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曹府那扇象徵著無上權力的朱漆大門,緩緩洞開。
曹德樞一身正一品緋紅朝服,頭戴烏紗,步伐沉穩地走出了大門。
他的臉上,掛著一抹無比慈祥,無比感動,甚至帶著幾分“為國為民”之悲壯的笑容。
“諸位學子!諸位父老鄉親!”
曹德樞走到台階下,竟然對著那些太學生和百姓,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老夫,愧不敢當啊!”
曹德樞的聲音哽嚥了,他的眼角甚至流下了兩行清淚。
“老夫不過是盡了一個大魏臣子的本分!國難當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曹家世受皇恩,出點黃白之物算得了什麼?這萬民傘,太重了,老夫受之有愧啊!”
帶頭的太學生感動得熱淚盈眶,大喊道:“國舅大人若是受之有愧,天下還有誰能當得起這忠骨二字?請國舅大人務必收下,以慰天下蒼生!”
“好!既然是民意,老夫便厚顏收下了!”
曹德樞顫抖著雙手,從太學生手裏接過了那把萬民傘,又讓人鄭重其事地接過了那塊【大魏忠骨】的牌匾。
“諸位放心!老夫定當勉勵曹景,讓他在幽州痛擊蠻夷,絕不辜負天下百姓的期望!”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
曹德樞微笑著,頻頻向百姓揮手致意,那姿態,簡直比廟裏的菩薩還要悲憫。
直到大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曹德樞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惡鬼般的陰森。
“噗!”
一口憋了半個時辰的黑血,終於忍不住噴了出來,濺在青磚上,觸目驚心。
“老爺!”
下人們驚恐地圍了上來。
“我沒事……”
曹德樞推開下人,死死地盯著被抬進來的那塊大魏忠骨的牌匾,慘然冷笑。
“方知……好一個方知。這筆賬,老夫記下了。”
“傳話給曹景。”
曹德樞的聲音冷得像冰。
“讓他到了幽州,不用顧忌什麼傷亡!不惜一切代價,給老夫把兵權握死!隻要有了兵權,今日他們加在老夫身上的屈辱,老夫要讓他們百倍千倍地還回來!”
……
三日後。
鄴京城北,點將台。
大魏天聖帝趙禎親自登台,為即將出征的十萬禁軍壯行。
戰旗遮天蔽日,刀槍如林,戰馬嘶鳴。
十萬大魏最精銳的神武衛、龍驤衛,穿著嶄新的明光鎧,列陣於原野之上,氣勢磅礴。
曹景一身金甲,騎著一匹神駿的純白戰馬,立於大軍陣前。
他手中高舉著皇帝禦賜的尚方寶劍,意氣風發,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封狼居胥、名垂青史的那一天。
方知站在送行的文官佇列中,一襲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冷眼看著那支雄壯威武的大軍,又看了一眼馬背上不可一世的曹景。
心中沒有絲毫的激動,隻有一種深深的悲哀和嘆息。
“紙上談兵的趙括,帶著一群在京城裏養尊處優了十年的老爺兵,去塞外冰天雪地裡打那些在馬背上長大的嗜血蠻夷……”
方知微微搖了搖頭,在心裏默默唸叨。
“十萬大軍啊。”
“不知道三個月後,能有幾個人活著回來看看鄴京城的秋天。”
大軍開拔,煙塵滾滾,向著北方的幽州而去。
方知轉過身,沒有理會周圍那些還在高談闊論、預測大捷的同僚。
獨自一人,逆著人流,慢吞吞地走回了皇城。
“該回去寫摺子了。”方知攏了攏袖子,嘆了口氣。
旁邊的一個禦史聽到這話,湊過來好奇地問。
“方大人,大軍才剛出征,您這又要寫什麼彈劾的摺子?”
方知看了他一眼,神色無比凝重,壓低聲音說道:“我在寫祭文。”
那禦史聽得一頭霧水,隻當方知是最近太累,腦子不太清醒了。
回到值房,方知鋪開宣紙,研好濃墨。
他並沒有寫什麼彈劾的摺子,而是在寫一篇洋洋灑灑的《請誅喪師辱國之將以謝天下疏》。
摺子的內容很簡單。
痛批主將驕傲輕敵,導致十萬大軍全軍覆沒,致使幽州生靈塗炭。懇請皇帝下旨,將主將千刀萬剮,夷其三族,以平民憤。
這篇摺子,方知寫得很慢,很細緻。
字裏行間充滿了對國家危亡的痛心疾首和對無能將領的刻骨仇恨。
寫完之後,方知吹乾了墨跡,將這封足以掀起朝堂九級地震的摺子,小心翼翼地鎖進了自己書案最底層的暗格裡。
“未雨綢繆,方能長生久視。”
方知滿意地拍了拍手。
這封摺子,現在當然不能拿出來。
因為曹景還沒有敗。
但方知知道,這十萬大軍,敗局已定。
這不是什麼玄學預測,而是基於他前世上下五千年,以及今世幾百年見證歷史得出的鐵血邏輯。
驕將、少爺兵、不知地利、客場作戰、再加上曹家急於立功的心態,這是一套完美的“團滅套餐”。
他現在把摺子寫好,是為了等幾個月後,前線潰敗的軍報傳回鄴京的那一刻。
到那時,滿朝文武一定會陷入極度的恐慌和推諉之中。
而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他方知,將會第一個站出來。
用這封早就準備好的,充滿正義和憤怒的奏摺,在皇帝最驚恐,最憤怒,最需要找人背鍋的時候,狠狠地補上這致命的一刀!
“曹德樞,你以為出了三百萬兩,就能買到大魏的軍權嗎?”
方知端起茶杯,看著窗外那漸漸被烏雲遮蔽的太陽。
“這大魏的樂子,現在才剛剛進入**。”
接下來的兩個月。
鄴京城似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天氣越來越熱,知了的叫聲越來越煩躁。
前線每隔幾天就會傳回捷報。
“曹大都督率軍抵達幽州,黑水蠻夷聞風喪膽,退避三十裡!”
“曹大都督出城迎敵,斬首數百,繳獲戰馬千匹,大捷!”
“曹大都督分兵三路,深入草原,欲將黑水殘部一網打盡!”
朝堂上每天都洋溢著喜悅的氣氛。
曹德樞的腰桿再次挺直了,走路都帶風。
就連那些之前不看好曹景的清流,也開始閉上了嘴巴。
皇帝趙禎更是高興得連開了三天筵席,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等曹景凱旋,該如何賞賜曹家了。
隻有方知,依舊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
除了偶爾彈劾一下某個光祿寺官員吃飯吧唧嘴有辱斯文之外,對北方的戰事不發一言。
柳如風幾次跑來找方知,興奮地說。
“方兄!看來咱們之前錯怪曹大將軍了,他竟然真是一代名將啊!”
方知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看傻子的憐憫。
曹大將軍此舉,倒是有種霍去病深入草原的風範。
但霍去病深入草原,帶的是什麼人?
那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關隴精騎。
曹景帶的是什麼?
是步兵為主,輜重繁多,甚至連北方的路都不認識的京城禁軍。
“深入草原?那不叫封狼居胥,那叫肉包子打狗。”
方知不再理會柳如風,轉身走進了屋子。
他算著日子,也該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