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穿著那件一塵不染的白鶴氅,手裏輕輕搖曳著那把白羽扇。
他深邃的目光看著那些瘋狂湧來的流民,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極其冷酷的微笑。
“跑?”
顧長安淡淡地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從容和冷血。
“殿下,你剛纔在縣令麵前不是挺威風的嗎?怎麼,看到真正的天下,就腿軟了?”
“先生!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李元興急得滿頭大汗,看著距離他們隻剩下不到五十步的流民洪流。
“他們沒有理智了!再不跑真來不及了!”
“我沒開玩笑。”
顧長安唰地一下收攏羽扇,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著李元興。
“這就是你的第一道考驗。”
“糧食是你騙來的,但如果你沒有能力護住它,那它就不屬於你。”
“自古以來,慈不掌兵,義不理財!”
“你若是現在轉身跑了,那你這輩子就隻配去賣草鞋!老夫立刻轉身回西域,就當從來沒見過你!”
顧長安指著那猶如海嘯般撲來的三千流民。
“給他們立規矩!”
“老夫教你第一招:亂世之中,糧食就是命,刀劍纔是理!”
李元興渾身猛地一震。
他看著顧長安那冷酷到了極點的眼神。
又回頭看了看那距離越來越近,幾乎已經能聞到他們身上酸臭味的暴民。
逃跑?
繼續回去過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連屋頂漏雨都沒錢修的狗日子?
還是站在這裏,把這群餓狼馴服成自己的狗?!
李元興骨子裏那股在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狠厲。
以及潛藏在血液裡的大景皇族那種對權力的極度渴望。
在這一刻,被顧長安的話徹底引爆了!
“不逃了……老子不逃了!”
李元興的眼眶瞬間充血,變得通紅。
他咬碎了後槽牙,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從旁邊原本用來押車的,剛才被家丁慌亂中丟棄的一把生鏽樸刀抽了出來。
他提著刀,一步跨上最高的那輛裝滿大米的糧車。
“刺啦!”
李元興手起刀落,極其粗暴地將糧車最上麵的一袋大米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大口子。
雪白晶瑩的大米,順著破口,如同瀑布一般“嘩啦啦”地傾瀉而下。
砸在地上,堆成了一座誘人的白色小山。
“米!是精米啊!”
沖在最前麵的十幾個流民,看到那傾瀉而下的白米,眼珠子都快瞪爆了。
他們徹底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管站在車上的李元興手裏還拿著刀。
嘶吼著就往那堆大米上撲,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用舌頭去舔地上的米粒。
“唰!”
一道淒厲的刀光,在夕陽下驟然閃過。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和頸骨的沉悶聲響,伴隨著一股滾燙腥臭的鮮血,瞬間噴灑在那座雪白的米山上。
沖在最前麵,也是叫得最凶的那個壯漢,腦袋直接被李元興這一刀斜斜地劈開了半個脖子!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由於慣性往前撲了兩步。
然後重重地砸在那堆大米上。
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刺目的猩紅,在雪白的大米上迅速蔓延開來。
靜。
原本瘋狂喧鬧的荒野,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當頭一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跟在後麵往前沖的流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他們雖然餓瘋了。
但對於死亡的恐懼,依然是刻在人類基因裡最深處的本能。
那具趴在糧堆上流血的屍體,瞬間兜頭澆滅了他們大腦裡狂熱的飢餓感。
李元興站在糧車上。
他握著刀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這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殺人。
那種刀鋒切開人類骨肉的反作用力,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反胃。
但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隻要自己現在露出一絲怯弱。
這三千頭餓狼就會立刻撲上來把他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因為充血和殺意,變得無比猙獰。
他用那把還在滴血的樸刀,指著下方那三千名被震懾住的流民。
“誰還想搶?!”
李元興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強行提氣,變得極其沙啞和暴戾。
“往前走一步!老子劈了他!”
三千流民麵麵相覷,看著李元興那副拚命的架勢。
再加上他身上那件乾淨得體的青色長衫,一時間摸不清他的底細.
竟然真的被他一個人,一把刀,給鎮住了。
顧長安站在糧車後麵,用白羽扇輕輕敲打著手心。
看著車上那個雖然雙腿微微發抖,但脊樑卻挺得筆直的少年。
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滿意的讚賞。
不錯。下手夠狠,夠果斷。
知道在暴亂麵前,講道理是沒用的。
唯有見血,唯有最極致的暴力,才能喚醒這群暴民僅存的敬畏之心。
隻是接下來,看你如何收場。
李元興居高臨下地看著人群。
光靠殺一個人,是鎮不住三千人的,這種恐懼維持不了多久。
一旦他們回過味來,意識到自己這邊隻有兩個人,暴亂會更加猛烈。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照顧長安剛纔在縣衙裡教給他的底層邏輯,大聲吼道:
“我知道你們餓!我知道你們想活命!”
“我叫李元興!這些糧食,是我從青神縣的狗官手裏拿命給你們要出來的!”
李元興一腳踢開那具屍體,指著那一車車的糧食。
“這裏的糧,足夠你們三千人吃上整整兩個月!”
流民們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但因為有了剛才那具屍體的威懾,他們不敢再往前沖了。
隻是嚥著口水傾聽。
“但是!”
李元興猛地一揮帶血的長刀。
“這天下沒有白吃的飯!這糧食如果讓你們哄搶,不到半個時辰就會被搶光,糟蹋光!身體弱的老人小孩,一粒米都搶不到,隻能被活活踩死!”
“從現在起,這裏的規矩,我來定!”
李元興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了一圈。
他那在市井中練就的毒辣眼光,立刻在流民群裡鎖定了幾個眼神兇狠,一看就是身上見過血或者做過匪的漢子。
“你!你!還有你!你們幾個,給我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