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毒辣辣的,曬得院子裡的土都發白。
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腦仁疼。
柳含煙坐在屋簷下的陰涼處,拿著針線縫補李默那件磨破了的短褂。
她的針腳細密整齊,一看就是個手巧的。
這件短褂是去年秋天做的,李默穿著上山下河,磨得袖口都爛了,領子也開了線。
柳含煙捨不得扔,補一補還能穿一年。
陽光透過屋簷的陰影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
她低著頭,專註地穿針引線,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的兩個孩子。
平安坐在她旁邊,捧著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搖頭晃腦地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念得有模有樣,字也認得了不少。
柳含煙教過他幾遍,他就全記住了,還能照著字一個個念出來。
村裡人都說這孩子聰明,將來肯定有出息。
柳含煙常說他像她爹,商戶人家出身,腦子活絡,什麼東西一學就會。
福寶在院子裡跟小雞玩,這次學乖了,沒去抓,蹲在那兒看。
她雙手托著腮幫子,小臉皺成一團,嘴裡嘀嘀咕咕的:“你吃蟲子了嗎?吃飽了嗎?你什麼時候下蛋呀?下了蛋給福寶吃好不好...”
那隻蘆花雞在她麵前走來走去,時不時啄一下地上的蟲子,完全不理她。
福寶也不惱,繼續唸叨:“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哦!明天就要下蛋哦!不下蛋福寶就不跟你玩了。”
蘆花雞撲棱了一下翅膀,走了。
福寶又追上去,蹲下,繼續唸叨。
柳含煙抬頭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帶笑。
這小丫頭,鬧騰是真鬧騰,可愛也是真可愛。
她低頭繼續縫補,針在布上來回穿梭,心思卻飄遠了。
武德三年,那時候她才十六歲,跟著父親從洛陽來長安做生意。
父親做的是絲綢買賣,家裡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殷實,請得起丫鬟僕人,穿得起綾羅綢緞。
她記得那天,車隊走在官道上,突然從樹林裡衝出一群亂兵。
那些人身穿破舊的軍服,拿著刀槍,眼睛通紅,像餓狼一樣撲過來。
僕人們四散奔逃,賬房先生被一刀砍倒,母親被推倒在地,父親護著她往後跑,但亂兵太多了,她被擠散了。
她一個人跑進樹林,跑啊跑,跑到天黑,跑到鞋子掉了,腳被樹枝劃得全是血。
後來她到了一個小鎮,身上沒錢,沒吃的,還被幾個地痞糾纏。
她走投無路,看到一條河,就跳了下去。
渭水。
她記得水很冷,很急,她拚命掙紮,但身體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
然後,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
她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粗布被子,屋裡有一股草藥味。
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床邊,看到她醒了,端了一碗熱湯過來。
那就是李默。
後來她才知道,李默那天在渭水邊捕魚,看到她跳河,二話不說就跳下去救人。
那段水流湍急,他差點也被沖走,但還是把她撈了上來,揹回黃山村。
她在付老哥家養了一個多月的傷,都是嬸子在照顧,李默天天打獵捕魚,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
雖然話不多,但每次看她,眼神都是柔和的,帶著一種笨拙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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