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陷入了沉思。
關於貨幣流通的重要性,趙子義此前已灌輸過,他能理解其意義。但稅製問題……
“你具體說說,當下的稅製有何弊端?”
李二追問。
“當下的稅製本身
沒有問題。”
趙子義坦然道。
李二:“……”
你耍朕玩呢?
眼看老闆要發火,趙子義立刻補充:“臣的意思是,現行租庸調製,符合當下的國情,想改也改不了。
原因有二:其一,百姓太窮,手中幾乎沒有餘錢,任何以貨幣為核心的稅製都無法推行。
其二,強行改革會動搖府兵製的根基。要改稅,必須先改兵製。”
“你是說……逐步轉向募兵製?”
李二目光銳利。
趙子義:(o_o)!!!
“你這是什麼表情!”
李二瞬間惱了,“莫非在你這混賬眼裡,朕就如此愚鈍,連這點關聯都看不出嗎?!”
你話都點這麼明白了,朕豈能不懂?
“陛下聖明!”
趙子義趕緊拱手,語氣卻聽不出多少誠意。
李二更氣了,怎麼聽都不覺得是在誇讚自己!
“改了兵製,便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壓下火氣,繼續深入。
“當然不是。”
趙子義搖頭,“還需要繁榮的商業。
沒有發達的商業網路,錢就無法高效流通,錢財便是一潭死水。
同時還要收取商稅,不是關稅啊!”
李二再次沉默。
大唐雖不似前朝那般極端“重農抑商”,但商人地位依然低下。
他並非認為重視商業就無人種田,但深知商業過度膨脹帶來的隱患。
“你可知,曆朝曆代為何皆行重農抑商之策?”
李二考較道。
“臣知道。”
趙子義回答得很乾脆,“因為當財富累積到一定程度,擁有者便不會隻滿足於金錢,他們會渴望權力。
錢在權力麵前一文不值。
而一旦有錢卻得不到權,他們就會試圖用金錢去腐蝕、購買權力,從而引發一係列吏治腐敗、社會不公的問題,甚至敢用手裡財富去養兵!”
“既然你明白其中利害,為何還要主張重視商業?”
李二目光如炬。
“因為要讓國家真正富強,讓財富如水流動,惠及萬民,發展商業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徑。”
趙子義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我們可以控製節奏,先讓一部分人、一部分行業動起來,將他們牢牢攥在朝廷手中,再利用他們去帶動更廣泛的百姓。”
“你是指……?”
李二立刻領會。
“跟我們合作的那些布商啊,自從有了皇家做靠山,您看他們現在多聽話,讓往東不敢往西。這就是可控的商業力量。”
“此計可行!”
李二表示了認可,“具體該如何操作?”
“方法太多了。”
趙子義思路開啟,“可以讓他們出資在各地興建學堂,教習由我們選派;
可以讓他們修路、城池的修繕;
甚至未來可以規劃他們參與建造新城、售賣房屋……
當然,建房賣地這事得慢慢來,眼下最先處理的是修路。”
“他們或許聽話,但絕無可能自掏腰包為朝廷辦公事!”
李二指出了關鍵。
“修學堂,可以獎勵其家族一個科舉名額;修路築城,朝廷出錢,他們承包工程,賺取合理的利潤;
至於建房,則是他們購買土地使用權和水泥等材料,建造房屋後出售獲利。
但前提是,路要先通!”
趙子義解釋道。
“科舉名額?!”
李二聲音提高,“你在跟朕開玩笑?”
“就眼下這科舉的模式,給他們名額,他們真能考得上嗎?”
趙子義笑了笑,“等書店計劃全麵鋪開,知識不再被壟斷,科舉本身也必須進行改革,擴大取士範圍,調整考試內容。
當然商人的後代若是考上了,是要加以限製的。”
“哦?你對科舉改革已有想法?”
李二興趣更濃。
“此事,等書店計劃落地後再詳談不遲。”
趙子義沒有深談,把話題拉回現實,“陛下,所有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
就說修路,以目前內庫和國庫的財力,傾其所有也修不了幾條像樣的官道。
我們得一步步來,先把棉布和羊毛的產業做穩,把書店計劃砸實了,有了穩定的財源和人才基礎,才能謀劃下一步。”
“‘書店計劃’必須儘快推進!”
李二語氣轉為嚴肅,定定地看著趙子義,“這也是朕此次召你回來的主因。
你不會天真地以為,世家那麼爽快地交出百萬人口,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吧?”
“嗯?他們提出了什麼條件?”趙子義坐直了身體。
“東宮兩個屬官位置,魏王府兩個,蜀王府兩個。”李二語氣平靜地丟擲了答案。
趙子義:(o_o)
不愧是千年世家,嗅覺敏銳,手段老辣!
聯姻路線暫時受阻,立刻轉向滲透核心班底!
“陛下……答應了?”趙子義試探著問。
“為何不答應?”李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們舉薦的人,朕都看過了,確有其才實學。
朕清楚他們意欲何為,但治國用人,豈能因噎廢食?
駕馭各方勢力,本就是太子必須掌握的功課。
至於青雀和恪兒……”
他瞥了趙子義一眼,“他們都在你那裡嗎。”
不愧是天可汗!
這份自信與手腕,對人性與權術的理解,確實遠超常人。趙子義心中暗讚。
“另外,”李二話鋒一轉,“朕在東宮也給你留了兩個位置,一文一武。
你手下人才濟濟,挑兩個得力的,去幫著承乾些。”
趙子義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高,實在是高!
這手平衡之術玩得爐火純青。
既接納了世家的“人才”,又立刻塞進自己這根“釘子”,讓東宮各方勢力互相製衡,李承乾居中駕馭的學習環境瞬間就複雜而“生動”起來。
“孫剩和王末,您看如何?”趙子義迅速給出了人選。
“孫剩朕知道。王末又是何人?”李二問道。
“死神軍的總教官之一,最早跟著我的涇陽莊戶出身。
能文能武,尤其擅長練兵和戰術推演,以他的本事,在死神軍裡當個隊長綽綽有餘。”趙子義介紹道。
李二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太清楚死神軍教官這幾個字的含金量了,能被趙子義稱為總教官且推崇的,絕對是百裡挑一的全才。
“可。就讓他擔任東宮左衛率吧。”李二一錘定音。
“這……從四品的官職,品級是不是太高了?”趙子義有些意外,這起步可不低。
“他的本事,不足以勝任嗎?”李二反問。
“那倒絕對不是。”趙子義對王末有信心。
“那便是了。”李二擺擺手,“官職匹配其能,方能讓人儘心效力。此事就這麼定了。”
“行吧,陛下覺得合適便好。”趙子義也不再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