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的初夏,關中大地麥浪初黃,本該是準備收獲的時節,但長安城的空氣卻凝重如鐵。
秦王府內,李二麵沉如水,指尖在地圖上洛陽的位置重重一點,彷彿要將那圖釘直接摁進桌板裡。
“不能再等了。”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王世充老賊,弑君篡位,禍亂東都,如今竟敢行刺本王,害我肱股,連稚子都不放過!此仇不報,何以告慰天雄在天之靈?何以震懾天下宵小?”
堂下,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心腹謀臣皆神色肅然。
趙天雄之死,如同紮在每個人心頭的一根刺,尤其是其子趙子義的神秘失蹤與涇陽莊園的慘案,更讓這場刺殺帶上了令人發指的色彩,也徹底點燃了李二的怒火。
原本曆史上應在武德四年展開的東征,因這變故而驟然提前。
複仇的火焰,與天下一統的雄心,交織成了最強大的動力。
“殿下,”房玄齡謹慎開口,
“我軍新定河東,雖士氣可用,然連續征戰,疲敝未複。王世充據守東都,城高池深,兵精糧足,恐非旦夕可下。若戰事遷延,恐生變故,尤其是河北竇建德,豈會坐視?”
杜如晦介麵道:“玄齡所言極是。然則,正因為王世充自覺穩坐洛陽,以為我軍必待休整後方會東進,我等正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速戰速決,方為上策。至於竇建德……”他眼中精光一閃,
“或可遣一能言善辯之士,攜重禮前往河北,陳說利害,暫穩其心。即便不能使其按兵不動,亦可拖延其南下之期。”
李二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如鷹:“克明之言,深合我意!就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傳令下去:即日整軍,以屈突通、秦叔寶為前鋒,尉遲敬德、程知節領玄甲軍為中軍,本王親率大軍隨後策應。
兵貴神速,十日內,兵發洛陽!”
“諾!”眾將轟然應命,戰意瞬間被點燃。
六月,兵臨城下
唐軍行動如風,鐵流滾滾,出潼關,過澠池,直撲洛陽。
正如杜如晦所料,王世充雖知與李唐必有一戰,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的報複來得如此迅猛、如此酷烈!倉促之間,鄭軍隻能收縮防線,憑借洛陽周邊險要據點節節抵抗。
戰事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慈澗、青城宮、龍門……一個個要塞壁壘前,都化為了血腥的絞肉場。
李二親冒矢石,白衣銀甲,如同戰神親臨,每每出現在戰況最激烈處。
玄甲鐵騎在他的指揮下,更是如同黑色的死亡風暴,一次又一次地撕裂鄭軍的陣線。
秦瓊的雙鐧、尉遲恭的鐵鞭、程咬金的馬槊,皆染滿了敵血。
但王世充畢竟也是一代梟雄,麾下亦有不少能征慣戰之將,憑借地利和堅固工事,抵抗得異常頑強。唐軍的推進,每一步都付出了血的代價。
七月。
曆時一個多月的激烈外圍戰,唐軍終於肅清了洛陽外圍據點,將這座天下雄城團團圍住。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洛陽城牆高厚,防禦體係完善,城內糧草儲備尚足。
唐軍數次強攻,皆被擊退,傷亡慘重。戰局陷入了艱苦的圍城戰。
就在這時,一個驚人的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唐軍大營:
河北竇建德,親率十萬大軍,號稱三十萬,一路攻陷管州、滎陽、陽翟等地,浩浩蕩蕩,西援洛陽!
訊息傳來,唐軍大營內部頓時泛起一陣波瀾。腹背受敵,乃兵家大忌!
“殿下!竇建德勢大,我軍久攻洛陽不下,士卒疲憊,不如暫避鋒芒,退守新安?”有將領提議。
“不可!”李二斷然否決,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聲音堅定如鐵,
“王世充兵疲食儘,上下離心,剋日在即!竇建德新破孟海公,將驕卒惰。吾據虎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險爭鋒,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戰,旬月之間,王世充自潰。城破兵強,氣勢自倍,一舉兩克,在此行矣!”
他力排眾議,做出了一個極為大膽的決定:親率精銳步騎三千五百人,東據虎牢關,阻擊竇建德!留下李元吉、屈突通等繼續圍困洛陽。
虎牢天險,雄主對決
虎牢關,南連嵩嶽,北瀕黃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乃中原鎖鑰。李二率軍搶先一步占據此地,憑關固守。
竇建德大軍抵達,連營十餘裡,旌旗蔽日,鼓聲震天,氣勢極盛。
然而,麵對雄關和嚴陣以待的唐軍,夏軍數次進攻,皆被擊退,無法前進一步。
李二並不滿足於單純防守。他不斷派出小股精銳騎兵,騷擾夏軍糧道,襲擊其零散部隊,甚至親自帶著尉遲恭、秦瓊等少數騎兵,逼近夏軍營寨偵查挑釁,氣得竇建德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
時間一天天過去。竇建德空有兵力優勢,卻被牢牢擋在虎牢關外,寸步難進,士氣逐漸低落。
謀士淩敬建議繞道太行,攻取河東,以迫使唐軍回援,卻被竇建德拒絕,他堅信隻要與王世充彙合,便能穩操勝券。
然而,李二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這一日,清晨,竇建德意圖趁唐軍戰馬飼料用儘,需到黃河北岸牧馬之機,發動總攻。他親率大軍,自板渚出牛口列陣,北依黃河,南連鵲山,正麵寬達二十裡,擂鼓進軍,企圖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碾碎唐軍。
唐軍眾將見夏軍勢大,皆有懼色。李二卻登高望遠,仔細觀察敵陣後,對諸將笑道:“賊起山東,未嘗見大敵,今度險而囂,是無紀律,逼城而陣,有輕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氣自衰,陣久卒饑,勢將自退,追而擊之,無不克者!”
他下令按兵不動,以逸待勞。
果然,時至中午,夏軍士卒饑渴疲憊,紛紛坐倒在地,隊伍散亂,爭著喝水,紀律鬆弛,毫無戰意。
李二見時機已到,大喝一聲:“可矣!”
親率玄甲軍精銳,如離弦之箭,直衝夏軍陣線!
同時,令宇文士及率三百輕騎掠過敵陣西側,進行牽製。
夏軍正懈怠間,忽見唐軍鐵騎如天崩地裂般衝來,倉促應戰,陣腳大亂。
李二一馬當先,率史大奈、程知節、秦叔寶、宇文歆等大將,卷著旗幟,衝入敵陣,直透其背!
刹那間,虎牢關前殺聲震天,煙塵蔽日。玄甲鐵騎所向披靡,夏軍雖眾,但指揮失靈,士卒惶恐,潰不成軍。
李二率隊反複衝殺,夏軍大陣徹底崩潰,士卒爭相逃命,自相踐踏,死者枕藉。
混戰之中,竇建德見大勢已去,心中大慟。其麾下忠勇親兵拚死護主,組成一道血肉壁壘,抵擋著唐軍如潮的攻勢。
“夏王!快走!”一員渾身是血的裨將嘶吼著,將竇建德推上親隨備好的快馬,“留得青山在!回河北,再圖後計!”
竇建德雙目赤紅,看著身邊浴血奮戰、不斷倒下的將士,知道再無挽回可能。
他長歎一聲,猛地一抽馬鞭,在數十名最精銳的親衛死士簇擁下,朝著戰陣相對薄弱的東北方向奮力衝殺而去。
李二正指揮部眾絞殺夏軍主力,忽見一隊精銳騎兵護著一人拚死突圍,料定是竇建德,立刻命令尉遲恭率一部玄甲軍追擊。
然而,戰場混亂,潰兵如潮,竇建德的親衛又個個抱定必死之心,阻擊極為頑強。尉遲恭雖驍勇,連續斬殺數名敵將,卻終究被稍稍阻滯。
竇建德趁此間隙,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坐騎神駿,竟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突圍而去,消失在黃河岸邊的茫茫蘆葦蕩中。
尉遲恭追之不及,隻得悻悻而回,向李二請罪。
李二望著竇建德遁走的方向,眉頭微蹙,但隨即舒展開來。雖未能竟全功生擒竇建德,但其十萬大軍已然灰飛煙滅,主力儘喪,短時間內再也無力乾預中原戰事。
首要目標,仍是洛陽!
“無妨,喪家之犬,暫不足慮。收拾戰場,回師洛陽!”李二下令道。
虎牢大捷的訊息傳回洛陽圍城大營,唐軍歡聲雷動,而洛陽城內,則陷入了一片絕望的死寂。
王世充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外無援軍,內無糧草,軍心渙散,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慘劇。他試圖突圍,但失敗告終。
走投無路之下,王世充素服率其太子、群臣二千餘人,詣軍門投降。
李二端坐於軍中大帳,接受了王世充的投降。
當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梟雄匍匐在地時,帳中一片寂靜,唯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處理完受降的初步事宜後,李二令左右屏退,隻留下長孫無忌等少數心腹。他目光冰冷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王世充。
“王世充,”李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本王問你,去年四月,長安平康坊刺殺之事,可是你所為?”
王世充抬起頭,臉上滿是敗軍之將的頹喪,卻並無太多驚惶:
“敗軍之將,無話可說。是,是某所為。李二你屢屢壞我好事,截我糧道,殺我大將,某恨不得食你肉寢你皮!派人行刺,有何奇怪?隻恨蒼天無眼,竟讓你逃過一劫!”
“逃過一劫?”李二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世充麵前,逼視著他,
“那你為何還要派第二波人,去涇陽縣,屠戮趙天雄將軍家莊園滿門?連一個四歲的稚子都不放過!王世充,禍不及妻兒!行事如此狠毒卑劣,你也配稱一方之主?!”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趙天雄擋劍的身影和趙子義那雙早慧卻可能已永遠黯淡的眼睛,彷彿就在眼前。
王世充聞言,臉上卻露出了詫異和茫然的表情:“第二波人?屠戮莊園?四歲稚子?李二,你莫要血口噴人!某王世充行事,是狠辣,是不擇手段,但敢作敢當!刺殺你,某認了!但派人去殺一個已死將領的家眷,屠莊滅口?某還不屑於此!更何況是對一個懵懂孩童下手!某若真想斬草除根,為何不在長安動手,要等到你們有所防備再去那什麼莊子?此事絕非某所為!”
李二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隻有敗者的頹唐和被誣蔑的憤怒,竟不像作偽。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長孫無忌等人也麵露驚疑。
如果不是王世充……那會是誰?誰既能精準地把握時機,又能如此心狠手辣,並且……試圖將這筆血債栽贓到王世充頭上?
一股更深的寒意,悄然爬上李二的心頭。他彷彿看到,在擊敗了明處的敵人之後,一條隱藏更深、更加毒辣的毒蛇,正悄然吐著信子。
洛陽的落日,透過帳門的縫隙照進來,將李二的身影拉得很長,卻無法驅散那驟然降臨的疑雲與冰冷。
真正的幕後黑手,依舊隱藏在迷霧之中。而逃回河北的竇建德,雖暫得喘息,但其勢力大損,中原大勢,已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