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的初夏,長安城某個偏僻的巷弄角落裡。
四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對蜷縮在地上的小兄妹。哥哥約莫八、九歲,衣衫襤褸,卻用瘦小的身軀死死地將一個三四歲、麵黃肌瘦的小女孩護在身下,任憑拳腳落在自己背上,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突然,落下的拳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幾聲囂張卻漸行漸遠的叫罵:
“你們給我等著!”
“知道我爹是誰嗎?”
“誰讓你們多管閒事!”
“滾不滾?不滾連你們一起揍!”
男孩疑惑地抬起頭,隻見兩個穿著普通但眼神清亮、透著股精乾氣的少年站在麵前,正打量著他,或者說,是打量著他護著的妹妹。
男孩心中一緊,是柺子?不然為何平白無故幫忙?
他忍著痛,掙紮著站起,再次張開雙臂將妹妹牢牢擋在身後,眼中滿是警惕。
其中一個看起來敦實些的少年笑了笑,開口道:
“小子,骨頭挺硬。想好好活著嗎?”
他把“好好活著”四個字咬得特彆重。
“放心,我們不是柺子。柺子直接敲暈了拖走,沒工夫跟你廢話。我叫王石頭,他叫李強。想換個活法,就跟著走。想繼續留在這捱揍受餓,隨你。”
說完,竟真的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朝巷子外走去。
男孩看著他們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瑟瑟發抖、眼巴巴望著他的妹妹,一種強烈的直覺湧上心頭。
他咬了咬牙,牽起妹妹臟兮兮的小手,踉蹌著跟了上去。
這招是李泰來教的。王石頭和李強發現,以往好心勸說,那些流浪兒反而更害怕。
李泰來點醒他們:對於在底層掙紮求存的孩子,空洞的許諾不如現實的抉擇,展現強勢和乾脆,有時比示好更能讓人信服。
男孩牽著妹妹,跟著兩個少年七拐八繞,進了一處不起眼的宅院。
院裡已有幾個麵黃肌瘦、眼神卻帶著幾分好奇的孩子。
王石頭對一個負責照看的半大少女吩咐道:
“給他們弄點吃的。”
“阿兄,好香啊,是肉的味道!”小女孩吸著鼻子,小聲說。
“嗯,好像是羊肉湯。”男孩嚥了口口水,努力保持鎮定。
隻見那少女拿來兩個木托盤,各放著一雙筷子、一個帶有凹槽的木碟和一個大木碗。
碗裡是飄著油花的清湯和幾片實實在在的羊肉!
緊接著,少女又端出一個食盒,裡麵竟是兩個不算雪白,卻散發著麥香的饅頭!
男孩鼓起勇氣問道:“姐姐,我妹妹餓得太久了,能……能再多給她一個饅頭嗎?”
少女搖搖頭,語氣卻溫和:“不是捨不得。是小郎君特地交代過,長久挨餓的人,一下子吃得太飽,腸胃受不住,會出人命的。”
“小郎君?”男孩捕捉到這個稱呼,心裡一動。
他想起曾經有個老乞丐,一次撿到大量吃食,狼吞虎嚥之後,第二天就沒了聲息。
當時隻覺是報應,現在想來,恐怕就是這位“小郎君”說的道理。
他仔細觀察院裡的孩子,雖然都麵有菜色,但眼神裡沒有街頭流浪兒常見的麻木和絕望,反而有種隱隱的期盼。
第二天,他們被帶上了一輛用篷布遮得嚴實的馬車。顛簸了不知多久,馬車停下,來到一個看似普通的村落。
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年紀相仿的孩子,旁邊還有嘰嘰喳喳的雞鴨鵝仔和哼哼唧唧的小豬。
聽到一個陌生的少年說:“人差不多齊了,小郎君還等著這批幼崽呢,先送回去吧。”
又是“小郎君”?男孩心裡更加疑惑,是要去給這個“小郎君”當奴仆嗎?
但看著周圍並無凶神惡煞的大人看守,他稍微安心了些。
再次登上馬車,車廂裡混雜著孩子們身上的汗味和牲畜的氣味,但誰也沒嫌棄誰。又行了一段路,馬車終於停下。
掀開車簾,眼前是一座規模不小的莊園。十來個年紀稍大、穿著乾淨利落的少年少女已等在那裡。
一個領頭的少年開口道:“男孩這邊,女孩這邊。先去洗澡,脫下來的舊衣服丟進那個籮筐裡,洗完有給你們備好的新衣服。”
男孩緊緊拉著妹妹的手:“我妹妹才三歲,她自己不會洗。”
一個麵容和善的少女接過話:“小弟弟彆擔心,小娘子們這邊有嬸嬸們幫忙洗,不會讓她嗆著的。”
男孩這才鬆開手,目送妹妹被帶往另一邊。
男孩們被帶進一個院子,裡麵整齊擺放著十個大木盆,熱氣騰騰。
一個胖乎乎的嬸子嗓門洪亮:“十個人一組!洗完了去穿衣服,換好水下一組再洗!”
男孩排在第二組,他有些害怕地看著前麵一組的孩子,好幾個被搓得齜牙咧嘴,甚至忍不住叫出聲。
“叫什麼叫!多久沒洗澡了?身上的泥垢都結痂了,不用力搓能乾淨嗎?男孩子家家的,堅強點!”胖嬸子一邊用力搓洗,一邊數落。
男孩摸了摸自己胳膊上厚厚的汙垢,暗下決心:我是男子漢,等下一定不叫!
然而,當熱水浸透身體,胖嬸子那有力的手掌帶著澡豆在他背上搓揉時,那股又痛又爽的感覺讓他差點咬到舌頭——真的太疼了!但他死死忍住,隻從牙縫裡漏出幾聲抽氣。
洗完澡,換上雖然粗糙卻乾淨柔軟的麻布新衣,渾身清爽。之前那批大點的少年又讓他們排好隊,進行登記。
“叫什麼名字?多大了?”負責登記的少年頭也不抬地問。
“張無袖,九歲。”男孩清晰地回答。
“知道是哪兩個字嗎?”
“有無的無,衣袖的袖。”
少年在一個小木牌上寫下“張無袖”三個字,遞給他。
張無袖接過木牌,緊緊攥住,這就是他新的身份憑證。
輪到妹妹時,小女孩怯生生地望向張無袖。
“她大概三歲。”張無袖替她回答。
“大概?”登記的少年抬起頭。
“她……是我撿的。快一年了,撿到時她還不太會說話。”張無袖老實交代。
少年驚訝地看了張無袖一眼:“你自己都吃不飽,還撿個孩子?怎麼養活的?”
“先找糊糊喂她,有吃的緊著她先吃,我吃剩下的。”張無袖語氣平靜。
少年沉默了一下,又問:“她有名字嗎?”
“我叫她小一。”
“小一?以後撿了小的叫小二嗎?”少年難得開了個玩笑,隨即正色道,“那就讓她跟你姓吧,叫……張依依,依靠的依,怎麼樣?”
“依靠的依?”張無袖喃喃重複,看著妹妹懵懂的小臉,心中某處柔軟被觸動,“好,就叫張依依。”
登記完畢,便是吃飯時間。讓張無袖驚訝的是,那些負責登記、看起來像“小管事”的少年們,吃的和他們這些新來的孩子一模一樣。
他忍不住問旁邊一個麵善的“小管事”:“阿兄,你們……也是被撿回來的嗎?”
那少年笑了笑:“不是,我們是莊戶家的孩子。跟著小郎君讀書認字,今天是被派來幫忙的。”
“莊戶的孩子?你總說的小郎君,是莊主的兒子嗎?”
“不,小郎君就是莊主本人。”
“莊主?那他……多大年紀?”張無袖瞪大了眼睛。
“小郎君今年七歲。”少年語氣裡帶著自豪。
“七歲?!”張無袖徹底震驚了,“那他為什麼要把我們這些沒人要的孩子找來?”
“小郎君的心思我們猜不透,”少年望向遠處,眼神充滿敬意,“但他是我見過最善良、最聰明的人,是真正的神童!
我們以前不住這兒,在另一個莊子,那時小郎君還是莊主的兒子,他就帶著全莊人開荒種地,給我們盤火炕取暖,還教我們這些莊戶孩子認字、算數……沒有他,我們很多人可能都活不到現在。”
張無袖不再發問,他默默嚼著嘴裡香甜的饅頭,聽著周圍孩子們低聲的交談,感受著身上乾淨衣服帶來的舒適。他對那個素未謀麵、年僅七歲的“小郎君”充滿了無儘的好奇。
或許,在這裡,真的能像那個叫王石頭的少年說的那樣——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