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長孫皇後溫柔地開口,打破了僵局,“你知道的,姨娘、陛下,還有父親,可從來都沒有把你當過外人。”
“對,阿兄,承乾也從未把你當外人。”
“青雀也是!”
“李恪也從未把阿兄當外人。”
“麗質……麗質沒有……”李麗質聲如蚊蚋,但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
“嘿嘿嘿,知道,知道。”趙子義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看向李二,“陛下呢?有把我當外人嗎?”
“哼!”李二冷哼一聲,“朕若把你當外人,你腦袋早就搬家十次八次了!”
“真的?”趙子義眼睛一亮,得寸進尺地問道,“那您死了以後,我能繼承皇位嗎?”
眾人:“……”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趙子義,這家夥是不是喝多了?
這種誅心之言也敢問?
更讓他們驚掉下巴的是,李二居然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能。”
趙子義:“……”
眾人:“……”
您是不是也喝多了?!
就在眾人石化之際,李二才慢悠悠地補充了後半句:“等你造反成功就行了。”
“你可拉倒吧!”
趙子義立刻嫌棄地擺手,“我連上朝都懶得上,造反多耽誤我睡覺啊!
再說了,就算我當皇帝,那絕對是個昏君。我還是不要去霍霍天下百姓了。”
經過這番插科打諢,殿內的氣氛反而鬆弛了不少。
趙子義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終於進入了正題。
“行了,我接著說正事。”他收斂了玩笑之色,看向李淵,“老爺子,您要是氣不過,想罵陛下,甚至想打他幾下出出氣,都沒問題。
我也從來沒指望能徹底解決您跟陛下之間的心結。”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狡黠:“但是您收拾陛下的時候,最好背著點人。
畢竟,未來要當皇帝的,也是您老李家的。
有些事既然已經無法改變,執著於過去也於事無補。
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老爺子,您不一定要原諒陛下,但您隻要心裡清楚,承乾是您的親孫子。
我相信,您也希望老李家能江山永固,多傳幾代。所以,您和陛下,絕不能成為被外人利用的突破口。”
他看向李二,繼續說道:“陛下這件事,史書上是註定要記上一筆的。
我今日說這些,也並非是為了替陛下搏一個身後的美名。
陛下雖然當兒子可能不咋樣,但當皇帝,還是挺不錯的,對得起這天下百姓。
所以,老爺子,您隻用為了子孫後代考慮就行了。”
接著,他的目光掃過李承乾、李泰和李恪,語氣變得嚴肅:“還有你們三個,未來同樣不能成為被外部攻破的堡壘。
你們知道外麵的敵人最怕什麼嗎?
他們不怕一個雄才大略的皇帝,他們害怕的是一個團結一致的皇室!
因為皇家一旦團結起來,鐵板一塊,他們就再無隙可乘!
你們要清楚一點,那些世家門閥,永遠都在兩頭下注。
他們不在乎龍椅上坐的是誰,他們隻在乎自己的家族能否永續富貴。
所以,一個混亂、內鬥不休的皇家,對外人是最有利的!”
他重點看向李泰和李恪:“所以青雀,李恪,你們必須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標!
這個目標,必須是除了當皇帝之外,一個同樣偉大,甚至能在史書上留下比皇帝更耀眼光芒的事業!
至於是什麼,你們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去思考。
你們隻需記住一點:將來誰若慫恿你們去爭皇位,那絕對是不安好心!
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你們,肚子裡裝的,全是自己的算計!”
最後,他看向李承乾,語重心長:“最後就是承乾你。
我跟你說,皇帝絕不是個好差事——當然,昏君除外。
你看看你阿耶,起的比雞早,乾的比牛多,睡的比......比那啥還晚!
即便勤勉至此,魏徵該噴他還是照噴不誤,我該氣他也照樣氣。
你換個皇帝試試?魏徵那樣的一天估計能被砍八回!
還有,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背鍋俠。
有了旱災,是皇帝的錯;
有了蝗災,是皇帝的錯;
官員世家魚肉鄉裡,百姓第一個罵的也是皇帝!
恨不得家裡生不出兒子,都要怪皇帝失德。
所以啊,當皇帝不單單是享受至高無上的權利,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乾不乾得了這活。
這擔子,可是要把億萬百姓的生計都扛在肩上的!當然,你要是隻想當個昏君,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老爺子,我就說這些,不管你如何決定,你都是我老爺子。
至少在對抗你兒子這事上,我絕對跟你是站一邊的!”
趙子義說完,長長舒了一口氣,然後給李二遞了一個眼神。
能不能接住,接下來就看你的表演了,老李。
李二還在那裡組織語言,思考如何回應趙子義那番直刺心底的話,李淵卻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打破了餐桌上微妙的沉默。
李淵的目光掃過兒子略顯緊繃的臉,彷彿在對著往事低語。
“二郎,那件事……阿耶不可能原諒你。”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阿耶做不到。”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讓李二的心猛地一沉。
但李淵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猝不及防。
“但是,子義說得不錯。”李淵繼續道,語氣轉為堅定,“朕,不會拖你的後腿。
你既然坐了這個皇位,便把這皇帝做好。
未來的天下,終究還是老李家的子孫來坐。
所以,朕不會成為那個被人從內部攻破的堡壘。”
這番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李二耳邊炸響。
他等待這份來自父親的、哪怕隻是一絲縫隙的諒解,已經等了太久。
此刻,情感如決堤洪水,瞬間衝垮了他作為帝王的堤防。
李二肩膀微微顫動,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劃過他剛毅的麵頰。
他像個終於被家長承認了委屈的孩子,哽咽著,帶著無儘的酸楚重複道。
“阿耶……兒子沒辦法,當時……真的是沒辦法啊!”
謔!
史書說李二愛哭,這是真的哈!
看著兒子在自己麵前卸下所有防備,痛哭流涕,李淵心中那根緊繃了多年的弦,似乎也鬆動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正地去想,是不是自己當年也做錯了?
如果早早立二郎為太子,結果會不同嗎?
恐怕……結局也不會改變吧,建成那邊,難道就會束手就擒嗎?
他心中暗歎一聲,一種複雜的、摻雜著悔恨、釋然與無奈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
這頓家宴,最終在一種沉重而又帶著一絲和解希望的氛圍中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