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義說完,不再多言,起身徑直走出了軍帳,將一片沉重的靜默與思考的空間留給了帳內眾人。
他獨自站在帳外,仰望著高原潔淨夜空中璀璨的星河。
趙子義一直告誡自己,我本是個普通人。
如今這一身本事,是十年間流淌了無數血汗才換來的。
即便如此,不也遇到了薛仁貴這等天賦怪,能在某些領域與自己一較高下?
他相信,這世間如薛仁貴般的天賦怪絕不止一人,隻是大多未曾青史留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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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死神軍準備拔營,返回鬆州城。
計劃休整一日後,便正式踏上歸程。
然而,就是這短短一日的休整,卻讓鬆州守軍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他們發現,這群死神軍的氣質似乎又變了!
變得比以前更加冷峻、沉默,周身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低氣壓,彷彿一座座壓抑的火山,隨時可能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
回程的路途,與來時截然不同。
整支隊伍陷入了一種極致的沉寂,安靜到令人心悸的地步!
張無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彌漫全軍、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感。
他有心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卻發現自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張了張嘴,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心中驚疑。
整個行軍隊伍中,隻剩下單調重複的馬蹄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
但這兩種聲音,此刻在他聽來,非但不能緩解情緒,反而像魔音灌耳,攪得他心煩意亂,躁動不安!
接下來的幾天,張無袖切身體會到,這種不知緣由的、集體的沉寂,本身就是一種可怕的折磨。
尤其是在這種狀態下,他無數次產生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放聲大吼,或者瘋狂地做些什麼,來宣泄內心那股無名而沉重的壓迫感。
但每一次,殘存的理智都強行將這股衝動壓了下去,製止了自己做出失態的舉動。
然而,這種衝動一次比一次猛烈。
有幾次,他甚至差點控製不住,想要拔刀向身邊的一切胡亂砍去,幸而在最後關頭猛然驚醒,硬生生止住。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身邊明明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生死與共的兄弟。
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彷彿正獨自一人行走在荒原。
他越是煩躁,那種誘使他發泄、瘋狂、怒吼的詭異衝動就越是強烈!
這段時間,他看什麼都不順眼。
路邊的岩石,讓他有揮拳打碎的**;
道旁的樹木,讓他想拔刀砍斷;
甚至看到身邊熟悉的一隊隊長,都莫名生出想將其暴揍一頓的念頭。
最讓他感到恐懼的是,當他看到前方趙子義那沉穩的黑色背影時,內心深處竟陡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偷襲他!
這個毫無道理、大逆不道的想法,如同沸水般在他心中翻騰不休,不斷衝擊著名為“理智”的最後防線!
萬幸的是,憑借過往嚴酷訓練磨礪出的堅韌意誌。
每一次,他都強行將這瘋狂的念頭壓製了下去,沒有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舉動。
而每一次成功壓製之後,他都會驚覺自己已是渾身冷汗,後怕不已。
剛才那瘋狂的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
然而,就在某一次成功壓製之後,他突然感覺到,連日來一直沉重地壓在心口、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那塊巨石,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那原本逼得他快要發瘋的極致安靜,此刻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神寧靜。
之前怎麼看都不順眼的岩石、樹木,此刻也恢複了它們本來的模樣,變得順眼起來。
他無法準確形容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眼中的天地,似乎發生了某種翻天覆地的、積極的變化。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身旁一隊隊長狀態不對——對方滿臉潮紅,渾身被冷汗浸透,右手死死握著刀柄,一雙眼睛布滿血絲,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張無袖心知這絕不正常,正欲開口喝止,身後卻傳來了梁凱平靜的聲音:
“無袖,彆管他。郎君叫你過去。”
張無袖依言來到趙子義馬側。
趙子義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輕聲道:“恭喜你!”
張無袖:“(?◇?)???”
他雖然仍不清楚這幾天具體經曆了什麼,但他深信郎君絕不會無的放矢。
自己身上,一定發生了某種重要的、積極的變化,隻是難以言表,唯覺身心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注意到,趙子義身邊已經聚集了姚力、君不疑、施文龍、張停風等不少人。
再回頭看整個行軍隊伍,他發現了明顯的差異:
梁凱的第三軍似乎大多神色如常;
第二軍中,部分人員顯現出異常狀態;
而第一軍的情況最為“可怕”,許多人眼神凶厲,氣息粗重,如同被囚禁的猛獸,彷彿隨時會暴起發難!
梁凱正帶著一些已經恢複正常的將士,悄然分散安插在那些狀態異常的士兵周圍,隱隱形成了一種警戒與保護的態勢。
直到兩天後,全軍上下那種異常的躁動與壓抑才逐漸平息,所有人都似乎恢複了正常。
趙子義一直緊繃的心絃,至此才終於稍稍放鬆。
是夜,全軍紮營後,趙子義召集了所有隊長及以上軍官,以及各級負責思想工作的“政委”,召開了一次會議。
“起初,我並未意識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趙子義開門見山,向眾人解釋,“當我發現時,為時已晚,你們已經集體陷入了一種特殊的狀態——沈師稱之為‘心靈衝擊’。”
他繼續道:“沈師曾告誡過我,當一個人的武藝修煉到一定境界,又經曆過多的血腥廝殺或殘酷事件,心中便可能滋生一種莫名的惡念與躁動,這便是‘心靈衝擊’。
他提醒過我,死神軍上下皆是武藝高強之輩,且連年征戰,手上沾血,遲早都會麵臨這種心理關隘的考驗。”
“我自身出現這種狀況得較早。而早在當年的‘血之試煉’後,便有部分兄弟出現了類似征兆。
之後的每次大戰,也陸續有兄弟經曆此劫。
但像這次這般,近乎全軍集體陷入‘心靈衝擊’的情況,恐怕古往今來都未曾出現過。
畢竟,要湊齊三千名達到此等武藝高超之人,是幾乎不可能之事。”
“而此次高原軍演的挫敗感,加之我前番對大家的嚴厲訓話,再結合返程途中極致的安靜環境……種種因素巧合地疊加在一起,才誘發了這次規模空前的集體‘心靈衝擊’。
說實話,這極其危險!
尤其是第一軍的弟兄,你們壓抑最久,渴望正麵衝鋒而不得,在此次衝擊中受到的壓抑也最為深重!”
“當時,隻要有任何一人無法克製,率先失控發作,便會像點燃引線一般,引發所有尚未擺脫衝擊的人集體爆發!屆時後果如何,我無法預料。”
“萬幸的是……”趙子義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堅毅的麵孔,語氣中帶著欣慰與驕傲,“你們都靠著自己的意誌力,克服了心魔,闖過了這一關!
經此一役,你們的心境修為,必將提升到一個全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