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半月前的岡豐城。
歡子公主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讀好書上,.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她跪坐在銅鏡前,任由侍女們為她梳妝。鏡中的女子穿著十二單衣——層層疊疊的唐衣、表著、打衣、五衣,每一層都是精心挑選的顏色。最外層是淡紫色的唐衣,繡著銀色的藤紋;第二層是萌黃色的表著,上麵是手繪的桔梗花;再往裡,是薄紅色的打衣,緋色的五衣,嫩綠的單衣……一層一層,如同春天的花信,層層綻放。
她今年十九歲,正是最美的年華。
「公主今日真好看。」身邊的侍女阿萬忍不住讚嘆,「這身十二單,還是當初陛下特意托人從京都請匠人做的,說是給公主大喜之日用的。」
歡子公主沒有說話,隻是微微低下頭,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大喜之日。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嫁給那個在吉野見過一麵的唐人。
她記得那天的情景。那是去年秋末,羅霄第一次到吉野。後醍醐天皇設宴款待,她隔著簾子坐在遠處。本來隻是循例出席,她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些年來,來覲見天皇的人太多了,她見過各式各樣的武將與公卿,沒有一個能讓她多看兩眼。
可那天,她忍不住掀開簾子的一角。
那個人正在與天皇說話,說的是唐國的山川風物,說的是漢唐的詩文典籍。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彷彿那些他描述的東西就在眼前。尤其是他在大殿上做的那首《釵頭鳳》,「人空杳,故園春盡」和「踏平逆賊,再整河山」讓她的心碰碰的跳,她聽著聽著,入了迷。
後來她在禦苑裡與他見麵,他看著她,微笑著,那一刻,她確定那笑容裡的溫暖,是她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他當場為她寫了一首詩。
那首詩,她至今還能背出來。
尤其是那句「且把相思寄鷗鳥,桃花依舊故園旁」,讓她的眼睛都癡了。
她讓人把那首詩謄寫在最精美的唐紙上,裝裱起來,掛在了自己房中。後來她又用絲線繡了一個香包,親手繡的,在驛橋邊上,她親手送給了他。
而他,回贈了她一枚玉佩。
羊脂暖玉,雕著簡單的雲紋,背麵刻著兩個字:「平安」。
那兩個字,她摩挲了無數遍。
還有臨別時他對她說的那句:「願殿下歲歲平安」。
從那以後,她就開始等。等他再來吉野,等他再看她一眼,等她……她不敢想的事。
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兩個多月。更沒想到,等來的不是他來吉野,而是她被「護送」到土佐,要在這裡與他成婚。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婚事來得這樣急。長宗我部元親隻是告訴她,羅霄已到土佐,願意娶她為妻。她聽了,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膛。
她不管那些。
她隻知道,她要嫁給他了。
「公主,好了。」阿萬輕聲提醒。
歡子公主從沉思中醒來,抬頭望向鏡中。
鏡中的女子,確實很美。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唇邊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人看了便移不開眼。可她自己知道,那雙眼睛深處,藏著一點不安。
她站起身,向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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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婚禮按計劃進行。
一切按照最隆重的禮儀。三獻之儀,三三九度,交杯換盞。羅霄穿著黑色狩衣,頭戴立烏帽子,與她相對跪坐。他的動作一絲不苟,該行禮時行禮,該飲酒時飲酒,沒有半點差錯。
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始終沒有看她。
歡子公主心裡微微一酸。
她告訴自己,不急。他隻是還不習慣。日子還長,她可以慢慢等。
婚禮結束後,她被侍女們簇擁著送回新房。
新房設在本丸西邊「麗景殿」的一間和室裡,是長宗我部元親特意安排的。房間裡燃著薰香,鋪著嶄新的被褥,桌上擺著各色點心。窗外的月光透過紙門,灑在地上,如霜如雪。
她坐在床邊,等著。
等了好久。
門終於開了。
羅霄走進來,站在門口,沒有動。
歡子公主抬起頭,望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年輕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夫君。」她輕聲喚道。
羅霄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沉默著。
良久,羅霄開口:「殿下,我……」
「夫君。」歡子公主打斷他,「夫君不必說。妾身……妾身都明白。」【註:日本皇室女性在對自己丈夫說話時,在比較私密場合一般自稱「わたくし」,直譯過來隻能翻譯成「我」,一般絕不會自稱「妾身」,本書為迎合廣大讀者習慣,借用我國古時部分稱謂】
羅霄一怔。
歡子公主低下頭,聲音更輕了:「妾身知道,夫君心裡有......那個......那個織田家的阿市小姐,還有甲斐夫人......妾身都知道。」
羅霄沉默。
「妾身不怪夫君。」歡子公主抬起頭,努力笑了笑,「能嫁給夫君,妾身已經很開心了。夫君……隻要偶爾能看看妾身,和妾身說說話,妾身就……就知足了。」
她說著,眼眶漸漸紅了。
羅霄望著她,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阿萬說過的話——歡子公主為了這場婚事,高興得好幾天沒睡好。她親手繡了嫁衣上的花紋,親自挑選了每一層十二單的顏色,每天晚上都要對著那枚玉佩發很久的呆。
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也有自己的歡喜,自己的期待,自己的委屈。
「歡子。」他忽然喚道。
歡子公主一怔。
這是羅霄這些天來,第一次叫她名字,而不是「殿下」。
羅霄看著她,緩緩道:「我暫時……還做不到對你像對她們那樣。但我不會辜負你。你……能給我時間嗎?」
歡子公主怔怔地望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可她是在笑。
她用力點頭,淚珠隨著點頭的動作灑落,像斷了線的珍珠。
「嗯!妾身等夫君。多久都等!」
窗外,月光如水。
羅霄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公主,也許並沒有那麼陌生。
「夫君,你看」說著,歡子公主掏出了羅霄送她的那枚玉佩。
她雙手緊緊握著玉佩,淚水又湧了出來。
可她仍是在笑。
羅霄的心忽然很疼,他摟過歡子,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燈滅了。
這一夜,月光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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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攝津國,堺港。
夜霧初升,港口的桅檣在霧中影影綽綽。海浪輕輕拍打著堤岸,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吉野太夫的茶屋,就藏在港口最深處的一條小巷裡。
此刻,茶屋最隱秘的一間和室內,炭火燒得很紅。
吉野太夫跪坐在茶室當中,親自為客人點茶。她穿著一襲淡青色的和服,髮髻高綰,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優雅。
可她的眉頭,卻微微皺著。
對麵坐著四個人。
賈詡、養由基、張龍、趙虎。
他們剛從土佐回來,風塵僕僕,滿身疲憊。養由基的鬍鬚上還沾著海風的鹽粒,張龍趙虎的眼眶深陷,顯然是好幾天沒睡好。隻有賈詡,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那雙眼睛深處,也藏著幾分沉重。
新田義貞坐在上首,雙手緊握成拳,低頭沉默不語。
他已經等了半個多月了。
半個多月前,他按照和羅霄的約定,帶著一百多名精銳喬裝打扮,潛入堺港。本計劃在這裡接應羅霄,等他從四國歸來,就一起返回吉野。
可他等來的,是賈詡四個人。
「文和先生!」新田義貞聲音沙啞,眼眶已經紅了,「羅霄君他……他為了救我母親妻兒,把自己留在了土佐!他……他替我做了人質!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賈詡端起茶碗,輕啜一口,沒有說話。
新田義貞霍然起身:「我要發兵!我要去四國!我要把羅霄君救出來!」
「新田大人。」賈詡放下茶碗,聲音不高。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新田義貞,那雙眼睛平靜如水,卻堅定剛毅。
「大人慾發兵四國,敢問兵從何出?糧從何出?船從何出?」賈詡的聲音不急不緩,如在與人論道,「吉野現有多少可戰之兵?渡海需多少船隻?土佐水軍雄踞四國,長宗我部元親經營二十年,大人可曾算過,此戰勝算幾何?」
新田義貞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賈詡續道:「昔漢高祖與項羽相持滎陽,屢戰屢敗,父妻被擒,然高祖不救,非不救也,不能強救耳,若貿然出兵,則身死軍滅,更無翻盤之日。今大人之心,詡知之矣。然大人可曾想過,我家主公為何要以自身換回大人之家眷?」
新田義貞怔怔地看著他。
「我家主公所為者,乃『義』與『養』二字。」賈詡道,「他知新田大人與他是生死之交,知大人之家眷若陷於土佐,大人必方寸大亂,進退失據。故他『義』字當先,以身為質,換大人之家眷平安歸來,換大人可安心主持吉野大局,與赤阪及朝熊遙相呼應,互成犄角,休養生息,靜觀局變,大人若此時意氣用事,揮師四國,則我家主公之苦心,豈不盡付東流?若那土佐夜叉氣急敗壞,我家主公豈不危矣?」
新田義貞聽著,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手還在抖,眼眶還紅著,可那股衝動,已經漸漸平復下來。
「那……那羅霄君他……他會不會有危險?」他問,聲音沙啞。
賈詡搖了搖頭:「不會。長宗我部元親若想害我家主公,何必等到今日?他要的,是我家主公這個人,是我家主公與他結盟,是他借我家主公的手去牽製東國。他把新田老夫人和您的家眷放回來,已表明瞭誠意。如今我家主公與歡子公主大婚,更是與他綁在了一條船上。他不但不會害我家主公,反而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還會好生供養,禮敬有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隻是……」
「隻是什麼?」新田義貞急問。吉野太夫也停下點茶的手,靜靜的聽著。
賈詡端起茶碗,又飲了一口,緩緩道:「隻是我家主公眼前最大的威脅,不在土佐,而在伊勢。」
「伊勢?」新田義貞皺眉。
「大人忘了崇光天皇那道詔書?」賈詡道,「賜我家主公伊勢九郡為代管領地。而伊勢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裡,一半在北條早雲手裡。」
新田義貞點頭。
「長宗我部元親讓後醍醐天皇也下了同樣的詔書。」賈詡續道,「如今我家主公手上有南北兩道詔書,名正言順。可名正言順,不代表那兩家會乖乖把地交出來。」
他放下茶碗,目光如炬:「北畠具教,久居伊勢,如今雖勢已微,然畢竟根深蒂固;北條早雲,本就梟雄之輩,經營多年的地盤豈肯拱手讓人?我家主公若想在那九郡立足,必有一場硬仗。而這場硬仗,纔是真正的生死關頭。」
新田義貞沉默良久。
「那……先生快說,我該做什麼?」他問。
賈詡看著他,緩緩道:「大人要做三件事。」
新田義貞凝神傾聽。
「其一,大人留在堺港,繼續接應。這是您和我家主公的約定,不能破。且我家主公若有機會脫身,必先來堺港與大人會合。大人若走了,他來了,何處尋人?」
新田義貞點頭。
「其二,請大人即刻傳令吉野,發兵一千,即刻進駐朝熊山。」賈詡道,「朝熊山是陳宮先生所築城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其地正在伊勢境內,若北畠、北條有異動,朝熊山便是第一道屏障。必須有重兵把守,方可萬無一失。」
新田義貞再次點頭,當即喚來親信,命他連夜趕往吉野傳令。
「其三。」賈詡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眾人,「請大人派人分赴赤阪、朝熊山,將此處情形告知楠木正成大人與陳宮先生。請楠木大人務必穩住赤阪局勢,不可輕舉妄動;請陳宮先生多準備箭矢,滾木礌石,多多囤積糧草嚴加防備。伊勢變天,已箭在弦上。」
新田義貞一一應下。
養由基起身抱拳:「先生,末將願往赤阪送信。」
賈詡搖頭:「養將軍需辛苦去朝熊山,與陳先生匯合。那裡需重兵猛將,如今吳將軍統領數百戚家軍鎮守朝熊山關隘,兵微將寡,正需將軍援助。」
張龍趙虎也起身:「俺們也去!」
賈詡搖頭:「你二人隨我去赤阪城。」
張龍趙虎對視一眼,雖不明所以,卻也不敢多問,隻得坐下。
吉野太夫在一旁靜靜聽著,隨後,她將點好的茶一碗一碗遞到眾人麵前,動作輕柔,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可她的心裡,卻像有火在燒。
她想起那個月光下的夜晚,羅霄在她那件雪白的褻衣上題詩的樣子。她想起他說「曾見芳名冠九州」時,她內心抑製不住的竊喜。
可那個人,現在正被困在土佐。
她能做什麼?
她隻是一個花魁,一個遊女,一個被人用錢就可以買一夜使用權的女人。她沒有兵,沒有權,沒有能力做任何事。
她隻能做一件事。
等。
等那個人回來的時候,給他煮一碗熱茶。
等那個人需要的時候,告訴他:堺港這裡,永遠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吉野太夫垂下眼簾,將一碗茶輕輕放在賈詡麵前。
「先生請用。」
賈詡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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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佐,岡豐城。
歡子公主大婚後第五日,天守閣後的禦座所內再次張燈結彩。
今日,長宗我部元親以慶賀羅霄與歡子公主大婚之喜為名設宴款待後醍醐天皇及群臣。
大殿內佈置得極盡奢華。地上鋪著嶄新的紅氈,兩側立著數十盞青銅燈樹,燭火通明,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殿深處,那幅巨大的屏風依舊立著——波濤洶湧的大海,巨鷹搏龍,氣勢磅礴。
後醍醐天皇踞坐在上首。
他已年近五十,麵容清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一看便知是長期憂思勞頓之人,不過此刻,他那雙眼睛裡卻有著深沉和平靜。
他穿著黑色禦袍,頭戴立烏帽子,腰間佩著天皇才能佩的金銀裝太刀。他就那樣踞坐著,脊背挺得筆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可羅霄知道,這位天皇,此刻不過是長宗我部元親手中的一枚棋子。
長宗我部元親坐在下首第一席。他今日穿著黑色直垂,外罩繡有七之酢漿草家紋的素袍,腰間佩著兩柄太刀。他滿臉笑容,頻頻舉杯,彷彿今日隻是尋常的家宴。
但羅霄明白,長宗我部元親今晚這宴席,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羅霄坐在第二席,身側是歡子公主。歡子今日穿著一襲華麗的十二單衣,淡紫色的唐衣配著萌黃色的表著,整個人如同一株盛開的紫藤。她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不時偷看羅霄一眼。
兩側還坐著長宗我部家的重臣——吉田重俊、十河存保、久武親直、吉良親貞,以及後醍醐天皇的幾位公卿——北畠親房、吉田定房、千種忠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長宗我部家的重臣久武親直忽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後醍醐天皇跪拜行禮。
「陛下。」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中氣十足,「今日,如此喜慶的日子,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後醍醐天皇看著他,目光平靜:「講。」
久武親直起身,目光炯炯:「陛下,如今北朝餘孽足利尊氏遁入西國,然雖敗猶存,而那逆賊織田信長擁立偽帝,禍亂京都,朝廷威儀,掃地殆盡;萬民疾苦,無人過問。臣等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他頓了頓,轉向長宗我部元親,聲音更加洪亮:「幸有長宗我部大人,忠心耿耿,雄才大略。據土佐,平四國,威震海內。若得大人統率諸軍,討伐不臣,則朝廷可興,天下可定矣。臣等愚見,懇請陛下冊封長宗我部大人為征夷大將軍,統領天下兵馬,以匡王室!」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靜。
燭火搖曳,燈影晃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後醍醐天皇依舊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
長宗我部元親卻站起身來,連連擺手:「不可不可!久武大人此言差矣!元親何德何能,敢當此大任?征夷大將軍乃武家棟樑,非大功大德者不可居之。元親不過一介武夫,安敢覬覦此位?」
久武親直卻不肯罷休,繼續道:「大人過謙!土佐七郡,誰人收服?四國諸島,誰人平定?當初足利尊氏率賊軍攻入吉野,關鍵時刻,大人及時趕到,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若無大人,朝廷何以立足?陛下何以安枕?此非久武一人之見,在座諸位,想必也與久武同心!」
他說著,看向其他幾人。
吉田重俊當即起身,抱拳道:「久武大人所言極是!臣附議!」
十河存保也起身:「沒錯!陛下,臣附議!」
久武親貞、吉良親貞等人紛紛起身,齊聲道:「臣等附議!」
一時間,殿內儘是請求之聲。
後醍醐天皇依舊沒有說話,隻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羅霄身上。
四目相對。
「羅卿,你意下如何啊?」後醍醐天皇緩緩說道。
羅霄心中一動。他當然也看懂了這場戲。長宗我部元親藉手下之口,為自己要名分,要權力,要號令天下的資格。這本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故技,曹操做過,足利尊氏也做過。長宗我部元親不過是依樣畫葫蘆。
可羅霄也知道,這個「征夷大將軍」的名號,對長宗我部元親意味著什麼,對他自己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長宗我部元親從此可以名正言順地派兵進駐各地,可以打著朝廷的旗號征討不臣。而伊勢,就在他的目標之中。
可這......「未必就一定是壞事」,羅霄想起賈詡的叮囑。
至少,在對付北畠具教和北條早雲這件事上,他們有了共同的利益。
羅霄站起身。
殿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羅霄走到殿中央,朝後醍醐天皇深深一禮。
「陛下。」他的聲音低沉,卻在大殿中清晰迴蕩,「羅霄乃唐人,又為駙馬,按禮法不該妄議朝政。不過,今觀諸將之請,實出至誠。長宗我部大人雄才大略,威震四國,若得為大將軍,必能統率諸軍,掃清妖孽,重振朝廷。霄鬥膽,亦請陛下恩準。」
他說完,深深俯首。
殿內又是一陣寂靜。
後醍醐天皇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羅卿之言,正合朕意。況且,羅卿也不僅僅是朕的駙馬,還是伊勢國司。」他故意把「國司」兩字說的極重。
他轉向長宗我部元親,目光深沉:「元親愛卿,自朕播遷土佐以來,愛卿忠心耿耿,勤王護駕,功勳卓著。今諸將共薦,駙馬亦請,朕意已決——即日起,冊封愛卿為征夷大將軍,統領天下兵馬,討伐不臣,匡扶王室。」
長宗我部元親連連擺手,滿臉惶恐:「陛下!陛下!臣何德何能,敢當此大任?這……這可萬萬不可啊!」
後醍醐天皇微微一笑:「愛卿不必推辭。此乃眾望所歸,亦是朕心所向。若愛卿再辭,便是辜負朕意,辜負諸將之心了。」
長宗我部元親還要再辭,十河存保已起身跪倒,高聲道:「臣等恭賀大將軍!」
他手下一眾武將也紛紛跪倒:「恭賀大將軍!」
長宗我部元親這才「勉為其難」地跪下,叩首道:「臣……臣惶恐......臣......領旨謝恩!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陛下隆恩!」
後醍醐天皇點點頭,抬手示意他平身。
殿內頓時一片歡騰。眾將紛紛上前道賀,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長宗我部元親滿麵紅光,舉杯與眾人共飲。不一會兒,他走向羅霄,笑道:「今日駙馬一言,本督纔敢受此大任。來,本督敬你一杯!」
羅霄舉杯,一飲而盡。
宴席繼續。
長宗我部元親意氣風發,頻頻舉杯。他坐在上首,接受著眾人的祝賀,臉上是誌得意滿的笑容。
酒至半酣,他忽然站起身來。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長宗我部元親環視眾人,緩緩道:「本督既為大將軍,自當以朝廷為重,以天下為念。今伊勢國內,人心不穩,北畠具教久有不臣之心,據地自雄,不聽朝廷號令在先,暗通逆賊書信於後。本督欲派兵進駐,替陛下分憂,諸位以為如何?」
十河存保起身抱拳:「大將軍所言極是!末將願領兵前往,為陛下分憂!為大將軍討賊!」
長宗我部元親滿意地點頭:「好!十河存保聽令——本督命你率三千精兵,即刻進駐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領地。如有不從者,以謀反論處!」
十河存保高聲應道:「末將領命!」
羅霄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如明鏡一般。
進駐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領地——這隻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伊勢九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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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深夜,方纔散去。
羅霄扶著微醺的歡子公主,前麵是阿萬提著燈籠引路,幾人一起向麗景殿走去。月光灑在庭院的積雪上,映得滿院清輝。梅花的香氣一陣一陣飄來,在夜風中若有若無。
「夫君。」歡子忽然道。
羅霄低頭看她。
歡子抬起頭,月光下,她的臉有些發紅,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別的什麼。她望著羅霄,輕聲道:「今晚,那些大臣們說話,妾身都聽不懂,可夫君一開口,陛下就準了,可見,陛下已把夫君當做絕對的心腹了」。
羅霄笑了笑,沒有說話。
歡子又道:「夫君,以後……以後夫君也會這樣護著妾身嗎?」
羅霄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歡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
兩人並肩向麗景殿走去,身後是長長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遠。
遠處,海浪聲隱隱傳來,一聲一聲,如亙古不變的嘆息。
而在遙遠的甲斐,甲斐姬正被押在大牢中。她渾身是血,遍體鱗傷,有氣無力地躺在牢內。
「大人,我沒能完成任務!......夫君,我好想你!」。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