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來就好
夜色，深沉如墨。
屋內的油燈早已熄滅，隻餘下窗外稀疏的月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輪廓。
李承安盤膝坐在冰冷的床闆上，並未入睡。
福伯的話，還在腦中盤旋。
四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而他自己，這具不算年輕的軀殼，是他最大的軟肋。
不能再等了。
他緩緩閉上雙目，五心朝天，開始運轉那套早已刻入骨髓的青雲門基礎心法。
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從四肢百骸間升起，艱難地匯入乾涸的經脈，朝著丹田流去。
過程緩慢而滯澀。
沒有了青雲門的法陣加持，每一次靈氣的運轉，都像是在一條滿是淤泥的河道裡行船，阻力重重。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師傅張慶那張總是闆著的臉，和那雙刀子般銳利的眼睛。
“臭小子，給老子聽好了！練氣前三層，是引氣入體，在丹田裡點燃第一縷火苗。到了你現在的練氣三層，這火苗就該化作靈液，在丹田底部積成一汪淺淺的水窪。別小看這汪水，這是你日後築起萬丈高樓的根基！”
“等什麼時候，你丹田裡的靈液能衝破阻礙填滿一半，就算是到了練氣中階，也就是四到六層的境界。到那時，你才能穩定地催動那些不入流的低階法器，神識也能勉強覆蓋個十丈範圍，跟人傳個音什麼的，纔不會把自己累得半死。”
師傅的聲音，嚴厲中帶著一絲不耐煩，彷彿就在耳邊。
李承安沉下心神，內視丹田。
丹田氣海之中，確實有一小灘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靈液，安靜地躺在最底層。但它太少了，少得可憐，更像是一場大旱之後，河床底部僅存的一點水漬。
之前多次嘗試突破鍊氣四重都以失敗告終，自己的天賦還是太差了。
一股無力感，混合著不甘，在胸腔裡發酵。
他想起了藍星。
那個沒有靈氣，卻五光十色的世界。
還能回去嗎？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不可能的。
他連這汶南城的三大家族都應付不了，又談何破碎虛空，逆轉時空。
夜，越來越深。
靈氣的運轉依舊艱難，李承安的心緒卻在回憶與現實的交織中，慢慢沉靜下來。
他不再強求突破，隻是周而復始地打磨著那為數不多的靈液，讓它們變得更精純，更凝練。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從這種半睡半醒的入定狀態中脫離時，窗外已經透出了一絲魚肚白的微光。
一夜修行，進步有限。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天還未大亮，晨曦微茫，院子裡的一切都還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青灰色中。
福伯佝僂的身影，已經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身上穿著一件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腳邊放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手裡還提著一盞尚未熄滅的燈籠。
見到李承安出來，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光亮。
“少爺，天亮了。”
福伯的話音裡帶著一絲急切，還有一夜未眠的沙啞。
“老奴想著，咱們用過早飯，就回李家鎮吧？去看看……看看老夫人。”
他口中的“老夫人”，自然是李承安的母親。
李承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吃完早飯後，福伯收拾碗筷的動作明顯比平時快了許多，幾乎是小跑著將東西放回廚房，又從後院牽出一匹老馬，套上了一輛半舊的闆車。
“少爺，委屈您了。”福伯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車闆。
李承安一言不發地坐了上去，車輪滾過石闆路時，顛簸得厲害。
對他而言，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麼。仙途之上，風餐露宿是家常便飯，比這更艱苦的境遇也曾有過。
隻是心中那個盤桓了四十年的名字，讓他此刻有些心緒不寧。
母親……
馬車吱呀作響，緩緩駛出米鋪後院，匯入了清晨汶南城的大街。天光尚早，街上已經有了不少行人，小販的叫賣聲，車輪的滾動聲，交織成一片獨屬於凡俗世界的喧囂。
福伯駕著車，小心翼翼地避讓著行人，一路向西城門而去。
出了城門，官道變得開闊起來。道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田裡的莊稼長勢喜人，綠油油的一片，在晨風中盪起波浪。
“這些地，都是錢家的。”福伯一邊趕車，一邊介紹道，“錢家做事精明，把城外的良田都買得差不多了，光是收租，一年就是個不小的數目。”
李承安的視線掃過那些田地，又收了回來。
錢家，鍊氣二層。
馬車又行了七八裡路，地勢漸漸變得平緩，但田裡的景象卻蕭條了不少。
“從這裡開始，就都是咱們李家的地了。”福伯的聲調低沉了下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失落。
李承安的視線從那些田地收回，落在了眼前這片明顯貧瘠的土地上。
田裡的麥苗稀稀拉拉，顏色也泛著不健康的黃，遠不如錢家田地那般生機勃勃。田埂邊的溝渠半幹，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龜裂開來。
“老夫人心善。”福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無奈的敬重，“她說，都是鄉裡鄉親的，年景不好，就少收一些。這麼多年，咱們李家的租子，一直是這汶南城外最低的。”
“所以，佃戶們也盡心。雖然地不算好，但也從沒荒過，每年總有些收成。”
李承安沒有說話。
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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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道，心善有時候並不是一個好詞。
他追求虛無縹緲的長生大道，將凡俗的一切都拋在了身後。可他的母親，一個凡俗的老人，卻用她最樸素的方式，守著這份家業，守著這份善意。
一股酸澀的感覺，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嚨。
他這個兒子，當得何其不孝。
馬車繼續前行，路麵也從還算平整的官道，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車輪碾過，揚起一陣灰塵。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座小小的鎮子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李家鎮。
還是記憶裡的模樣，低矮的土坯房，錯落的院牆，還有村口那棵已經歪了脖子的老槐樹。
隻是，一切都顯得更舊，更破敗了。
馬車駛入鎮子，引來了一些零星的注視。幾個在路邊玩耍的孩童，好奇地看著這輛外來的馬車，還有車上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福伯熟練地駕著車，在狹窄的巷道裡穿行，最終停在了一座看起來比周圍院落要大上一些的青磚瓦房前。
院門是兩扇褪了色的木門，門上的銅環訴說著歲月的痕跡。
這裡就是他的家。
馬車還未停穩，李承安便已經站了起來。
原主的記憶浮上心頭，和自己的記憶交相呼應，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靈力，也不是因為衰老，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
院門前，一道佝僂的身影，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裡拿著針線，似乎在縫補著什麼，身後兩個丫鬟在後麵站著，
她的動作很慢，很吃力，時不時要停下來，舉起手裡的衣物，湊到眼前仔細看看。
一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舊木簪子挽著。
歲月在她臉上刻滿了溝壑，她的腰身也不復當年那般挺直。
可那個輪廓，那個側影，哪怕是化成灰，李承安也認得。
母親……
四十年的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被抽空了。
他記憶裡的母親，還是那個會叉著腰，罵他淘氣，卻又偷偷在深夜為他縫補衣衫的年輕婦人。
而眼前，隻剩下一個老婦人了。
時間，是世間最鋒利，也最無情的刻刀。
“少爺……”福伯正要開口。
李承安卻已經動了。
他甚至沒有去踩車轅上的踏闆，隻是腳尖在車闆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飄下了馬車。
福伯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仙家手段！
少爺果然是仙師！
李承安卻完全沒有理會福伯的震驚。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門前的那道身影。
他快步向前，腳下的土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門口的老人擡起了頭。
那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一雙眼睛因為年老而顯得有些渾濁，但在此刻，卻猛地亮了起來。
她看清了來人。
但眉眼間依稀還是當年模樣的男人。
婦人手裡的針線和布料，無聲地滑落，掉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渾濁的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
李承安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她的麵前。
“娘……”
隻一個字，便哽嚥了。
婦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伸出乾枯的手，一把抓住了李承安的胳膊。
盯著李承安鬢角的白髮怔怔地發獃，
她的力氣很小，但抓得很緊，彷彿怕眼前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安兒……是……是我的安兒嗎？”
她擡起另一隻手，輕輕地，帶著無限珍視地，撫摸著李承安的臉頰。
從額頭，到眉毛，再到高挺的鼻樑。
像是要將這四十年的空白，一點一點地摸回來。
李承安再也抑製不住。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堅硬的土地，硌得膝蓋生疼，但他卻毫無所覺。
他俯下身，將額頭深深地叩在了生養他的這片土地上。
“娘，孩兒不孝，回來晚了！”
一滴滾燙的淚，從他的眼角滑落，砸進乾燥的塵土裡，瞬間洇濕了一小塊。
老人渾身一顫，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她沒有說話，隻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將跪在地上的兒子拉起來。
她的手抓著他的手臂，那瘦弱的身體裡，爆發出一種驚人的力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老人的聲音破碎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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