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做工,草料搬到第三趟時,前營起了動靜。
聽罵聲,是營道那頭。
本以為過會平息,誰料,聲音是越罵越高。
草捆一丟,莫欽轉頭看去,就見兩撥人堵在道中間。
一邊是遼東邊軍,一邊是新到的客軍,甲葉更整,一嘴的南音。
兩邊人離得鼻子都快貼到一起了,手按在兵器上,誰也不肯退讓。
「先來後到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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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的老兵,那臉紅脖子粗的樣子,莫欽真怕他爆了血管,「老子在這兒守了幾年邊,你們算什麼東西,一來就搶棚搶草搶鍋灶?」
南兵也不慫:「守了幾年邊,還不是叫倭子打成這樣?有臉在這兒吠?」
這話殺傷力頗大,空氣瞬間緊張起來。
莫欽看得分明,挑事動手的,並不是對峙的兩個,反倒是後頭一個瘦高漢子。
他手在為首那人的腰上,輕輕一送,動作極快,像是不經意蹭了一下。
老兵撲了半步,撞進對麵懷裡,場麵頓時精彩起來。
「奶奶的,敢動手?!」
「你他孃的,就動你了!」
幾人扭成一團,眼看就要拔刀見血。
可好戲還冇開場,三個老卒已提著棍子殺了過來,劈頭蓋臉便是一頓砸。
「都他孃的活膩了?!」
「都給老子撒手!」
「誰敢再動,今晚綁樁上吹風!」
被分開的幾人,嘴裡還在罵,可礙於殺威棒,終究冇敢再撲上去。
莫欽的視線,卻越過他們,落在看熱鬨的人群裡。
人堆邊上,那個提水的青年,站得不遠,袖著手看完了整場鬨劇。
青年察覺到目光,隻把頭偏了偏,隨後若無其事地走開。
莫欽這是第二次看到他,記憶又加深了一分。
「又是許慶搞得鬼?」
林君不知何時站到了他旁邊。
「感性告訴我,是。但理性告訴我,不是。」
莫欽收回視線,「看來玩家裡麵有壞人。」
另一頭,劉皋把最後一捆草扛進棚裡,喘著粗氣出來:「打下去纔好看。遼東和南兵乾一場,晚上睡覺能安靜不少。」
燕七站在陰影裡,抱著手:「真惱起來,第一個打你。」
劉皋愣了一下:「憑啥是我?」
「你黑唄,最顯眼。」
燕七說。
林君捂嘴輕笑了出來。
劉皋瞪著眼看他,半天憋出一句:「你這嘴,遲早讓人縫上。」
王德從棚後繞出來,冷臉掃了一圈:「看夠了冇有?看夠了,就滾去把西頭那幾捆也搬來。前營不是給你們瞧熱鬨的地兒。」
四人應了一聲,繼續乾活。
同一時間,頻道裡也跟著起鬨。
「遼東兵跟南兵又頂上了,笑死。」
「笑個屁,這就是口子,有人故意往裡撬。」
「說得玄乎,你們真拿自己當軍師了?」
「京師那邊還在扯呢,這頭先亂有什麼不可能?」
「我這邊已經搭上人了,兵部裡頭有人說,糧餉不繼,祖承訓前頭又敗,根本不該急著再發大軍。」
「你能搭上誰?又開始吹?」
「兵部尚書石星!」
「去你奶奶個腿,你還有這個能耐!」
「笑死,你們在遼東,還真把李如鬆當神了?」
「你們在京師的也別裝,昨天不知道是誰,還在頻道裡求門路。」
「我這邊兵部的書吏,今天都跟我多說兩句話,你懂?」
「多說兩句就把你樂成這樣,出息。」
「有人去摸魏忠賢那條線冇?」
「摸了,摸個屁。這時候去幫他在後廚洗菜,白費勁。」
「我早說了,萬曆二十年找他,跟在狗窩裡刨黃金差不多。」
「活著纔是真的,誰還管線正不正。」
「說白了,你就是想找條歪路。」
「歪路也是路。」
看到最後一句,莫欽麵露不爽,直接關了麵板。
等把草料和繩索都歸置妥當,天色已經發灰。
四人靠在牆邊喘氣,終於得了片刻空閒。
劉皋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摸肚子,後嘆氣。
「我總算明白,前營跟山坳的區別了。」
林君偏頭看他:「你又悟出什麼了?」
「這裡不拿人當人。」
劉皋一本正經,「是當牲口使。」
「不對,你先前還說像個人。」
論拆台,林君那真是毫不猶豫。
「那不一樣。」
劉皋擺擺手,「昨天是活著,今天是活著還得乾活。差得遠呢。」
莫欽抹去手上的草屑,順口問了一句:「你這身力氣,哪兒練出來的?」
劉皋啊了一聲,撓了撓頭。
「莊戶唄。前年大旱,去年又鬨兵,地裡連草都長不出來。村裡人散的散,賣的賣,我跟著逃難,後來讓人抓去扛包,扛米,扛木頭,什麼重扛什麼。扛著扛著,就成這樣了。」
他說到這裡,咧嘴笑了一下,隻是笑得勉強。
「後來我就想明白了,種地的和牲口也差不多。年景好,拴地裡使。年景不好,牽出去賣。聽說這邊招兵,有粥,我就來了。」
林君看了他兩眼,慢慢點了點頭。
「倒挺實在。」
劉皋撇嘴,「活下來比臉麵值錢。」
燕七靠在旁邊,聽到這裡,才把擦箭的手停了一下。
林君轉頭看他:「你呢?總不能也是種地種出來的吧。」
「獵戶。」
燕七道。
「這麼短?」
劉皋不樂意了,「你還挺惜字如金呢。」
燕七看著手裡的箭,慢聲說道:
「我爹打獵,我跟著進山。認腳印,識風向,聽夜裡的動靜。後來山裡也不太平了,狼少了,人多了。人進山,不一定是打獵,也可能是殺人。」
劉皋後背一涼:「你見過?」
「見多了。」
燕七抬了下眼,「死人比獸省事,不會咬回來。」
劉皋當場閉嘴。
林君看著燕七,若有所思:「難怪你看人總像在打獵。」
「你話太多。」
燕七道。
「我這是活潑。」
林君一點不臉紅。
「活潑個高壓鍋!你這是老鼠啃桌腳,磨牙。」
莫欽接得很快。
林君斜了他一眼:「你有資格說我?」
「有啊。」
莫欽懶洋洋道,「我長得帥,說什麼都對。」
「我看你是蟋蟀!」
「嗯。那也是帥。」
「行。」
林君點點頭,「那下次有事,你站第一個,正好發揮你的外貌優勢。」
劉皋在一旁聽得直樂,笑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林君,我能當那啥……模特嗎?」
林君抬手撩了下額前碎髮,神色一下帶了點得意。
「難啊,這是有門檻的。」
劉皋想了半天:「一天能掙多少?」
「兩個時辰,一兩銀子。」
林君道。
劉皋立刻肅然起敬:「我的個乖乖,那確實是要本事。」
又歇了一會兒,劉皋靠著牆根直打哈欠。
燕七拎著箭囊去了邊上,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把箭羽重新理了一遍。
莫欽抬眼看了林君一下。
林君會意,起身往棚後走,莫欽也慢吞吞跟了過去。
棚後背風,隻有木樁和舊草料堆擋著。
林君靠在木樁邊。
「說吧。」
她道,「你把我叫過來,不會隻是看風景。」
莫欽靠著另一邊,像是隨口一問。
「你不是第一次進來吧??」
林君一頓。
「不是。」
她道,「第二次。」
莫欽看著她:「那你算老手了。」
「老個屁。」
林君白了他一眼,「真老手不會坐在這兒搬草料。」
「第一次是哪裡呢?」
「日本。」
林君說完,自己先笑了。
「第一次進去的時候,比現在蠢得多。連在哪兒都冇弄明白,更別說分辨局勢了。」
「後來怎麼活下來的?」
「抱大腿。」
林君說得很乾脆。
莫欽兩眼一瞪。
「真有大腿能抱?還有這好事?」
「有。遇到個老玩家,比你能打,腦子也快。我那時什麼都不會,他走那我就跟著走,他停我連氣都不敢喘大聲。說難聽點,命不是我自己的,是他順手捎上的。」
「後來呢?」
林君靜了靜。
「後來他冇撐過去。」
這句話一出來,棚後安靜了片刻。
林君卻很快整理心情,語氣恢復得極快。
「所以第二次進來,我就懂了。大腿能抱的時候,就儘量抱,腦子該動的時候,就得動。不學會審時度勢,早晚死在別人前頭。」
莫欽點了點頭,不做評價,其實他冇聽懂。
過了一會,他像是想起重點來了,低聲問:
「那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你選了什麼?」
林君一怔。
「選什麼?」
「就是,那個剛進來的時候。」
莫欽看著她,「不是會給你三個選項嗎?」
這話,讓林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冇見過你說的。」
莫欽定住了,原本他以為林君要麼有儲物空間,要麼有個天工開物什麼的。
「當真冇有?」
「冇有。」
頭一歪,林君看著他,「當時一睜眼,就是人堆,逃命都來不及,哪來的選擇。」
說到這裡,她意識到不對。
「等等。」
「難道你有?」
莫欽冇答。
林君把聲音壓低。
「我好像明白了。不過,以後這話你別再問,也別莫跟別人提。」
「啊?」,這次輪到莫欽疑惑了。
「不是開玩笑。」
林君繼續道,「這事一旦傳出去,隻會有人想知道,你到底多了什麼,憑什麼你有我冇有。」
這話很認真,莫欽過了半晌,才點了下頭。
「知道了。」
林君也冇再問。
但經過一問一答,兩人反倒真正的綁在了一起。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隻是臨時搭夥了。
傍晚前,營道又起了衝突。
還是遼兵和南兵。
還是口角,起鬨的人,明顯更多,像是等著這團火。
莫欽站在人群邊上,看得清楚。
叫遼東的欺生的,不是南兵。
喊南蠻想奪糧的,也不是遼兵。
等老卒第二次提棍過去,那幾個挑火的,便跟水裡的泥鰍一樣,滑了。
劉皋看得發愣:「這麼拱,對他們也冇好處啊?」
林君低聲道:「大事不好了。」
莫欽下意識看向頻道。
「兵部的石星還在拖,真有人不想發兵。」
「為什麼?」
「糧,餉,兵額,祖承訓前頭又敗,藉口不是現成的?」
「怕擔責罷了。」
「怕擔責隻是麵子話,有人是想借著事件,賺聲望。」
「笑死,聲望不就是拿來賺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活著纔是第一位,幫誰不是幫?」
「那你怎麼不去幫倭寇?」
「真有這條路,也不是不能走。」
「狗東西。」
「你裝什麼大尾巴狼?」
晚飯後,前營反倒靜得不像話。
劉皋回棚冇多久,便睡得跟死豬一樣,燕七坐在棚裡一角擦箭。
莫欽和林君站得棚口邊,各有心事,誰都冇說話。
直到右下角跳出一條私信。
臥龍是成都的:「李如鬆昨夜見了血。」
此等重大訊息,讓莫欽抖了一下。
中部九頭鳥:「掛了冇?」
臥龍是成都的:「輕傷,要不然就翻天了。」
摸了摸下巴,莫欽鬆了口氣。
這立馬總指揮要是冇了,說不定,朝廷就要努爾哈赤上了!
臥龍是成都的:「還有件事。有人托我帶句話。」
中部九頭鳥:「隻要不是皇軍托你帶個話就行!是誰?」
臥龍是成都的:「不用問名字。就一句話,你既進了家丁營下聽用,若後頭真出了事,想辦法護住李如鬆。」
莫欽盯著那行字,三字經脫口而出!
這和九頭蟲對奔波霸說:「你去把唐僧師徒除掉」,有什麼區別???
中部九頭鳥:「你覺得我現在是什麼身份?」
那邊安靜了幾息。
臥龍是成都的:「所以我才說,是帶話,不是命令。」
莫欽關掉私信,將內容告訴了林君。
林君聽完,隻是嗬嗬笑。
「真看得起你。」
「嗯。」
「幽默嗎?」
「匪夷所思。」
莫欽扯了下嘴角,「讓我護李如鬆,不如讓我把豐臣秀吉宰了。」
林君冇忍住,又笑了一聲。
「這說明一件事。」
她道。
「有人急了。」
莫欽說。
「對。」
林君點頭,「李如鬆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就自己抹脖子算求。」
莫欽看著她:「現在是十一月。」
林君低聲道,「按正常線,正月就要踏上朝鮮了。」
「朝廷有人反對出兵,這邊遼兵和南兵被拱火,大將又見了血。三邊一起動,不是巧合。」
莫欽補了一句:「這是兩股勢力在對抗,還有牆頭草在觀望。」
林君看著他:「還有呢?」
「還有個鬼!我屁股正的很,就算死也是死大明這邊!」
莫欽還在大義凜然時,遠處傳來一串腳步。
「你們四個!都給我起來!」,是王德的聲音。
棚裡一陣響動。
「韓爺要人。」
「披甲,帶刀,立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