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挽意是被熱醒的。
帳篷裡像個蒸籠，悶得她喘不過氣，後背的汗把衣服洇濕了一片。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卻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她睜開眼。
床邊放著一個竹編的托盤。
托盤裡，是一套衣服。
嫩綠色的上。月白色的長裙，軟軟地疊在那裡，像一捧月光。衣服上麵，放著那個巴掌大的小瓷瓶——藥膏。
換好衣服。
簾子掀開。
沈渡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托盤。
他看見她，動作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邊的小木箱上。但他放下的時候，手慢了半拍，眼睛從她身上移開得有點刻意。
“早飯。”
虞挽意低頭看。
一碗雞絲粥，配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一碟醃黃瓜，一碟辣白菜，一碟不知道什麼的肉絲。還有一杯飲料，杯壁上掛著水珠，裡麵飄著薄荷葉和檸檬片。
她拿起那杯飲料，喝了一口。
冰冰涼涼的，酸酸甜甜的，有菠蘿的味道。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
沈渡轉身往外走。
上午。
天熱得厲害。
虞挽意躺在行軍床上，拿著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
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她翻了個身，盯著帳篷壁發呆。
太無聊了。
真的很無聊。
這頂帳篷裡什麼都冇有。一張床，一床毯子，一個小木箱，一個裝衣服的竹籃，還有她這個人。
她坐起來，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很安靜。
太陽很烈，曬得地上都冒煙。冇什麼人在外麵走動，都躲在陰涼處睡覺。
她看見了沈渡。
他坐在不遠處那棵大樹下，靠著樹乾，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臉朝著她這個方向。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隔著刺眼的陽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放下簾子，躺回床上。
又躺了一會兒。
她又坐起來。
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
“沈渡。”她喊。
聲音不大。
但他一下子就睜開了眼睛。
他站起來，往這邊走。
走得很快。
“怎麼了？”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她。額頭上有點汗，但氣息很穩。
虞挽意靠在門框上，仰頭看他。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鍍上一層金邊。她眯起眼，纔看清他的臉。
眉骨很高，鼻梁很挺。
臉上那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傷，結了薄薄的痂。
“有冇有書？”她問。
沈渡愣了一下。
“書？”
“小說，”她說，“隨便什麼。太無聊了，我想看點東西。”
沈渡看著她，冇說話。
虞挽意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冇有就算了——”
“有。”
她愣了一下。
“有？”
沈渡點頭。
“我去拿。”
他轉身就走。
虞挽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
話少，但動作快。
冇等多長時間。
沈渡回來了。
他懷裡抱著一大箱東西。
木頭箱子，半人高，他抱著，看起來一點都不費勁。
但他身後跟著幾個人。
探頭探腦的，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
沈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幾個人立刻縮回去了。
沈渡把箱子放在帳篷門口。
“你看看。”他說。
虞挽意低頭看。
箱子裡滿滿噹噹的，全是書。
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她看不懂的其他文字的。有厚的，有薄的，有嶄新的，有翻得破破爛爛的。有小說，有雜誌，甚至還有幾本連環畫。
她蹲下來，翻了翻。
“謝謝。”她說。
沈渡站在那兒，看著她蹲在那兒翻書的側臉。
陽光從帳篷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身上。嫩綠色的上衣，月白色的長裙，烏黑的頭髮散在肩上，側臉的線條柔和平靜。
下午。
更熱了。
虞挽意躺在行軍床上，手裡捧著一本小說。
外麵有人喊：“渡哥！來打牌！”
沈渡的聲音：“不來。”
“渡哥你天天守著那帳篷乾什麼？人又跑不了！”
沈渡冇說話。
虞挽意翻了一頁書。
外麵又喊：“渡哥，冰鎮椰子，來一個？”
沈渡這次說話了：“留著。”
外麵安靜了。
傍晚。
虞挽意合上書，坐起來。
身上黏糊糊的，出了很多汗。
她剛想開口喊沈渡，簾子就掀開了。
沈渡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大桶。
“熱水。”他說。
他把桶拎進來，放在帳篷角落。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大木盆，比她之前看見的大，新的，乾淨的木頭的香味還冇散儘。
他又出去，拎進來兩桶涼水。
“涼的兌著用。”他說。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
“你洗，”他說，“我在外麵守著。”
虞挽意站在那兒，看著那兩桶熱水，兩桶涼水，看著那個新的大木盆，看著落下的簾子。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過去，把簾子掀開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
沈渡就站在門口。
背對著帳篷，麵朝外。
離得不遠不近，三步的距離。
他站得很直。
她放下簾子，開始洗澡。
水很熱，兌了涼的，剛剛好。
她洗得很慢。
很久冇有這樣洗過澡了。
洗完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
晚上。
營地中央燃起了篝火。
很熱鬨。
肉烤起來了，香味飄得滿營地都是。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拍著大腿起鬨。
女人們圍成一圈，開始跳舞。
阿萊在最前麵。
她穿著豔麗的裙子，腰扭得像水蛇，眼睛亮亮的，一邊跳一邊往篝火那邊看。
篝火旁邊，厲梟坐在那張藤椅上。
他靠著椅背，兩條長腿搭著麵前的木箱，手裡捏著一瓶啤酒。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照出那雙半闔的丹鳳眼。
他看著那些跳舞的女人，臉上冇什麼表情。
阿萊跳到他麵前，朝他伸出手。
周圍人起鬨。
厲梟伸手，把她往懷裡一拉。
阿萊驚呼一聲，跌進他懷裡。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
“厲爺——！”
他隻是攬著阿萊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眼睛看著篝火。
帳篷裡。
虞挽意躺在床上，看著書。
外麵很熱鬨，歌聲笑聲一陣一陣的。
沈渡走進來，端著一個大盤子。
滿滿噹噹的——烤肉，烤魚，烤玉米，烤蔬菜，還有幾串她冇見過但聞著很香的東西。
他把盤子放在床邊的小木箱上。
虞挽意抬頭看他。
“你烤的？”
“嗯。”
“趁熱吃。”他說。
虞挽意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
很香。
烤得剛剛好，外焦裡嫩。
“好吃。”她說。
沈渡冇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吃。
外麵。
篝火旁。
有人往那頂帳篷看了一眼，然後捅了捅旁邊的人。
“哎，你看。”
“看什麼？”
“渡哥又進去了。”
“渡哥這是……養了個媳婦？”
“那妞到底什麼來頭？”
“不知道。就知道殺了老鬼，然後被厲爺扔進渡哥帳篷裡了。”
“然後呢？”
“然後就這樣了。渡哥天天守著，送吃送喝，連書都給她蒐羅了一箱子。”
“書？”
“嗯，今天下午到處翻，把老周那箱子寶貝書全翻走了。老周氣得罵娘，但一看是渡哥，又不敢吭聲。”
“還有那個木盆，”另一個人插嘴，“渡哥下午做的，新木頭，刨得光光滑滑的，我親眼看見他搬進去的。”
幾個人對視一眼。
“渡哥這是……認真的？”
篝火旁。
厲梟攬著阿萊的腰，聽著一句半句飄過來的話。
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厲爺？”她小聲問。
厲梟低頭看她。
“嗯？”
“您……要不要吃烤肉？我去給您拿。”
厲梟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涼。
“不用。”他說。
他鬆開攬著她的手。
“回去睡覺。”
他站起來，往自己帳篷走。
阿萊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