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京城上空的鉛灰色陰雲壓得極低,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到那令人窒息的濕冷。
沒有風,但空氣中瀰漫著的惶恐與絕望,卻比十二月的白毛風還要刺骨。
方知從太和殿裏退出來的時候,肚子正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嚕”一聲悶響。
他攏了攏那件洗得發白,袖口處還帶著一點不顯眼毛邊的青色禦史官服,慢條斯理地走在空曠幽長的宮牆夾道裡。
“這朝會開得,硬生生把早膳熬成了晚膳。”
方知在心裏暗自腹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膝蓋。
活了幾百年,雖然身體機能被“長生”的金手指鎖死在了巔峰狀態。
但在那冰冷的金磚上跪著狂噴了一個多時辰,終究是個體力活。
他沒有直接回都察院,而是溜溜達達地出了承天門,輕車熟路地拐進了旁邊一條名為“烏衣巷”的偏僻衚衕。
巷子口,那個賣酸辣餛飩的老李頭正手忙腳亂地往一輛破舊的獨輪車上搬東西。
大鐵鍋、長條凳、還有半袋子沒用完的麵粉,被一股腦地堆在車上,搖搖欲墜。
老李頭的老伴兒在一旁抹著眼淚,懷裏緊緊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孫子。
“老李頭,你這是作甚?”
方知走上前,明知故問。
老李頭一見是方知,嚇得手一哆嗦,差點把手裏的粗瓷大碗摔了。
“哎喲我的方大人!您怎麼還在這兒閑逛啊!沒聽說嗎?那黑水部的鐵騎,已經打下涿縣了!涿縣離咱們鄴京,騎快馬也就一天的路程啊!城防營的人都在傳,說城守不住了,這鄴京城馬上就要變成屠宰場了!”
“小人一家老小,就指望著這輛破車逃命呢!方大人,您是個好官,您也趕緊逃吧,晚了就真來不及了!”
逃?
方知看著老李頭那張寫滿驚恐與滄桑的臉,心中沒有嘲笑,隻有一種看透歷史輪迴的悲哀。
在古代,冷兵器時代的屠城,對於平民來說就是無解的地獄。
老百姓的恐懼是真實的,因為他們是王朝崩塌時,最先被碾碎的血肉。
但他方知不逃。
第一,他死不了,大不了被蠻子砍幾刀,裝死躺在死人堆裡,過幾天傷口癒合了換身衣服又是一條好漢。
第二,他剛纔在朝堂上費了那麼大的勁,硬生生把那把名為“楚烈”的屠刀架在了鄴京城的城門上。
這出大戲才剛剛開場,他這個總導演怎麼能提前退場?
“老李頭,信我一句。”
方知上前一步,按住了老李頭推車的手,眼神出奇的平靜和篤定。
“別逃。出了這鄴京城的高牆,外麵就是漫山遍野的蠻族遊騎。你推著這輛車,帶著老婆孩子,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的馬,半路上就會被那些殺紅了眼的畜生當成兩腳羊給宰了。”
老李頭快急哭了。
“可是留在城裏也是等死啊!城裏那些當大官的,有錢的富商,這幾天早就偷偷把家眷送出城往南邊跑了!他們都跑了,咱們小老百姓還留下來等死嗎?!”
“他們跑不了了。”
方知鬆開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扔在老李頭那張油膩的案板上。
“鍋裡還有熱水嗎?給我下一碗餛飩。多放醋,多放辣子。吃完這碗餛飩,這鄴京城的規矩,就該變了。”
老李頭愣愣地看著方知。
不知為何,這位平日裏在朝堂上噴天噴地,看似隻會動嘴皮子的文弱禦史。
此刻身上竟然透著一股讓人莫名安心的氣場。
老李頭咬了咬牙,把獨輪車上的鐵鍋重新搬了下來,生火,下餛飩。
方知坐在長條凳上,聽著鍋裡沸水翻滾的聲音,目光卻投向了衚衕外。
那條通往鄴京正南門,宣德門的寬闊大道。
此時的宣德門內,正上演著一出極其荒誕且醜陋的鬧劇。
宣德門,大魏鄴京城的九門之首,歷來隻有天子大典或大軍出征時才會完全敞開。
但此刻,宣德門的內城廣場上,已經被數百輛豪華的馬車堵得水泄不通。
這些馬車,沒有懸掛任何錶明身份的徽記。
表麵上看著像是運送木材或布匹的商隊。
但那被壓得嘎吱作響的車軸,和車轍在青石板上留下的深深印記,無一不在昭示著裏麵裝滿了沉甸甸的金銀珠寶。
馬車的周圍,簇擁著上千名手持利刃、凶神惡煞的家丁護院。
而在車廂裡坐著的,全是大魏朝廷三品以上大員的家眷,以及鄴京城裏富甲一方的豪紳。
城門緊閉。
負責守衛宣德門的是京營的一名偏將,名叫王猛。
此刻,王猛正帶著手下五百名城防軍,手持長槍,滿頭大汗地死死堵在城門洞前。
“開門!瞎了你的狗眼,連我都不認識了嗎?!”
一個挺著大肚子、穿著一身貂皮大氅的中年胖子,手裏揮舞著一根馬鞭,氣焰囂張地指著王猛的鼻子大罵。
此人名叫王森,是大魏禮部尚書王林的親弟弟,也是鄴京城裏數一數二的大鹽商。
他身後的這支龐大車隊裏,不僅裝了他自己家的財產,還裝了禮部尚書王林暗中轉移出來的萬貫家財。
“王二爺……”
偏將王猛滿臉堆笑,卻寸步不讓。
“並非卑職有意刁難。陛下昨日剛下了死命令,全城戒嚴,九門封鎖,任何人不得無故出入!違者以叛國罪論處啊!”
“放屁!”
王森一鞭子抽在王猛的鎧甲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什麼叫無故出入?老子這是奉了朝廷的密令,要將一批緊缺的藥材運往江南!你一個小小的偏將,也敢耽誤軍國大事?”
“信不信我大哥明天就在朝堂上參你一本,扒了你這身皮,誅你九族?!”
王猛被抽得倒退了一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什麼緊缺藥材,那車廂裡掉出來的分明是白花花的銀錠子!
這些平時在朝堂上滿口仁義道德的大官,現在是鐵了心要拋棄皇上,拋棄這座城自己逃命了。
可是,他敢攔嗎?
他一個沒有背景的底層武官,要是今天真把這群活祖宗攔下了,就算鄴京城不破,明天他也得被這些權貴在朝堂上玩死。
“王二爺,您別為難卑職了,沒有兵部的通關手令,卑職真的不敢開城門啊……”
王猛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哀求,他身後的五百城防軍也是麵麵相覷,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守城的將軍都這麼低三下四,這城還怎麼守?
王森見王猛還在死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猛地從懷裏掏出一疊厚厚的大魏銀票,足有上萬兩之多,直接砸在王猛的臉上。
“給你臉不要臉是吧?!這些銀子,夠你買十條命了!馬上給老子滾開,開啟城門!”
“否則,我手底下這上百名護院,可不是吃素的!到時候城還沒破,老子先拿你們這群不長眼的東西祭旗!”
隨著王森的一聲令下,上百名家丁護院紛紛拔出腰間的長刀,刀光森寒,步步緊逼。
城防軍的士兵們被這陣勢嚇得連連後退,防線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