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義聽完傻了,是真傻了。
三百六十五又千分之二百四十五日?
這……這換算成小數不就是365.245日嗎?!
跟自己前世知道的回歸年長度365.2422日,誤差已經小到驚人的程度了!
我還想著能不能用現代知識忽悠一下古人……這還指導個屁啊!
關鍵自己也是個半吊子水皮。
人家這觀測和計算水平,已經高到離譜了!
他壓下心中的震撼,換了個更“根本”的問題:“李令史,你認同是渾天說還是蓋天說為是?”
李淳風對此顯然更有把握,流暢答道:“下官篤信
渾天之說
其論以為:天體渾圓,猶如雞卵;大地居於天內,仿若卵黃,靜居中央。
天穹包裹大地,晝夜不息,自東向西旋轉(左旋),日月星辰則附著於這天球之上,或快或慢地逆向(右旋)而行。
正因如此,方有日月星辰東升西落、四時寒暑交替迴圈之象。”
趙子義聽懂了,他認同地球是圓的。
這是標準的地心說模型
地球是宇宙中心,其他天體繞著地球轉。
“你如此肯定,是
太陽繞著我們在轉
而非我們……或者說大地,在繞著太陽轉嗎?”
趙子義特意強調了“太陽”,而未提月亮。
李淳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措辭的微妙之處,但他基於當時的認知體係,給出了嚴謹的論證:
“回國公,此乃確然。
證據有三:其一,太陽每日東升西落,此乃萬民共睹,足證太陽在動,大地恒定。
其二,萬千星辰彼此位置固定,宛如鑲嵌於同一巨大天球之上,整體旋轉。
其三,亦是最為關鍵者——”
他語氣加重:“我太史局製曆、推算日食月食之期、預告二十四節氣
一切數理模型,皆以
‘日行黃道一週天(即太陽繞地一週)’
為根本基準。
無論是前朝《周髀算經》之論,還是本朝所用之《戊寅元曆》,其推算皆可上驗百年之前,下推百年之後,應驗如神,分毫不差。
倘若真是地動而日靜,則此一切精妙推算皆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何以能如此精準?”
他最後補充道:“此說不僅合乎天象觀測,亦與聖賢教化相合。
《周易》有雲:‘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尚書》亦載:‘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
皆言明天動地靜,秩序井然,此乃天地常倫。”
“聖賢古人所言,便一定是永恒不變的真理嗎?”
趙子義反問,目光清澈,“千載時光流轉,我們憑借更精密的觀測與計算,推翻或修正的古人之論,難道還少嗎?”
李淳風猛地怔住,如遭當頭棒喝。
是啊!定國公此言……直指要害。
隨著算學演進、觀測益精,曆代曆法都在修正前人之失。
古人所言,未必是最終答案……
他撚著胡須,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知光芒,緊緊盯住趙子義:“定國公的意思是……或許,竟是
眾星繞日而轉?而大地……亦在其中?”
“這隻是我個人的一個猜想,一種思路。”
趙子義沒有直接肯定,而是留足了餘地,“天地之妙,無窮無儘。李令史不妨以此為一個新的方向,去觀察,去推算,去論證。
或許,能開啟另一番局麵。”
李淳風陷入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虛空中劃動,彷彿在推演著某種複雜的模型,口中喃喃:“若日為中心……則五星執行之順逆遲疾……黃赤交角……歲差……或許能解釋得更為簡潔……”
看著這位頂尖科學家被自己帶偏陷入狂熱思考,趙子義滿意地笑了笑。
他這纔想起另一件正事:“對了,李令史,你認識袁天罡道長吧?”
李淳風被從思緒深處拉回,聞言又是一愣:“袁天罡道友?下官與他
神交已久
對其相術、易理深為欽佩,隻是……至今緣慳一麵
未曾得見真人。”
“啊?”
趙子義有點意外,“他不是你師兄?或者……師傅?”
李淳風:???
“不....不是.....。天罡道友如今在蜀中擔任
火井令
掌管鹽井火政。
下官確與他素未謀麵,國公此問,不知從何聽聞?”
他被問得莫名其妙,但還是如實相告。
“那如今道家領袖
公認的是哪一位?”
他趕緊轉移話題。
“若論當世道門尊宿,自是茅山宗王遠知王真人
”
李淳風解釋道,“陛下亦多次請教於王真人,尊崇有加,曾欲封其為國師,真人雖婉拒,然天下道俗,皆以
‘王國師’
尊稱之。”
原來是這樣啊!
還好問了一下,不然要鬨笑話了!
“這位王國師,李令史可相熟?我正想前去拜會請教。”
趙子義問道。
“下官與王國師確有往來,還算相熟。”
李淳風點頭,“國公既欲拜會,下官可手書一封作為引薦,遣人送至茅山,或可讓國公此行更為順暢。”
趙子義致謝後,便帶著李淳風的手書回到了府邸。
“郎君,咋又不乾啦?”
施文龍一臉意猶未儘地湊上來,胖臉上寫滿了失望,“兄弟們可都摩拳擦掌,等著‘夜襲國公府’呢!”
趙子義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這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腦子裡整天就琢磨這些刺激事。
“明天咱們去蘇州茅山。十來人就夠了。回去通知梁凱、姚力、君不疑跟我們同行,其餘人各回各處。”
趙子義吩咐道。
“茅山?好好好!我這就去通知他們!”
施文龍的失望瞬間被新的出遊期待取代,屁顛屁顛地跑了。
梁凱得帶上,探路、偵查用;
姚力必須跟跟著,這一路他肯定會安排妥當;
君不疑也得隨行,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或意外損傷呢。
次日一早,一支十餘人、便悄然離開長安,向著東南方向迤邐而行。
下了早朝的李二收到訊息,人有點懵。
他不是回去好好準備提親事宜嗎?
這怎麼……跑了?
“阿難,”
他揉了揉眉心,“派人盯著那渾小子,看他到底要去哪兒,搞什麼名堂。”
趙子義一行人倒也不急,頗有幾分遊山玩水的閒情逸緻,沿途並未刻意隱藏身份。
隻是,這支遊客隊伍的殺傷力,很快就在沿途官場和綠林間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