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的目光在武將佇列中掃過,所過之處,武將們紛紛低下頭。
悲哀,極致的悲哀湧上心頭。
“難道偌大一個大魏,竟無一人敢戰嗎?!”
趙禎怒吼。
方知站在一旁,攏著袖子,垂著眼簾。
他在等。
等氣氛烘托到極點,等皇帝徹底陷入絕望。
就在趙禎準備絕望地閉上眼睛時。
“陛下。”
方知那不急不緩,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再次在大殿內響起。
“臣,保舉一人。若此人出戰,或可保鄴京不失。”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方知身上。
這方大噴子不僅會罵人,還會舉薦將領?
趙禎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問道。
“方愛卿,你要保舉何人?隻要他能退敵,朕封他為萬戶侯!”
方知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直接說出名字,而是用一種極度輕蔑,甚至帶著幾分厭惡的語氣說道:
“此人,是個冥頑不靈的老匹夫。是個不懂尊卑,不知好歹的狂徒。是個曾在先帝靈前,指著陛下鼻子破口大罵的罪臣!”
群臣一愣,隨即倒吸一口冷氣。
先帝靈前大罵當今聖上?罪臣?
趙禎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古怪,他似乎猜到了方知說的是誰,瞳孔猛地一縮。
“你說的……莫非是,當年被朕褫奪了爵位,發配去南嶺養馬的廢將,楚烈?!”
楚烈。
這個名字一出,年長的官員們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楚烈,前朝遺留下來的悍將,大魏開國功臣之一。
這人打仗是個瘋子,專喜歡劍走偏鋒。
但他脾氣比茅坑裏的石頭還臭,仗著自己功勞大,誰也不放在眼裏。
當年趙禎剛登基,楚烈因為不滿趙禎削減邊軍軍費,竟然在先帝的葬禮上大鬧,指著趙禎的鼻子罵他“不知兵必亡國”。
趙禎雷霆震怒,直接剝奪了楚烈“定遠侯”的爵位。
把他貶為了庶民,發配到最南邊的瘴氣之地去養馬。
這都十幾年過去了,這老傢夥估計都快七十了,是死是活都沒人知道。
“方知!”
兵部尚書立刻跳出來反對。
“你簡直是胡鬧!楚烈乃是藐視皇權的罪臣,且年老體衰,離京十餘載,早就不知道當今兵法為何物!你舉薦這樣一個罪人去統帥大軍,是何居心?!”
其實兵部尚書怕的是,楚烈當年就看不起他們這些文官,若是楚烈重新掌權,兵部的日子就難過了。
趙禎也皺起了眉頭。
楚烈是他親自定下的罪人,現在又要重新啟用他,這讓皇帝的麵子往哪擱?
然而,方知麵對指責,不僅沒有辯解,反而冷笑連連。
“兵部尚書說得對!那楚烈,就是一個罪該萬死的狂徒!是一個不忠不順的老狗!”
方知大聲罵道,那言辭之激烈,彷彿他跟楚烈有殺父之仇一般。
群臣懵了。
你剛纔不是舉薦他嗎?怎麼現在罵得比誰都狠?
方知猛地轉身,麵向趙禎,大聲奏道:
“陛下!正是因為楚烈是個老邁昏庸,罪孽深重的狂徒,臣才舉薦他!”
“陛下請想,如今鄴京危在旦夕,此乃十死無生之局!”
“城中守軍皆是新兵,士氣低落。若派那些愛惜羽毛,心懷顧慮的將領去,一旦戰事不利,他們定會畏縮不前,甚至棄城而逃!”
“但楚烈不同!”
方知目光灼灼。
“楚烈是個瘋子!是個不要命的瘋子!他被陛下貶謫南嶺十五年,心中必有怨氣,但也必有急於向陛下證明自己的執念!”
“他太老了,老得已經沒有時間再去享受榮華富貴了。他現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一個能讓他痛痛快快戰死沙場的機會!”
“陛下!您啟用他,不是在施恩,而是在懲罰他!”
方知的詭辯之術再次大顯神威,他偷換概念,將“求人救命”硬生生說成了“法外施刑”。
“陛下下旨,命楚烈戴罪立功!讓他用他那條老命,去為大魏守城門!他若戰死沙場,那是他死得其所,洗清了他的罪孽,陛下還能落個寬宏大度的好名聲!”
“他若僥倖守住了鄴京,那也是陛下知人善用,用一條老狗咬退了群狼!戰後,他依然是罪臣,陛下要殺要剮,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這叫什麼?這叫驅虎吞狼,廢紙利用!”
絕了。
滿朝文武聽得冷汗直流。
這方大噴子,不僅罵人狠,算計起人來更是歹毒到了極點。
他硬是把啟用名將力挽狂瀾的戲碼,說成了一場榨乾老臣最後一滴血的殘酷陰謀。
而且,這種說法,完美地契合了帝王那種多疑、好麵子、又要掌控一切的陰暗心理。
龍椅上。
趙禎的眼神不停地閃爍。
方知的話,句句戳中了他的心窩。
他最怕的是什麼?
是放出了一隻猛虎去打退群狼,結果猛虎回頭咬了他這個主人。
但楚烈不同,楚烈是個孤家寡人,是個被貶了十五年的罪人。
他在朝中沒有根基,沒有黨羽,隻有一身打仗的本事。
這樣的人,最好用,也最好控製。
正如方知所言,用完了,大不了一杯毒酒賜死,就說是他傷重不治。
“好!”
趙禎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猛地一拍龍書案。
“方愛卿所言極是!那楚烈既然罪孽深重,朕便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傳朕旨意!即刻八百裡加急前往南嶺,赦免楚烈死罪,封其為平北討逆大將軍,賜尚方寶劍,假節鉞!統帥鄴京及周邊所有兵馬,全權負責京師防務!”
“令其日夜兼程,七日之內,必須趕到鄴京!若有延誤,二罪並罰,立斬不赦!”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領命。
方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退回了佇列之中。
老楚啊老楚,十五年前你罵皇帝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你的名號。
我知道你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馬革裹屍。
今天,我用最惡毒的話,給你爭取到了這個赴死的機會。
這算是我這個故人,送你的最後一份禮物了。
朝會散去,鄴京城的城門緩緩關閉。
巨大的戰爭陰雲,徹底籠罩了這座繁華的都城。
而在遙遠的南方,一騎絕塵,帶著大魏王朝最後的希望,向著那片被遺忘的馬場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