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想了一天。
這一天裡,他批完了積壓的奏摺,見了兩個從九原郡回來的斥候,聽他們稟報匈奴的動向,又去了一趟太醫院,讓太醫仔細檢查了自己的身體。
太醫戰戰兢兢地稟報:陛下脈象比上月平穩了些,頭暈頭痛的症狀也有所減輕,隻是體內餘毒未清,仍需時日調養。
嬴政「嗯」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
回到殿中,銅鏡安安靜靜地擺在案上,冇有新的訊息。
先生大概在忙別的事。
嬴政坐在禦座上,望著銅鏡出神。
罪己詔。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天。
他想了很久,想自己這一輩子做過的事。
十三歲即王位,二十二歲親政。平嫪毐,除呂不韋,然後一個一個地滅掉六國。
十年之間,韓、趙、魏、楚、燕、齊,儘入彀中。
他覺得自己冇有做錯什麼。
統一天下,結束五百年的戰亂,這有錯嗎?
冇有。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這有錯嗎?
也冇有。
修長城禦敵於外,修直道通衢於內,這有錯嗎?
還是冇有。
可他心裡清楚,事情本身冇有錯,不代表做法冇有錯。
先生說得對——他太急了。
急到把幾代人該做的事,恨不得一代人做完。急到把天下百姓當成了工具,罔顧他們也有家。
這不叫錯,叫什麼?
「來人。」
殿外侍候的近臣連忙進來:「陛下。」
「備車駕,去大牢。」
近臣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要去……大牢?」
「怎麼,朕去不得?」
「臣不敢,臣這就去準備。」
車駕很快備好。
嬴政冇有帶太多人,隻點了幾個侍衛,輕車簡從地出了宮。
銅鏡自然也冇落下,一併帶上。
鹹陽城的大牢在宮城西南角,平日裡關押的都是些盜賊、逃兵、犯法的官吏。這幾日卻多了兩位特殊的囚犯。
中車府令趙高,和左丞相李斯。
獄吏遠遠看見天子的車駕,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出來迎接。
「陛、陛下——」
「李斯關在何處?」
「回陛下,在……在丙字號牢房。」
「帶路。」
獄吏不敢多問,弓著身子在前麵引路。牢房裡陰暗潮濕,牆壁上插著火把,火光搖曳,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最深處,獄吏停在一扇木門前,顫著手開啟鎖。
「陛下,就是這裡。」
嬴政擺了擺手,示意侍衛和獄吏退下。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牢房不大,角落裡鋪著一層稻草,上麵坐著一個身穿囚衣的人。竹簡和刻刀散落在地上。
聽到門響,那人抬起頭來。
是李斯。
一夜之間,他彷彿老了十歲。
頭髮散亂,鬍鬚邋遢,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隻有一雙眼睛還是亮的。
看見嬴政,李斯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身來,躬身行禮:「陛下。」
嬴政目光掃過牢房,落在地上的竹簡上。
「在寫什麼?」
李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苦笑了一下:「罪臣在寫……罪臣這一生的功過。」
嬴政走過去,彎腰撿起一卷竹簡,展開來看。
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小篆,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寫得極認真。
「……罪臣本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天高,下不知地厚。幸遇陛下,擢罪臣於閭閻之中,授罪臣以丞相之位……」
嬴政看了幾行,便放下了。
「你倒是老實。」
「罪臣不敢不老實。」李斯的聲音有些沙啞,「仙人已將罪臣的結局說得清清楚楚,罪臣若再不老實,那就真是無可救藥了。」
獄吏搬來一張矮小的坐席,嬴政坐下,看著李斯。
「朕來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罪己詔——你怎麼看?」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也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陛下是說……陛下要下罪己詔?」
嬴政微微頷首。
李斯沉默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是法家。
法家講的是「法、術、勢」,講的是君王禦下之道,講的是嚴刑峻法治國。
罪己詔這種東西,是儒家的那套,是那些整天把「仁政」「德治」掛在嘴邊的儒生才喜歡的東西。
可此刻,他卻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這個主意,一看便是先生所授。
除了先生,其他人不敢,也想不出這樣的主意。
「陛下,罪臣想看看先生是如何說的。」
嬴政點點頭,朝牢門外的近臣招手示意。
近臣連忙從懷中取出寶盒,小心翼翼地開啟,將銅鏡呈上。
「你來看看。」
嬴政將銅鏡遞給李斯。
李斯接過銅鏡,捧在手中。
他不是第一次接觸這麵仙家法寶,可每一次觸碰,心中仍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定了定神,李斯點開私信介麵。
林舟發來的那幾段話,一字一句地浮現在眼前。
他從頭到尾,反反覆覆看了三遍,也在心裡默唸了三遍。
每一遍,心裡都翻湧著不同的滋味。
「陛下。」良久,他抬起頭,「先生說得對。」
相較於任何其他的方法,下罪己詔無疑是上上策。不僅能讓陛下取信於百姓,更能讓百姓見識到陛下也有愛民的一麵。
這對於陛下收六國百姓之心,作用巨大。
見李斯也讚同先生之法,嬴政神色複雜:「朕這一生,從未對任何人低過頭。六國不曾,天下不曾。如今,卻要向黔首低頭。」
「陛下,」李斯的聲音很輕,「這不是低頭。這是……仁德。」
嬴政微微一怔。
「陛下要取天下民心,不能站在高處。」李斯抬起頭,目光灼灼,「您得走下去,走到他們中間,讓他們看見您,讓他們知道,陛下手裡握著的,不隻有刀,還有愛。」
這番話,以往的李斯說不出。
然而,看到自己的結局與大秦的結局,他已經看開。
什麼法家儒家,都是雲煙。
嬴政冇有說話。
「先生說,百姓不信陛下,是因為陛下從未善待過他們。這話說到了根子上。」李斯整理著思緒,「六國未滅時,陛下不必認錯,因為天下尚未一統,認錯便是示弱。六國已滅後,陛下仍不認錯,是因為陛下覺得天子不會錯。」
「可天子也是人,是人就會錯。」
「陛下認錯,百姓便知道陛下可以為了他們改弦易轍。既然今日陛下能夠體恤百姓,減輕徭役,那麼明日,是否也能善待六國百姓?」
「人心若定,天下可安。」
「百姓安穩,縱使六國餘孽再如何興風作浪,也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