。那麼,前去營救的,自然也該是『織田信長的人』。我們可精選死士,扮作織田家忍者或武士,潛入甲斐,伺機營救夫人。」
他走回幾前,與陳宮對麵而坐,聲音壓得更低:「若能救出,自然萬事大吉,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夫人護送至安全之處,待主公歸來,完璧歸趙。若事有不協……」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閃過一絲狠辣之色。
「若事有不協,營救失敗,也務必要在現場留下些東西。織田家的箭矢,刻有織田家紋的苦無,或是織田軍慣用的某種暗器。」賈詡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彷彿經過千錘百鍊,「要讓武田信玄事後查證時,『確信』這次營救行動,是織田信長派人所為。隻因夫人知曉織田家太多隱秘,信長急於滅口,或急於搶回這個心腹。」
陳宮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憂慮,漸漸變得凝重,最後,浮現出一絲複雜的嘆服。
此計之毒,在於一石二鳥。若成,則救回夫人;若不成,則將刺殺武田信玄的黑鍋,牢牢坐實在織田信長頭上。即便武田信玄震怒,要報復,也隻會衝著織田信長去。而羅霄,始終置身事外。
隻是,這計策也確實太過無情,將一切可能都算計在內,甚至連營救失敗後的「俘虜」都變成了可利用的棋子。這,便是「毒士」賈詡的本色。
陳宮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
「文和之謀,環環相扣,深謀遠慮,陳某不及。」他抬起頭,目光中滿是坦誠,「隻是,此事過後,我等對主公,終究是隱瞞不得啊。」
賈詡亦嘆息一聲,那嘆息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對陳宮這份赤誠的敬重。隨即,賈詡起身,慷慨道:「公台忠心,日月可鑑。賈某又何嘗不知,隱瞞主公,乃是為臣者之大忌。」他望向陳宮,目光少有地流露出一絲溫度,「但正因忠心耿耿,纔不得不行此『不忠』之事。此刻告知主公,除了讓主公在土佐日夜煎熬、方寸大亂之外,於事何補?讓主公因私情而壞了大局,那纔是我等謀士的失職。他日主公歸來,若有怪罪,由賈某一力承擔。若能救回夫人,主公欣喜之餘,自會明白你我苦心;若事有不諧……」他聲音微沉,「所有乾係,是殺是剮,亦皆由我賈文和一人擔之。」
陳宮聞言,胸中一熱,猛然起身,對著賈詡深深一揖。
「文和高義,陳某欽佩!」他直起身,目光堅定,「文和此計雖險,但確是當下萬全之策。陳某不才,願與文和共擔此任。若主公將來責罰,陳某亦當仁不讓!」
賈詡連忙疾步上前,扶住陳宮,眼中亦露出惺惺相惜之意。
「公台言重了。你我同為主公效力,分什麼彼此。」他微微一笑,「此事,便需公台助我。選人之事,賈某或可為之;但謀劃細節,查探路徑,非公台之嚴謹周密不可。」
陳宮欣然頷首,神色間陰霾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下定決心後的沉靜與銳利。
「好!那便依文和之計!」他沉聲道,「即刻挑選死士,備齊有『織田家徽紋』之物。你我分頭行事,務必做得滴水不漏。」
燭火跳動,映照著兩張神色各異卻同樣忠誠於同一人的麵容。一個深沉如淵,一個正氣凜然,此刻,卻在同一盞燈下,達成了共識。
窗外,朝熊山的鬆濤聲,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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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土佐,岡豐城。
羅霄站在廊下,望著庭院裡的那幾株老梅。
一夜寒風過後,花已經落了大半,枝頭隻剩下零零落落的幾朵。又是一陣風吹過,花瓣飄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積雪上。
「夫君。」
身後傳來輕柔的聲音。
羅霄轉過身,歡子公主正站在廊道的另一端,手裡捧著一件厚實的披風。她穿著一襲淡紫色的和服,髮髻上插著一支銀簪,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夜涼,夫君怎麼也不加件衣裳?」她走過來,將披風披在羅霄肩上。
羅霄微微一笑:「有勞殿下了。」
歡子公主搖搖頭,與他並肩而立,也望著那幾株梅樹。
「梅花快謝了。」她輕聲道。
羅霄點頭:「花開花落,本是自然。」
歡子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道:「夫君……近日心事重重,不知我能否做點什麼為夫君分憂?」
羅霄一怔,轉頭看她。
歡子公主低著頭,沒有看他。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夫君這些日子,總是望著遠處發呆。夜裡也睡不安穩,我聽見夫君翻來覆去的聲音。夫君……是在想什麼嗎?」
羅霄沉默。
他當然在想。
他想很多很多事,可他什麼也不能說。
他隻能笑了笑,道:「沒什麼,隻是……或許有些不習慣罷了。」
歡子公主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水光,卻沒有落下。
「夫君不必騙我。」她輕聲道,「我知道,夫君心裡裝著很多人。那些人,我雖然都不認識。可我知道,夫君在想她們。」
羅霄心中刺痛。
「歡子……」他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歡子公主搖搖頭,努力笑了笑:「夫君不必解釋。我說過的,我願意陪著夫君,多久都等。」
她頓了頓,忽然拉起羅霄的手。
「夫君,陪我去院子裡走走,好不好?」
羅霄點點頭。
兩人沿著廊下,緩緩向庭院深處走去。
庭院不大,卻極精緻。有假山,有池塘,有石燈籠,有矮鬆。此刻積雪初融,到處濕漉漉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梅花的清香。
走到一處角落時,歡子公主忽然停下腳步。
那裡是一處小房,門虛掩著,屋裡掛著一個鳥籠,籠子裡是一隻小小的黃鶯。它見有人來,撲棱著翅膀,在籠中跳來跳去,發出清脆的鳴叫。
「這是前些日子吉田大人送來的。」歡子公主道,「說是從山裡抓的,叫得可好聽了。」
她看著那隻黃鶯,眼中露出憐憫之色,「可它……好像不開心。」
羅霄也看著那隻鳥。它在籠中不停地跳,不停地撞,想要衝出去。可那籠子編得密密實實,怎麼也撞不開。
歡子公主忽然道:「夫君,我們把它放了,好不好?」
羅霄一怔。
歡子公主看著他,眼中滿是懇求:「它被困在這裡,一定很想家,很想它的同伴。就像……就像夫君一樣。」
羅霄心中一震。
他看著她,這個才認識不久的女子,這個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對待的妻子——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知道他想走,知道他心裡裝著別人,知道他在這裡隻是被軟禁。
可她什麼也不說。
隻是默默地陪著他,默默地照顧他,默默地……等他。
羅霄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好。」他輕聲道,「我們放了它。」
歡子公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她開啟籠門,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把那隻黃鶯捧出來。
那黃鶯在她掌心撲棱了兩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它歪著頭,看了看歡子,又看了看羅霄,忽然振翅飛起。
兩人仰頭看著它。
它盤旋了兩圈,越飛越遠,很快消失在山林裡。
歡子公主望著它遠去的方向,輕聲道:「它回家了。」
羅霄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歡子公主含著眼淚,隨即輕輕靠在他懷裡。
兩人就這樣站著,望著那片山林,望著那隻已經看不見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