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麵,高地上。
韓信站在最高處,望著山下那片汪洋,麵色平靜如水。
可他的心裏,卻在翻江倒海。
他自己也沒想到,黃河決堤的威力,竟然這麼大。
方圓數十裡的平原,全部被淹。
費揚古的四萬大軍,張勇的五萬大軍,詹岱的三萬鐵騎——十二萬人,全部葬身洪水。
十二萬條命。
就這麼沒了。
洪水足足肆虐了兩日!
兩日後,韓信大營內。
“大將軍。”蒙毅走到他身邊,聲音低沉,“費揚古死了。屍體被洪水衝到了下遊,被咱們的人撈上來了。”
“張勇……還活著,他帶著幾百人撤到了南麵的一座土丘上,被洪水困住了,暫時動不了。”
“詹岱……下落不明,估計是死了。”
韓信點頭,沒有說話。
蒙毅猶豫了一下,又道:“大將軍,咱們的人也……損失不小。王翦老將軍那邊,有三千多人沒來得及撤上山,被洪水捲走了。”
“章邯那邊,也損失了近萬人!”
“中軍這邊……散走了三萬百姓,可還是有數千人沒來得及走……”
韓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
他睜開眼睛,望著那片汪洋,一字一頓:“傳令,水勢退去後,立刻派人下去搜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不管是咱們的人,還是清軍的人,還是百姓,都要找到,都要安葬。”
“諾!”
蒙毅轉身離去。
韓信獨自站在高地上,望著那片汪洋,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卻透著說不出的悲涼。
“本帥……又多了十二萬條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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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
整整三日,洪水才漸漸退去。
這三日裏,韓信沒有合過一次眼。
他站在高地上,看著那片汪洋一點點退去,看著那些被淹死的屍體一點點露出來。
遍地都是屍體。
有清軍的,有秦軍的,有百姓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平原。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臭味,那是屍體在太陽下暴曬後發出的味道,令人作嘔。
蒙毅帶著人下去搜救,可搜救隊的人下去不到半個時辰就跑了回來,一個個臉色慘白,吐得稀裡嘩啦。
“大將軍!”蒙毅衝上高地,臉色鐵青,嘴唇發白,“下麵……下麵太慘了……屍體堆成了山……水還沒退完,有些地方還能看見……看見手和腳從泥裡伸出來……”
韓信沒有說話。
他隻是走下高地,踩著泥濘的土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蒙毅愣住了,連忙追上去:“大將軍!您去哪兒?下麵太危險了!那些屍體泡了三天,都爛了,會傳染疫病的!”
韓信沒有回頭。
他隻是往前走。
走過泥濘的田野,走過倒塌的房屋,走過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他的靴子踩在泥水裏,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
他的鼻子被腐臭味熏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的眼睛被那些屍體的慘狀刺得生疼。
可他不能不看。
因為他知道,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的。
費揚古的四萬人,是。
張勇的五萬人,是。
詹岱的三萬人,是。
那些沒來得及撤走的秦軍士卒,也是。
那些沒來得及疏散的百姓,更是。
他們都是因他而死的。
韓信停下腳步,站在一具屍體前。
那是一具年輕士卒的屍體,看盔甲,是大秦的的士卒。
他大概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嘴巴微張,像是在喊什麼。
韓信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兄弟,對不起。”他輕聲道。
然後,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蒙毅和一群將領默默地跟著,誰也不敢說話。
他們跟著韓信走過一片又一片泥濘的田野,走過一具又一具屍體。
最後,韓信停在一座倒塌的房屋前。
房屋已經被洪水沖塌了,隻剩下一麵牆還立著。
牆下,躺著一個老婦人。
她大概六七十歲,滿臉皺紋,頭髮花白,雙手緊緊地抱著一根房梁,像是在洪水來的時候拚命想抓住什麼。
她的眼睛也睜著,望著天空,眼中滿是恐懼和絕望。
韓信蹲下身,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老人家,對不起。”他的聲音在顫抖。
蒙毅站在他身後,眼眶通紅。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良久,韓信站起身,轉身看向眾人。
他的臉上沒有淚,可那雙眼睛,卻紅得像要滴血。
“傳令。”
眾將齊齊跪下。
“第一,從軍中抽調所有能抽調的人手,下去搜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第二,在城外找一塊高地,挖一個大坑,把所有屍體都埋了。不管是咱們的人,還是清軍的人,還是百姓,都要埋。立碑,刻上名字。沒有名字的,就刻‘無名’。”
“第三,從糧倉調糧,賑濟災民。房屋被沖毀的,官府出錢重建。田地毀了的,減免賦稅三年。”
“第四——”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本帥會向陛下上書,請求減免徐州、淮安、揚州三府賦稅五年。”
“本帥也會向陛下請罪,水淹七軍,傷亡慘重,本帥難辭其咎。”
眾將渾身一震。
“大將軍!”蒙毅急道,“水淹七軍,是您運籌帷幄,決勝千裡!這一仗,咱們殲滅了清軍十二萬主力,打下了徐州,開啟了北伐的大門!這是大功,不是罪過!”
韓信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蒙毅,你知道本帥為什麼要水淹七軍嗎?”
蒙毅一愣。
“因為不淹,咱們打不贏。”韓信一字一頓,“費揚古有四萬人,張勇有五萬人,詹岱有三萬人,加起來十二萬。咱們隻有十萬人。硬拚,我們贏不了,因為我們沒有騎兵。”
“可淹了,死的就不隻是清軍了。”
他轉身,望向那片被洪水肆虐過的平原,望向那些還在泥水裏浸泡的屍體。
“那些百姓,那些沒來得及撤走的弟兄,他們都是本帥親手殺的。”
“本帥的手上,沾了他們的血。”
“這一輩子,都洗不掉了。”
眾將沉默。
沒有人能反駁。
因為他們知道,大將軍說的是實話。
水淹七軍,確實是神來之筆,確實是一戰定乾坤。
可代價,也確實是那些無辜百姓的命。
良久,王翦走上前,拍了拍韓信的肩膀。
“韓信,本帥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無數死人,自認為早就心硬如鐵。”
“可本帥知道,你不一樣。”
“你心裏裝著百姓,裝著天下,裝著大秦的將來。”
“正因為你心裏裝著他們,你才會痛,才會苦,才會覺得自己有罪。”
“可你要記住,你不下令,死的人會更多。”
韓信看著王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點頭。
“老將軍,本帥記住了。”
他轉身,大步朝徐州城的方向走去。
“走!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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