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城頭的哨兵便發現,足利軍營中走出一小隊人馬,打著白旗,緩緩向城門靠近。為首一人,身著淺紫色直垂,外罩烏帽子,身姿挺拔,在一眾武士中顯得格外醒目。
「來者何人?」城頭守軍高聲喝問。
「奉足利家二公子直義大人之命,前來求見楠木正成大人,隻為麵議要事,絕無惡意。」隊伍中一人朗聲回應,語氣恭敬卻不失底氣。
訊息很快傳到本丸。楠木正成聽聞足利直義親至,眉頭微蹙,與羅霄對視一眼。
「足利直義……」楠木正成沉吟道,「此人乃足利尊氏之弟,素有智名,行事沉穩,不似其兄那般張揚。他親自前來,怕是為勸降而來。」
羅霄點頭:「兵臨城下,派說客前來,合乎常理。楠木大人打算如何應對?」
「見一見也好。」楠木正成目光堅定,「我楠木家世代忠良,豈會屈身事賊?正好讓他見識我赤阪城的決心。」
當下,楠木正成命人開啟城門,隻放足利直義一人入城,其餘隨從皆在城外等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片刻後,足利直義在武士的引領下,步入了本丸的庭院。
此人約莫30歲年紀,麵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線分明,確是一副儀表堂堂的相貌。他頭戴立烏帽子,帽簷下露出的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身著的淺紫直垂用的是上等布料,腰間繫著精緻的刀帶,雖未佩刀,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度。行走間步伐穩健,眼神平和,不見絲毫焦躁,與傳聞中足利軍的驕橫截然不同。
他被引至一處雅緻的茶室院落。這院子不大,卻佈置得極具匠心。入口處立著一塊風化的脫石,石旁幾株細竹疏朗有致,葉片上還掛著晨露,晶瑩剔透。腳下是鋪著細卵石的小徑,蜿蜒通向茶室。小徑兩側是修剪整齊的青苔,綠意盎然,彷彿一塊巨大的絨毯。
茶室是典型的「數寄屋」風格,木質結構裸露著溫潤的肌理,未加過多雕飾。屋頂覆蓋著暗灰色的柿葺,簡樸而莊重。茶室前有一方小小的蹲踞,石製的洗手盆上雕刻著簡練的紋路,旁邊放著一隻木勺,供人洗手淨心。
院內一角,有一株正值盛放的山茶花,殷紅的花瓣層層疊疊,在晨霧中透著幾分嬌艷。不遠處,一塊天然的岩石上,隨意擺放著幾盆微型的盆栽,虯曲的枝幹展現著古樸的意趣。
足利直義站在院中,目光掃過四周,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他出身武家,卻也通曉文墨,看得出這院落雖簡,卻處處透著主人的雅緻與風骨。
此時,茶室的門被輕輕拉開,楠木正成身著素色武士便服,緩步走出。他身後跟著羅霄,典韋與許褚則守在院外,如兩尊門神。茶室門口的簷下,立著一位身著淡粉色和服的少女,正是花夜釵。她今日略施粉黛,長發挽成一個溫婉的髮髻,插著一支素雅的木簪,眉眼間帶著幾分羞怯,卻又難掩那份沉靜的美麗。
「直義大人遠道而來,赤阪城簡陋,招待不週,還望見諒。」楠木正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他微微躬身,算是見禮。
足利直義亦躬身回禮,聲音清朗:「正成大人客氣了。久聞赤阪城雖小,卻有龍虎之氣,今日一見,院中景緻清雅,果然名不虛傳。」他的目光落在花夜釵身上時,隻是禮貌性地一掃,便轉向楠木正成,舉止得體,毫無輕浮之色。
「直義大人請入內奉茶。」楠木正成側身相讓。
三人步入茶室。茶室內部更是簡潔,空間不大,僅能容納數人。牆壁是素淨的紙門,上麵沒有任何裝飾。屋頂的橫樑粗獷而質樸,透著自然的氣息。靠牆處設有一個壁龕,龕內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畫的是遠山近水,筆法簡練,意境悠遠。畫下擺放著一個古樸的青瓷花瓶,瓶中插著一枝帶著晨露的梅花,暗香浮動。
壁龕前鋪著幾張潔淨的榻榻米,中央擺放著一套精緻的茶道用具——黑色的鐵釜在小炭爐上微微冒著熱氣,旁邊是素雅的茶碗、茶杓、茶筅,件件都透著歲月的沉澱。
花夜釵安靜地跪坐在茶具旁,動作輕柔地開始準備點茶。她先將茶碗用熱水燙過,再用茶杓舀出抹茶粉放入碗中,注入適量的熱水,然後手持茶筅,輕柔而快速地攪拌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美。她的神情專注而寧靜,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唯有手中的茶事。偶爾,她的目光會不經意地掠過羅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欣賞,隨即又低下頭去,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楠木正成與足利直義相對而坐,羅霄則坐在楠木正成身側。
「正成大人,」足利直義率先開口,語氣誠懇,「如今吉野(指南朝)大勢已去,天皇遠遁,天下紛亂,百姓流離。我兄長尊氏公順應天意,舉兵討逆,隻為重整乾坤,還天下一個太平。閣下素有忠義之名,若能歸順我軍,輔佐尊氏公平定亂世,必能成就不世之功,流芳百世,何苦困守這彈丸小城,徒增傷亡?」
楠木正成端起花夜釵遞來的茶碗,輕輕啜了一口,茶湯微苦,卻回甘悠長。他放下茶碗,目光沉靜地看著足利直義:「直義大人所言,恕正成不敢苟同。天皇乃天下共主,幕府雖強,終究是臣子。汝兄起兵,名為討逆,實則是覬覦天下,此乃不忠不義之舉。我楠木家受皇恩百年,唯有以死相報,斷無歸順之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不容動搖的決心。
足利直義微微一笑,並不動怒:「正成大人此言差矣。常言天命無常,惟有德者居之。當今朝廷昏暗,早已失盡民心。我兄長舉兵,正是為了清除奸佞,還政於天皇(此處指北朝光明天皇),並非僭越。大人死守一城,不過是為昏聵者殉葬,於天下百姓何益?」
「天下百姓?」楠木正成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足利軍所過之處,燒殺搶掠,百姓流離失所,這便是直義大人所說的為了百姓?我赤阪城雖小,卻能護一方百姓周全,縱使城破人亡,也問心無愧!」
兩人言辭交鋒,氣氛漸漸緊張起來。花夜釵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卻依舊保持著平靜,她將一碗新點的茶輕輕放在羅霄麵前,低聲道:「羅霄君,請用茶。」她的聲音輕柔,如春風拂過,稍稍緩和了室內的氣氛。
羅霄端起茶碗,目光落在足利直義身上。他一直沉默旁聽,此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中國古士人的沉穩:「直義大人,方纔聽大人所言,句句不離尊氏公之偉業,言辭之間,對尊氏公極為推崇啊。」
足利直義看向羅霄,他早已聽聞城中有一位來自唐國的奇人,武力高強,深受楠木正成信任。此刻見他開口,便拱手道:「閣下想必便是羅霄大人吧?久仰大名。兄長尊氏公確是天縱之才,直義自愧不如,唯有輔佐兄長,共成大業。」
羅霄微微一笑,緩緩道:「尊氏公英明,直義大人智略過人,兄弟同心,本是美事。隻是,閣下想必聽聞:開國之君,往往有兄弟或心腹輔佐,功高蓋世。然天下既定,昔日功臣,卻常有『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嘆。所謂『功高震主』,古訓昭昭,不知直義大人對此有何見解?」
這話一出,茶室中頓時一片寂靜。
楠木正成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看向羅霄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
足利直義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他猛地看向羅霄,眼中閃過震驚、錯愕,隨即是深深的沉思。他與兄長尊氏公雖兄弟情深,但權力之路,從來容不得半分溫情。他輔佐兄長,立下汗馬功勞,軍中威望日隆,有時深夜獨處,也並非沒有過一絲隱憂,隻是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將這層窗戶紙捅破。
羅霄的話語,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他心中激起千層浪。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花夜釵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訝地看著羅霄。她不懂什麼「功高震主」,卻能感受到室內那瞬間變得尷尬而沉重的氣氛。她偷偷看了羅霄一眼,見他神色平靜,彷彿隻是說了一句尋常話,心中不由得又憑增幾分波瀾。
過了許久,足利直義才緩緩回過神來,臉上的從容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神色。他故作鎮定,端起麵前的茶碗,卻發現茶湯早已涼透。
「羅霄大人……所言,倒是新奇。」他勉強笑了笑,語氣卻有些乾澀,「隻是,我與兄長手足情深,斷不會有此等之事。」話雖如此,他的眼神卻有些飄忽,顯然羅霄的話已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楠木正成見狀,心中暗爽,卻不再追擊,隻是淡淡道:「直義大人,在下言盡於此。赤阪城雖小,卻有死戰之心。我看......大人還是請回吧。」
足利直義定了定神,知道再勸無益,反而失了顏麵。他站起身,對著楠木正成微微躬身:「既如此,直義也不強求。隻願大人日後不要後悔。」他又看了羅霄一眼,目光複雜,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茶室。
看著足利直義略顯倉促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楠木正成這才長舒一口氣,看向羅霄,撫掌笑道:「羅霄君這一番話,可比我千言萬語都管用啊!足利直義素來沉穩,今日卻被你說得心神不寧,痛快!痛快!」
羅霄笑了笑:「不過是隨口一提罷了。足利兄弟之間,本就並非鐵板一塊,我隻是點破了一層窗戶紙而已。」心中暗道:「開什麼玩笑,我這來自後世的人當然連你們每一個人的結局都知道了,足利兄弟後來反目成仇,手足相殘,而你....唉!」。羅霄想起楠木正成的結局,也不由得心情複雜,他一直敬佩這位書寫「七生報國」的勇士,結局令人唏噓,便也不再多言。
花夜釵收拾著茶具,聽到兩人的對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偷偷看了羅霄一眼,見他正與楠木正成談笑風生,眉宇間透著一股自信與智慧,心中那份淡淡的愛慕,又深了幾分。
院外的陽光漸漸驅散了薄霧,照在山茶花上,映得那殷紅的花瓣愈發嬌艷。但茶室中殘留的那一絲尷尬與凝重,卻彷彿預示著,這場戰爭背後,還有著更多不為人知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足利直義那沉思的眼神,如同一個楔子,深深釘入了這場亂世紛爭的脈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