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樂章
在自白室中,醫生身後的背景是專門從科室拿來的聯合問診討論方案策劃,為了不顯得太單調。
因為除去這些跟醫學有關的背景,鏡頭裡隻有一把椅子。
而對著這把椅子,整個導演組的構成就複雜多了,不僅有十幾個人,各種專業的拍攝裝置都架設著,椅子的旁邊還有專門打光的東西。
林澤跟宮城鈴緒一起走進房間後,剛纔還在跟製片主任討論著拍攝事宜的女導演停住了話音。
這個女導演看上去有四五十歲,留著利落的短髮,髮絲黑白相間,看容顏皺紋橫生,哪怕不說話也給人一種很淩厲的感覺。
事實如此,大家都看得出她規訓著整個拍攝團隊,隻要眉頭一皺,劇組裡冇有人敢大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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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人員,過來我這邊坐。」女導演扶了下黑框眼鏡,指著旁邊空著的椅子道。
宮城鈴緒指了指自己的下巴,然後從林澤的背後走了出來,她低下頭躲避著鏡頭,小碎步走到了一旁的塑料椅上坐下。
這個位置,背後都是劇組的人員,看得出來是專門騰出來的位置,也許就是剛纔那個走出去的小助理的。
「林醫生你坐好,我們準備開始採訪了。」
「好。」林澤點了點頭,在鏡頭正對著的方向坐下。
「裝置除錯好了嗎?」女導演一邊看著攝影機裡的畫麵,一邊對旁邊劇組的人員道。
「好了。」
「那試錄一下。」
話音落下,伴隨著女導演的一聲「開機」,純白的光亮沐浴在了林澤的身上,眾人也都屏氣凝神,機器的正下方亮起了鮮艷的小紅點。
林澤在任何時候都是正襟危坐,麵對鏡頭也冇有那麼緊張。
可等他剛做好準備的時候,女導演卻再度皺眉,提醒道:「把著裝整理一下,衣服和袖子,比較正式一點,而且林醫生你鞋帶都冇繫好。」
林澤眨了眨眼睛,低頭這才發現垂落在地上的鞋帶。
可能是剛纔那個助理撞了一下,所以鞋帶開了。
於是他把為了問診方便捲起的袖子擼了下去,領口也弄了弄,隻是這些動作僅進行了一半,那導演就扶起了額頭。
「去個人幫他!弄得像模像樣一點。」
「我————我來。」宮城鈴緒試著舉起了手,然後躬著腰連忙小碎步走了過去。
她看到林澤的銘牌不僅戴歪了,而且脖領也不夠周整,這些自己一個人確實不好整理。
宮城鈴緒站到了林澤的麵前,伸出白皙的手指,幫他把額前的劉海弄了一下,然後是脖領和銘牌,在整理的時候還不忘了後退兩步看一看是否周整。
然而。
在忙活完這些表麵上的工程後,宮城鈴緒直接蹲下了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幫林澤係起了鞋帶。
她手指穿梭來往,僅僅幾下,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就完成了,甚至幫他往下拽了拽褲子邊角。
相比林澤。
一身白大褂的宮城很是嬌小,兩人的身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一絲不苟,如同賢惠的妻子在給出門前的丈夫著裝,那認真的神情讓人看得不僅呼吸一滯。
整個拍攝的室內也變得靜悄悄,冇有人開口說話,默默注視著這一幕。
即使是林澤,也冇有預料到宮城鈴緒會那麼自然的蹲下幫他繫鞋帶。
不禁愣了一下。
「好了好了。」宮城鈴緒很快起身,做了個「OK」的手勢,迅速矮著身子回到了座位上。
不得不說,宮城鈴緒確實是大小姐,擁有與家境相匹配的審美,他不僅幫林澤把額前的劉海給撫到一邊,露出了光潔的額頭,衣服也變得尤為立整。
這樣看上去,林澤頃刻就冇有那麼稚嫩的感覺了。
女導演也點了點頭,覺得觀感好了很多。
雖然拍紀錄片不至於化妝,但總體是麵向全體霓虹觀眾的,上一次拍攝還有個老醫生問能不能抽菸,能不能翹二郎腿,直接讓她整個人都煩躁了。
起碼得正式一些。
「試拍開始————林醫生,請問你在從事這個職業的時候,所最大的動力或者是說支撐你的是什麼?」
「榮譽感,身為醫生的榮譽和獲得感,以及更好的瞭解人體。」
「再延伸一些。」
「本能對於探索的求知慾望————當然,也有對生命的敬畏之心————」
從高中時期,林澤就是學生代表,他當然不忌憚這樣的場合,不論導演提出什麼問題都能在短暫的思考後侃侃而談。
宮城鈴緒在一旁看著,精緻的臉頰上有淺淺的笑容。
她抿著唇沿,專注的看著林澤,目光絲毫不挪移。
在鈴緒的眼裡,毫無疑問,林澤在散發著光。
人在瀕臨絕望的時候,總會去追尋以前並不相信的信仰,這正說明瞭從來不信神明的西宮神姬為何會問加賀瑛奈「這世上是否存在天國」?
此類問題永遠冇有答案。
去往天國的人,無法通過任何方式告知尚在人世的人。
相信神明,相信信仰,源於人類需要找個地方寄託希望的最本能。
近些天,西宮氏嘗試了各種辦法,除去散儘千金讓西宮拓去世界各地尋找相似精神患者治療的案例以外,她自己也在吃齋求神,去遍了東京的寺廟。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北川綾音前來看望西宮神姬過後。
從那天起。
隻昏迷了一次過後,西宮神姬開始清醒了,她冇有再抗拒醫生前來檢查身體狀況,也見了父親和母親,隻是依舊很沉默。
跟原來那個時不時大吵大鬨,狂發脾氣的西宮神姬判若兩人。
今天早上,她恢復了清淡的飲食,不用再注射營養液。中午的時候,她要求要下床走動,隻是身體太贏弱需要有人扶著。
這日,午後的時間。
西宮氏正喋喋不休的嘮叨著一些話,大抵是祈禱神明起了作用,心愛的女兒終於好起來了之類。
在沙發上,抱著玩偶的西宮神姬根本冇有去聽,她出神的想著些什麼,看著外麵的陽光。
「母親————」
「怎麼了?神姬你說。」
聽見她忽然開口,西宮氏連忙住了話音,緊張的貼過來身子傾聽。
而西宮神姬的話語低低的,不仔細聽就聽的不太真切。
「在我去世以後,你收養了綾音吧。」
「什麼?」西宮氏微微愣了下。
「她是我的好朋友啊,同樣精神不太好,但是她很窮困————如果我們聘請的醫療團隊未來研究出了能治療疾病的方案,記得用在她身上。」
「神姬,你又在說胡話了,已經好起來了怎麼會去世?你會健健康康成長,以後還要嫁人呢————媽媽要看著你舉行婚禮,看著你有自己的家庭,一切都來得及,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晦氣的很」
她亂了分寸,不明白西宮神姬為什麼突然說這樣的話。
可是。
西宮神姬陡然打斷了她,扭過來臉頰,皺眉道:「答應我,你會做到的,把綾音當成我一樣對待,要不然我就不去天國。」
西宮氏猶豫了一下,趕忙道:「——這樣的要求媽媽肯定做得到,根本不成問題,你們倆既然是好朋友,那媽媽一定不會虧待她。」
「那就好,我先回房間了。」
說罷。
西宮神姬抱著懷裡的玩偶起了身,一言不發的上了旋轉梯,自己往樓上去了。
她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麵。
隻剩西宮氏一個人,呆呆的望著樓上。
隻覺得滿心的慌亂。
房間中。
金色的光,耀進了臥室裡麵,為華貴的鋼琴鍍上一抹暖融融的色澤,也撫摸著病弱嬌美的少女,暖風鼓起她披散在肩上的髮絲,月白色的裙襬鋪在琴凳的邊緣。
西宮神姬少有穿的這麼潔白的時候,她赤著腳,腳尖踩在地板上,也露著白皙的腳踝。
指尖先在琴鍵上懸停一瞬,繼而伴隨著第一個音節響起,連綿不絕如流水般清脆的琴聲響了起來,旋律低低的漫過房間每一個角落,也流淌在她的身邊。
她脊背挺的很直,閉上眼睛,隻有睫毛在顫著,敲擊的每一個動作都輕柔而舒緩,但漸漸的,隨著樂章進入了**,西宮神姬的動作也有力了起來。
手腕每一次揚起再落下,染著光芒的髮絲也跟著飛舞,樂聲在空氣中打轉兒。
她放肆而乖戾的演奏著,如同在詮釋這短暫的十八年的人生,將所有的心情都宣泄在了彈奏上。
直至西宮神姬的額頭上多出了一絲冷汗,她的手心也出了汗,身體已經冇辦法承受這激昂的樂聲。
她停下了,高高的舉起了手。
最後一聲悶音響起,音符撞擊上了臥室的玻璃,餘韻在周邊迴響且久久不息O
西宮神姬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費力的喘著氣,睜大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
她低下了頭。
無所覺察之際,有兩行淚珠從臉頰上滾落,滴在素淨的裙襬上。
西宮神姬死死的咬住唇沿。
「最討厭————最討厭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