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李泰來府上。
李泰來接到那封密信時,已是戌時。
送信之人幾乎是卡在宵禁開始的最後一刻,將信送到,並低聲囑咐:“務必小心,勿要暴露此信來源與小郎君有關。”
李泰來不敢怠慢,立刻動身前往皇城。沒走多遠,便被巡夜的武侯攔下。
李泰來急忙高喊:“我乃有間商城主事李泰來!有十萬火急的軍情,需立刻麵呈陛下!”
武衛雖不知李泰來具體身份,但“有間商城”與陛下的關係在高層並非絕密,又聽聞是緊急軍情,不敢耽擱。
一麵派人飛速入宮稟報,一麵親自帶人“護送”李泰來前往宮門。
東宮。
李二拿著那封隻有一行字的密信,反複看了兩遍,目光銳利如刀,直射李泰來:
“是趙子義讓你送來的信?”
李泰來心頭一緊,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立刻否認:
“回陛下,戌時初,有箭矢射入臣府中庭院,箭桿上綁有此信。臣見內容事關重大,不敢延誤,即刻便送進宮來。”
李二眯起眼睛,審視著李泰來。
字跡雖非趙子義親筆,但此刻能通過李泰來遞送如此精準行動資訊的,除了那個藏在秦嶺深處的小子,他想不到第二人。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突厥探子已知曉有間商城與自己的關聯,以此信為餌,誘他派兵出城,進而設伏殲滅。
“朕,再問你最後一次!”李二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此信,是否來自趙子義?”
李泰來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完全不明白小郎君為何要隱瞞。
此刻隻能硬著頭皮,將戲演到底:“臣……臣確實不知送信者何人。隻知箭矢來自府外黑暗處,無從查起。”
李二盯著他看了半晌,才緩緩移開目光,轉而問道:“那你覺得,這信中內容,可信否?”
李泰來深吸一口氣:“臣以為……應當可信。”他無法多說,隻能表達最基本的判斷。
“哼!”李二冷哼一聲,
“你先留在宮裡,暫不得離宮。”
隨即,他不再理會李泰來,立刻命人急召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入宮覲見。
他原定於明日親臨渭水便橋,但這封突如其來的密信,打亂了他的計劃。
片刻後,三位心腹重臣匆匆而至。
“諸卿,看看這個。”李二將密信遞給三人傳閱。
房玄齡看完,眉頭微蹙:“九月二日亥時,火起,衝殺……陛下,此信來源可靠嗎?”
長孫無忌沉吟道:“若屬實,則是一支奇兵。若為詐……我軍貿然配合,恐中埋伏。”
杜如晦最為謹慎:“陛下,明日按計劃親臨便橋,本就風險極大。若再依此信行動,變數更多。臣建議,需核實此信真偽。”
李二在殿內踱步,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朕亦懷疑。然,送信之人是李泰來。”
長孫無忌仍有顧慮:“即便如此,我等亦不能將全部希望寄托於此。
萬一其行動失利,或此信根本就是離間之計,陛下明日出城,豈非自陷險地?”
杜如晦總結道:“陛下,穩妥起見,明日按兵不動,暫取消親臨便橋之議。
一方麵,可藉此觀察突厥反應;
另一方麵,可等待更多關於此信的確切訊息。
若九月二日亥時,北岸果真有變,我軍再伺機而動,方為萬全。”
李二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三位股肱之臣,最終做出了決斷:“善!就依克明之言。取消明日出城計劃。
傳令各軍,嚴加戒備,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我們……就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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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村北,樹林營寨。
梁凱正在向趙子義彙報最新偵查結果:
“小郎君,已探明,集結於渭水北岸的突厥兵力,約在八萬至十萬之間。這是我們能探知的其營帳大致佈局圖,可惜無法窺其全貌。”
趙子義接過那張繪滿標記的牛皮紙,隻看了一眼,就差點驚掉下巴。
隻見圖上營區劃分、通道走向、甚至某些重點大帳的位置都做了標注。
“你他媽管這叫無法窺探全貌?”他忍不住吐槽,“我看你都快把頡利的牙帳給圈出來了吧!”
更讓他疑惑的是兵力數字:“等等,你確定隻有十萬左右?不是號稱二十萬嗎?”
梁凱肯定地回答:“確定。我們偵查範圍較廣,發現還有一軍駐紮在涇陽方向。
具體人數不詳,我們在那邊遭遇了三波斥候,一波比一波人多,為避免暴露,我們便撤了回來。”
趙子義聽得隻想誇他們一句“牛逼”!
殺了第一波斥候不立刻撤退,還敢繼續逗留,後麵來的恐怕已經不是單純的斥候,而是搜剿小隊了。
“沒人受傷吧?”他趕緊追問。
“沒有!”梁凱語氣帶著幾分自豪,“他們還沒進入他們的弓箭射程,就被我們的弩箭放倒了。
小郎君您讓我們苦練的‘回頭望月’(向後射箭),這次可派上大用場了!”
我特麼是這樣想的?我怎麼不知道?
他麵上不動聲色,囑咐道:“以後務必加倍小心。你們最後遇到的那一波,很可能不是普通斥候,是專門去圍剿你們的。”
梁凱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說他們怎麼像瘋狗一樣拚命追我們呢!”
趙子義:“……”
你他孃的還真是運氣好!
“說說你們的初步作戰計劃。”趙子義將話題拉回正軌。
梁凱指著地圖:“根據探查,他們防禦最薄弱處在東北麵。我軍可從駿馬鎮迂迴,由此突入,然後向西南方向穿插攻擊。
根據營帳型別和痕跡判斷,西南區域很可能是其糧草囤積地,我們可以用燃燒瓶將其焚毀。最後殺穿西南,脫離戰場。”
趙子義仔細琢磨著這個計劃,戰術上幾乎完美,利用弱點突入,直取要害。
但他有一個更大的考量——必須為長安的出兵爭取時間。
“計劃需要調整一下。”趙子義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新的路線,
“我們從東北麵進攻,然後不直接往西南,而是先向西殺,再折向南,焚毀糧草後,也不直接撤離,而是轉向東北,再往北殺一個回馬槍。
我們要像放風箏一樣,牽著突厥人的鼻子在營地裡繞圈,將他們主力吸引並攪亂,最後再從西北方向脫離戰場。”
梁凱有些不解:“小郎君,若先西後南,突厥很可能提前察覺我方意圖,加強糧草守衛,屆時再想焚燒,難度就太大了。”
我能不知道?這不是要拖住他們嗎!
趙子義沉聲道,“我已派人通知長安,見火起則出兵。如果我們不能有效拖住並攪亂突厥大營,過早脫離,他們就能迅速整軍應對,長安出擊的軍隊便無法給予其致命一擊,我們的行動也就失去了戰略意義。”
一直旁聽的沈孤雲突然開口:“既如此,我帶一隊精銳,直撲糧草!你們按計劃迂迴牽製。我帶三百騎戰最好的苗子,足以完成此任務!”
趙子義眉頭緊鎖:“沈前輩,這……太危險了!孤軍深入,一旦被圍……”
沈孤雲豪邁一笑,打斷他:“幾個好苗子騎術槊法都已登堂入室,三百人足以!我們像尖刀一樣插進去,燒了糧草就撤,定能與你們彙合!”
看著沈孤雲堅定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圍躍躍欲試的少年們,趙子義知道這是最優解。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拍板:“好!就依沈前輩之計!
你率三百銳騎,執行焚糧任務!
其餘人馬,隨我迂迴牽製!
此戰,務必讓突厥人,記住我等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