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的聲音透著滄桑。
“底下的官員現在連奏摺都不敢寫了。”
徐文轉動輪椅,麵向大殿外刺眼的冬日陽光。
“他們不敢寫,是因為他們心裏有鬼。”
徐文語氣平淡,“那個陳清,他真的是在為地方政務擔憂嗎?”
徐文冷笑一聲。
“他出身江南的新富商家庭。他考上了科舉,當了官。他想用懂規矩的讀書人去替換掉朕的老兵。他是在替他背後的那些新權貴爭奪地方的控製權。他們想把持地方的縣衙,想控製戶籍和稅收。”
李四默然。
他雖然瞎了一隻眼,但跟在徐文身邊三十年,他也看透了這些門道。
“陛下,三十年了。”
李四的聲音有些無力。
“咱們當年殺絕了那些世家門閥。可是這幾年,咱們軍中的老兄弟發了財,讓自己的兒子去讀書。那些做買賣的商人賺了錢,也讓兒子去讀書。”
“這幫讀了書的小子湊在一起,互相聯姻,互相提攜。這不就是新長出來的一茬世家嗎?”
徐文看著殿外的天空,雙手緊緊抓著輪椅的扶手。
李四說出了他心中最深的隱憂。
他建立了一個由泥腿子組成的龐大帝國。
他用暴力的手段打破了舊有的階級壁壘。
他給了底層百姓土地和活路。
但是,統治這個龐大的帝國,需要成千上萬的官僚去執行政令,去覈算錢糧。
他無法阻止老百姓變富,也無法阻止富人去獲取知識。
知識一旦被少數人掌握,他們就會自然而然地形成新的利益集團。
他們開始講究禮法,開始講究出身,開始試圖用規則去限製皇權,為自己的家族謀取特權。
這就是士族。
割掉一茬,隻要有土壤和水分,三十年後,又會長出全新的一茬。
“李四。”徐文開口,“這天下太平了三十年。你覺得,是因為什麽?”
李四毫不猶豫地迴答。
“是因為陛下聖明。陛下有治國的大才,有鎮壓天下的手腕。隻要陛下在,任何人都不敢亂動。”
徐文苦笑了一聲。
那笑聲中,藏著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清醒。
“朕有個屁的治國大才。”
徐文看著自己殘廢的雙腿。
“朕這三十年,其實什麽都沒做。朕隻是死死地捏住了當年顧長安留給李元興的兩道國策。”
“一條鞭法。攤丁入畝。”
徐文吐出這八個字。
“朕把這兩項政令刻在了大平王朝的骨頭上。窮人不用交稅,富人按地交錢。國庫有錢,軍隊有糧。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徐文轉過頭,看著滿頭白發的李四。
“可是,李四。朕老了,你也老了。王莽子他們都已經爛在泥裏了。”
徐文的眼神變得極其幽暗,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焦慮。
“朕活著,朕手裏有刀,朕可以鎮住他們。朕可以隨時把那些試圖翹尾巴的新士族拉出去剝皮。”
“可是,朕死之後呢?”
李四渾身一震,低下頭不敢接話。
“太子昨日來見朕,我問他陳清該如何處置。”
徐文的語氣變得冰冷。
“他勸朕少殺戮,多施仁政。他說陳清罪不至死,應當走三法司的正常審理程式。”
徐文的手指深深地摳進木頭扶手裏。
“太子仁厚。他從小讀的就是那些新士族編纂的書。他覺得皇權應該受到律法的約束。他覺得皇帝應該講道理。”
“仁厚就是懦弱!”
徐文突然低吼一聲。
“他根本不知道這天下的本質是什麽!他不知道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心裏藏著多麽惡毒的算計!朕一旦閉眼,他連那幫新士族的一招都接不住!”
徐文絕望地靠在椅背上。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用一生心血,用無數人頭堆起來的大平王朝。
在他死後,會迅速地迴到當年大景末年的那種狀態。
新士族會通過各種手段廢除“攤丁入畝”,把稅收重新壓在窮人頭上。
他們會控製朝政,把皇帝變成傀儡。
這個由流民建立起來的帝國,最終依然會淪為士族掠奪天下的工具。
他解決不了這個死結。
他可以殺人,但他無法殺掉“權力需要執行者”這個千古不變的鐵律。
“李四,你退下吧。”
徐文閉上眼睛,“讓朕一個人待會兒。”
李四躬身行禮,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太和殿。
大殿內隻剩下徐文一人。
他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擁有著四海的疆域,擁有著絕對的生殺大權。
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突然極其強烈地,想要再見一次那個人。
那個在風雪夜裏,隻用六個字就改變了他一生的茶樓掌櫃。
那個能夠輕描淡寫地製定出治國之法,卻又對這天下棄如敝履的白衣男人。
“顧掌櫃……你還活著嗎?”
徐文在空曠的大殿內喃喃自語。
……
大平三百一十五年,秋。
極西之地,邊關重鎮,黃沙城。
黃沙城的城牆由黃土夯築而成。
城牆表麵布滿風化的裂痕。
城外的戈壁灘上,狂風捲起粗糙的沙礫,打在城門上的銅釘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
城內的主街旁,有一家兩層高的酒肆。
酒肆的木製招牌在風中搖晃。
顧長安坐在這家酒肆二樓靠窗的木桌旁。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長袍。
三百多年的時間過去,他的麵容沒有任何改變,依然是那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
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的街道,目光平靜,沒有包含任何情緒。
桌子上放著一壺溫熱的黃酒,一碟切好的熟牛肉,一盤水煮花生。
顧長安端起酒杯,將黃酒喝下一口。
黃酒順著食道流下,帶來一陣暖意。
三百多年的時間過去了。
大平王朝沒有二世而亡。
當年,徐文在太和殿的輪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死後,他的太子繼承了皇位。
新皇帝沒有徐文那種不顧一切的殺伐手段。
為了維持朝廷的運轉,新皇帝提拔了大量的讀書人進入朝堂。
這些讀書人最初小心翼翼。
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熟悉了朝政的規則。
他們通過聯姻、師生關係,重新結成了龐大的利益集團。
徐文製定的“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在最初的五十年裏得到了嚴格的執行。
大平王朝迎來了極度繁榮的盛世。
人口激增,國庫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