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興用刀尖點了點人群中的五十多個青壯年。
那五十多個人愣了一下,有些猶豫地走出了人群。
李元興二話不說,直接拉開腳下的一口樟木箱子。
裏麵,是白花花的五千兩白銀!
在流民們極其震撼的目光中,李元興抓起一把碎銀子,大概每塊有一兩重。
直接從車上扔了下去,精準地砸在那五十多個漢子的腳邊。
“把銀子撿起來!”李元興喝道。
那五十多個漢子眼睛都直了。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連忙跪在地上把銀子撿起,死死地攥在手裏。
“這是老子給你們的買命錢!”
李元興看著他們,聲音中透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拿了我的銀子,從現在起,你們就是我李元興的親兵!你們的命,賣給我了!”
“現在,去後麵那些車裏,把押車用的棍棒木叉都給我拿起來!給我站成一排,擋在糧車前麵!”
“除了這五十個兄弟,剩下的人,全部給我往後退十步!原地坐下!”
“誰敢往前擠,你們這五十個人,就用手裏的棍子給我往死裡打!”
“打死一個,我再賞他二兩銀子!”
那五十個拿到銀子的漢子,本來也是餓極了的流民。
但在摸到那沉甸甸的銀子,聽到李元興賦予他們特權的那一刻。
他們的人性瞬間發生了扭曲和蛻變。
他們不再是流民了,他們現在是掌握著其他人能否吃飯的官爺!
“退後!都他孃的往後退!沒聽見大人的話嗎?!”
“誰敢上前,老子打折他的腿!”
那五十個被選出來的親兵,瞬間爆發出了比剛才搶糧時還要兇狠的氣勢。
他們抄起木棍,如狼似虎地轉身。
對著昔日的同伴毫不留情地嗬斥、推搡。
剩下的兩千多流民,在看到真金白銀的賞賜和那五十個惡狠狠的同類後。
原本聚集起來的暴亂之氣徹底渙散了。
他們乖乖地向後退去,在荒野上黑壓壓地坐了一地。
秩序,在這一刻,被這五十兩碎銀子和一具屍體,奇蹟般地建立了起來。
站在李元興背後的顧長安,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妙啊。
本來以為他隻會用錢收買人心。
沒想到他竟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用利益去分化底層。
這小子,天生就是玩弄權術的料子。
帝王術的奧妙之一,階級分化。
你不需要去麵對三千人。
你隻需要用錢買下五十個最兇狠的人。
讓他們去幫你管理剩下的兩千九百五十人。
這就是權力的雛形。
“好!”
李元興看到局麵被控製住,心裏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點火!架鍋!熬粥!”
李元興深吸一口氣,下達了最讓流民們振奮的命令。
“今晚,咱們喝白米粥!吃飽為止!”
“大人萬歲!!!”
“大人活菩薩啊!!!”
荒野上,三千流民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和哭泣聲。
上一刻他們還要生吞活剝了李元興。
這一刻,李元興在他們眼裏,就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
這就是亂世。
有奶便是娘,有刀便是王。
……
兩個時辰後。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荒野上點燃了十幾堆巨大的篝火。
幾十口用來賑災的大鐵鍋裡,翻滾著濃稠的白米粥。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誘人的米香。
按照顧長安的指點,李元興定下了一條規矩。
“賑災之粥,插筷不倒”。
這可不是為了發善心。
流民餓了太久,腸胃極其虛弱。
如果你給他們煮乾飯,他們會撐死。
如果你給他們煮稀湯,他們吃了沒力氣,而且覺得你苛刻。
唯有這種極其濃稠,能立住筷子的米粥。
既能飽腹養人,又能讓他們感受到你毫無保留的誠意。
這叫以恩收心。
在五十個手持木棍的親兵的維持下,流民們排著極其整齊的長隊,顫抖著雙手捧著破碗、瓦罐。
甚至是用泥巴捏成的容器,上前領粥。
每個人領到粥後,都會不由自主地向站在大鍋旁邊的李元興磕一個頭。
然後跑到一旁,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狼吞虎嚥。
沒有發生任何搶奪。
因為剛纔有個試圖插隊的無賴,被那五十個親兵當場打斷了雙腿,扔在了荒野外。
恩威並施,雷霆雨露。
李元興坐在距離篝火不遠的一輛空板車上,看著眼前這幅不可思議的畫麵。
三千多人,就這麼被他馴服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幾個時辰前,這雙手還在編著兩文錢一雙的草鞋。
而現在,這雙手不僅殺了一個人,還掌控著三千人的生殺大權和口糧。
權力的滋味,比那白米粥還要讓人沉醉。
“感覺如何?殿下。”
一陣微風吹過。
顧長安不知何時走到了李元興身邊。
手裏提著一壺剛才從青神縣酒樓順出來的上好燒酒,遞給李元興。
李元興接過酒壺,沒有嫌棄顧長安對瓶吹過,仰頭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也壓製住了他胃裏因為第一次殺人而翻騰的噁心。
“很奇妙。”
李元興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跳躍著野心的火苗。
“先生。”
李元興第一次如此真誠,心甘情願地叫出了這個稱呼。
他看向顧長安,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和極度的渴望。
“你教我的這兩招。一招空手套白狼,一招殺人立威,分化收心。讓我在這半天之內,就有了錢,有了糧,有了這三千聽我話的兵。”
“你到底是誰?大景太傅的後代,如何能有這種翻雲覆雨的手段?”
顧長安在李元興身邊坐下,拿回酒壺,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看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歷經百年的滄桑與戲謔。
“我是誰不重要。你隻要知道,我是一個能把你推上那張最高椅子上的人。”
顧長安用羽扇指了指下方那三千個吃飽了肚子,正圍在篝火旁沉睡的流民。
“你現在覺得你擁有了一支軍隊?”
顧長安冷笑一聲。
“別做夢了。他們現在聽你的,是因為你有糧食。這三千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你算過嗎?兩千石,看起來很多,但在三千張嘴麵前,最多支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如果糧食吃光了。這三千人立刻就會再次變成剛才那種要撕碎你的餓狼。”
“你剛才提拔的那五十個親兵,會第一個拿刀砍下你的腦袋!”
李元興渾身一震,酒意瞬間清醒了大半。
是啊!
他光顧著享受權力,卻忘了這權力是建立在極度脆弱的物資基礎上的。
兩千石糧食,坐吃山空。
到那時,再發生動亂,他便再無能製衡這三千人的手段。
“請先生教我!”
李元興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極其恭敬地對著顧長安深施一禮。
他知道,眼前這個神秘的謀士,絕對已經想好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