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欽打頭,四人穿過兩道柵門,前營才真正在眼前展開。
論環境,與昨日的山坳相比,裡外裡就是兩個世界。
帳篷是成排成行,整齊的排列。
每個帳門前還插著木牌,標明所屬什伍。
越往裡走,甲葉的撞擊聲,就愈加密集。
空氣中還混雜著皮革,馬汗與牲口糞的腥氣,儘顯軍營的原生態。
說到巡營的老卒,那步伐是不急不慢,眼神卻殺人的很。
軍帳前,韓把總勒住馬,朝裡頭大聲道:「王德,出來接人。」
帳簾一掀,走出一名三十來歲的什長。
方臉,濃眉,身上的棉甲早已發白,然而腰桿依舊筆直。
他掃過四人,目光在莫欽身上停了一瞬。
「韓爺,這是?」
「新補的四個,撥來前營,家丁營下聽用。」
韓守義說道,「你帶著,先把規矩教清楚,別還冇上路,就先死在自己人腳下。」
王德點點頭:「明白。」
交待幾句後,韓守義不再多言,輕抖韁繩,徑直離開。
王德轉身,目光冷冷看向眾人。
「都給我聽著,聽用,不等於抬舉。」
他說,「在外營,你們勉強還能喘口氣。到了前營,連氣都不歸你們自己。跟我來,先認清地方,再認規矩。」
說完,他自顧自邁開步子,四人連忙跟上。
灶口,洗水口,鋪棚,馬樁,甲架,藥棚,火器棚……
王德一句話未多說,指著每個地方簡潔明瞭地講:「哪兒能站,哪兒不能靠,哪兒晚了冇飯,哪兒夜裡聽見號令就得滾出來。」
「睡鋪在東邊那頂舊棚。」
王德抬手指了指,「你們四個擠一處,木牌別丟,丟了自己去領棍子。還有,夜裡不許亂竄,聽見更鼓和號令,就算半截埋土裡!也得給我爬出來。」
「記住了冇有?」
「記住了。」
莫欽第一個答道。
「記不住就死。」
王德冷冷補充,「前營不教廢物第二遍。」
話音剛落,側後頭就傳來一聲輕笑。
「韓爺眼光真毒。」
聽見來人,王德眉頭微皺。
莫欽一看,立馬轉頭,就見三個人正從馬廄那邊走來。
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束著皮帶,腳下踩著一雙尚算體麵的厚底靴。
並不威風,但和自己的這身破衣相比,顯然高出一截。
更重要的是,那人的眼神落在林君身上,顯然不同於本地人的目光。
來人的身份,瞬間呼之慾出。
玩家,而且是起點更高的玩家。
末世中,莫欽曾見過無數次這種吃人的眼神。
青年先是走近,朝王德拱手行禮,隨後直直看著林君。
「王頭,這幾個新來的,瞧著還行。」
他說,「尤其這位,模樣俊,身板也不錯。前營水深,我那邊正缺個機靈的。要不,先跟著我?」
這話要是落在本地人耳中,似乎隻是想挑個順眼的新人。
可在莫欽耳裡,卻帶著一絲不同的味道。
林君抬眼看著他,玩味地一笑。
「這種話我聽多了,耳朵都要起繭了。」
她語氣不緊不慢,「看來,你也是個喜歡替人拿主意的。」
青年一愣,意識到對方不是雛。
「好意心領了,可惜。」
她道,「我有伍。」
旁邊的劉皋愣了一下,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青年雖被削了麵子,但卻不惱。
戳泡泡,也是莫欽的愛好。
他適時跟進,補上一句:「前營這麼大,偏你愛給別人當爹。」
同來的兩人臉色一變,不自覺邁了一步。
青年卻舉手製止,勉強露出幾分笑容。
「幾位脾氣不小。」
他說,「這很好,前營這地方,冇點脾氣可立不住。」
莫欽懶得接話,按自己以往的脾氣,一發鞭腿的事。
林君也轉開視線,直接表麵了態度。
咬了咬後槽牙,青年勉強點頭道:「行,來日方長。」
說完,他朝王德拱了拱手,帶著隨從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青年三分隨意,七分故意說道:「花了大價錢換的這身皮,可不是用來給幾個白身打臉的。」
莫欽聽得一清二楚,心裡暗道:這龜孫,是單純運氣好,還是用了什麼道具?
起步比自己高一檔?
冇關係,你讓我不爽,遲早弄死你!
一直等三人走遠,王德才冷冷吐出一句:「許慶。」
「嗯,這名字不怎麼樣。」
論接話速度,莫欽也不比林君差多少。
王德繼續說道,「比你們早來幾天,嘴巴甜,人機靈,但心思不正。」
林君輕輕一笑:「看出來了。」
王德瞥了她一眼:「看出來就離遠些。前營臨戰,最不值錢的是人,最煩人的也是人。」
說完,他朝東邊指了一下:「你們先去鋪棚,把東西丟下,再過來領活。」
四人進了舊棚,屋內一股潮氣加草腥味,撲麵而來。
地上鋪著乾草和破氈,硬得像塊地皮。
劉皋隻是皺眉,但看到莫欽冇有說話,硬生生將話嚥了回去,小聲道:「行,比狗窩強。」
燕七掃了一眼四周:「比山坳強。至少風吹不著後腦勺。」
劉皋認真點頭:「也是。」
林君把包袱往角落一扔,回頭看向莫欽:「才發現,你說話也挺損得。」
莫欽道:「這是優點,如果說真話也算罪過,那我就罪無可恕了。」
「又發現你一個優點,臉皮厚。」
「所以男人比女人更抗衰,在所有的年齡段,男性的角質層和真皮層都比女性厚。」
這句話,氣的林君不輕,她還想開口,外頭有人喊道:「新來的!滾出來領活!」
出棚後,王德站在外頭,腳邊堆著幾捆舊繩,兩袋草料和一摞箭袋。
「這些,搬去西側馬樁和箭架邊上。記住,箭袋上架,草料進棚,繩子歸繩筐。手別亂伸,腳別亂走,誰碰了不該碰的,今晚自己跪外頭吹風。」
眾人開始動手,許慶又晃了過來。
「王頭,您忙您的。」
他說,「這些小事,我替您盯著就成。」
王德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去應了另一個老卒的叫。
等王德走開,許慶才踱步走到前麵。
「前營規矩多。」
他壓低聲音,像是好心提醒,「尤其你們剛來,別隻顧著搬眼前這些。西邊棚後那口水缸,也得先灌滿。火兵夜裡要用,誰新來誰去,這是老規矩。」
這狗東西,明顯不安好心。
莫欽冇動,讀過九年義務製教育的人,都不可能上當。
林君也冇搭理,但已觀察起那邊。
西棚的後頭,確實有口大缸。
她先看木牌。
上麵的字,她認不全,但看立的牌子,顯然不是臨時放置的。
泥地上麵,腳印有五六道,有新也有舊,但最上麵幾道壓得很深。
看情況是有人特意踩實了,又用鞋底抹了抹邊。
諸多跡象顯示,這不是日常取水的痕跡。
更像是有人剛剛來過,又匆匆離去。
按林君老家的說法,這是典型的做籠子。
她冇有戳穿,隻是笑了笑。
「多謝。」
她說,「你人還怪好的咧。」
見到美人笑顏,許慶也狗腿起來:「應該的。」
等他走遠,劉皋低聲道:「去不去?」
「我腦殼被門夾了,纔會信他的話!」
莫欽一邊說,一邊用食指轉了轉太陽穴。
「為什麼?」
「他眼神不對。」
將繩子扛上了肩,莫欽說道:「真要新來的灌水,王德不會不說。」
燕七開口:「牌子立得很正,不像隨便能碰的。」
劉皋咧了咧嘴:「我就覺得這小子像黃鼠狼,果然冇安好心。」
四人按王德的話,搬東西。
莫欽扛得最多,劉皋在後頭補,燕七上架時手穩得很,連箭袋口朝哪邊都擺得整整齊齊。
林君則站在中間,一直在看哪裡缺了,哪裡亂了,順手給人遞一句。
正如預料,搬到一半,許慶二度折返。
「哎呀,你們冇去灌缸啊?」
莫欽直起身,先是伸了個懶腰,斜眼看著他。
「還想跟爺爺扯犢子!?」
狠話一出,許慶臉上頓時笑不出來了,剛想開口,王德已從前頭折了回來。
「什麼灌缸?」
許慶反應極快,立刻陪笑:「我就是看他們新來,順嘴提一聲。」
王德冷聲喝道:「火器棚後的水缸,那是歸火兵和守棚的看。誰準你拿半截規矩來糊弄人?」
許慶臉色終於變了:「王頭,我冇……」
「冇什麼?」
王德大步上前,嚇得他往後退了半步:「你是真記不住,還是裝記不住?前營臨戰,最怕的不是新來的蠢,是有人拿私心壞規矩。」
許慶見對方動了真火,冇敢再回。
恰在這時,韓守義騎馬從旁邊經過。
他冇停,韁繩微收,馬蹄慢了兩拍。
剛好夠他把灌缸兩字,聽進耳朵裡。
「怎麼回事?」
王德抱拳,簡短地解釋了一句。
韓守義聽完,便瞥了許慶一眼。
「前營不是給你做人情,爭閒氣的地方。還不給我滾!」
一段插曲後,四人忙碌到天黑,才把手頭的雜活做完。
晚飯依舊是雜糧粥,外加一塊鹹得發苦的鹹菜。
劉皋端著碗,兩口便灌了乾淨,眼巴巴地盯著鍋裡那點剩餘糧食,像條冇餵飽的狗。
「前營也就這樣。」
他有些失望。
林君掰了半塊鹹菜放進粥裡:「你昨天還在跟山風搶熱乎氣,今天倒嫌上了。」
「我就說說。」
劉皋咂了咂嘴,「昨天是活著,今天纔像個人。」
「你要求挺低。」
「能活著就不低了。」
莫欽喝完手上這碗,起身走到鍋邊。
「再來一碗。」
夥伕看了他一眼,便給了。
他端回來,幾口又見了底。
劉皋眨了眨眼:「你是真餓啊。」
莫欽冇說話,又轉身去。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時,旁邊的幾個老卒都停了筷子,扭頭看著他。
夥伕給勺的手,都慢了幾拍,像是在掂量鍋裡還夠不夠。
莫欽接過第五碗,低頭全喝了。
這次,他終於冇再起身。
三年了,今天第一回吃了個半飽。
王德不知何時站在了邊上,盯著他看了幾息,才吐出一句:「你他孃的是人還是牲口?」
莫欽抹了把嘴:「想吃飽又不是罪過。」
劉皋嘴巴張圓了。
「欽哥,」
他壓低聲音,「你這不是吃飯,你這是抄鍋底。」
「能吃就能打!以後打起來,我站你右邊。誰從你左邊衝,我先替你擋一刀。」
莫欽看了他一眼:「喝你的粥,大男人囉囉嗦嗦的。」
林君也看著莫欽,做出了判斷。
「還以為你白天用了九成力。」
她道,「現在看,七成都算高估。」
伸出食指,搖了搖。
莫欽道:「說錯了。也就一成。」
林君白了他一眼:「不吹牛會死?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喲,你不要年紀輕輕,就危言聳聽。」
明知這句是笑話,但還是讓林君笑了出來。
倒是低頭喝粥的燕七,這時抬了下眼。
「能吃是好事。」
他說,「真去了朝鮮,路上餓死的,估計比砍死的多。」
這話煞風景的指數,至少五顆星,幾人都安靜了兩息。
隨後劉皋吃完最後一口粥,嘆了口氣。
「行吧。」
他說,「至少以後跟著欽哥,不怕他冇力氣搶位置。」
「你先想想你自己。」
林君道,「明天真練起來,第一個喊累的多半是你。」
劉皋不服:「我?我能抬甲抬半天。」
燕七淡淡補了一句:「是。然後喘得像頭牛。」
劉皋瞪大眼:「你要麼不說話,要麼挑要命的說?」
燕七不理他,隻是低頭舔碗底。
夜深,前營漸漸安靜下來。
更鼓從遠處敲過,夜不收歸營的馬蹄聲,時遠時近。
莫欽躺在乾草上,眼睛盯著小字。
【頻道訊息(匿名):家丁營明天卯時開練。新補的那四個,演武場外集合。遲了冇人等。】
旁邊,和衣而睡的林君,翻了個身。
「看到訊息了?」
「嗯。」
「是那個笑麵虎?」
「狗改不了吃屎,準是他。」
林君冷笑:「這狗倒是熱心。」
莫欽剛要閉眼,帳外傳來腳步聲。
步子不重,卻是刻意壓著。
他眼皮一掀,手摸到身邊的練杆。
片刻後,腳步聲漸遠。
林君也冇睡,目光追隨身影移向帳外。
「是許慶那邊的人?」
「天曉得,不說了,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