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在心裏狂呼。
方知感受到了皇帝那灼熱的目光,心裏暗暗叫苦。
老子就猜到,砸硯台裝清高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不,馬上就想讓我去當炮灰了。
誰他麼能料到,今天會有兵權爭鬥這一出,他完全沒準備呀!
方知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曹德樞。
那老狐狸雖然表麵平靜,但眼中已經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如果他方知現在跳出來像柳如風那樣,直接說曹景是廢物,不能帶兵,那這就涉及到了曹家的核心利益。
軍權。
按照他方知的“長生先保命第一定律”,這種事絕對不能幹。
幹了,就算皇帝保他,曹家也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在鄴京城裏人間蒸發。
但不說話又不行,皇帝正盯著他呢,剛才的“道德金身”還在發光呢。
“怎麼才能既不阻止曹景出征,又能把這局攪渾,還能讓皇帝高興呢?”
方知的大腦飛速運轉,前世數百年的政治鬥爭經驗在這一刻瘋狂閃爍。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禦前不得喧嘩!”
方知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喝。
他甚至用上了內力,這一聲吼,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嗡嗡作響。
正在爭吵的群臣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暴喝嚇了一跳,瞬間安靜了下來。
方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一腳踢開了柳如風,指著滿朝清流的鼻子,破口大罵。
“國家危難,強敵叩關!你們這群腐儒,不思退敵之策,竟然在這裏懷疑忠臣良將!簡直是禍國殃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柳如風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方知。
納尼?方兄……
你剛纔是在罵我們咩?你難道投靠曹黨了噻??!
就連曹德樞也愣住了。
這方大噴子吃錯藥了嘎?怎麼突然幫老夫說話了捏?
趙禎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和憤怒。
他以為方知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沒想到也是個見風使舵,畏懼曹家權勢的軟骨頭!
然而,方知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方知猛地轉過身,麵向曹德樞,臉上洋溢著無比的崇敬和狂熱。
那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尊活菩薩。
“陛下!臣以為,國舅大人舉薦曹大將軍出征,乃是深明大義,為國盡忠的曠世壯舉!”
方知對著曹德樞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地說道:“世人皆知,幽州兇險,十死無生!而曹家世代簪纓,盡享榮華。”
“如今曹大將軍不顧千金之軀,主動請纓前往這九死一生的修羅場,這等精忠報國之烈骨,豈是那群隻會紙上談兵的腐儒能懂的?!”
這番話一出,大殿內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曹德樞聽著這吹捧,心裏卻沒有半點高興,反而升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
這小子把幽州說成了十死無生的絕地,又把曹景捧成了視死如歸的烈士。
這調子起得太高了,高得讓人頭皮發麻。
“這等忠烈之家,臣方知,佩服得五體投地!”
方知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他猛地轉身,麵向皇帝趙禎,慷慨激昂地大吼:
“陛下!曹大將軍出征,那是為國盡忠!但臣聽聞,如今國庫空虛,之前為了賑濟雲州,戶部已經是捉襟見肘。這十萬大軍開拔,糧草、軍械、馬匹,耗資何止百萬?!”
“若朝廷強行征派,必將加重百姓負擔,動搖國本!”
方知說到這裏,再次轉頭看向曹德樞,眼神極其真摯。
“但是!臣知道,曹家滿門忠烈,國舅大人更是大魏的擎天白玉柱!曹大將軍既然是為了保家衛國,曹家又怎會眼睜睜看著朝廷為軍餉發愁?”
方知的聲音越來越大,響徹整個太和殿。
“臣方纔在殿外,就已經聽聞曹家門客放言,曹德樞欲毀家紓難,傾盡曹家三代積蓄,變賣田產商鋪,捐銀三百萬兩!用以充作此次十萬禁軍出征的軍需糧餉!絕不讓國庫掏一分一毫!”
轟!
太和殿內,彷彿有一萬道天雷同時炸響。
所有人的腦子都宕機了。
“補兌?!!臥槽尼瑪的!”
曹德樞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呼吸瞬間停滯,隻覺得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毀家紓難?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捐三百萬兩?!
你這該死的畜生,你這是在敲骨吸髓啊!
然而,方知根本不給曹德樞開口否認的機會。
他聲淚俱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曹德樞連磕三個響頭。
“國舅大人高義!曹家高義!臣方知,代幽州百姓,代十萬禁軍,謝過曹家大恩大德!國舅大人之舉,必將名垂青史,萬古流芳!”
“陛下!臣懇請陛下,立曹景為鎮北征伐大都督!並於鄴京城外,為曹家立精忠報國牌坊!”
“讓天下人皆知曹家為了大魏,傾家蕩產、毀家紓難的千古忠義!”
絕殺。
這叫什麼?
這就叫極致的捧殺!這就是傳說中的道德綁架!
方知用最華麗的辭藻,最正當的理由,給曹家戴上了一頂高聳入雲的“忠義”高帽。
曹德樞現在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如果站出來說“老夫沒說過這話,老夫不出錢”,那他曹家剛才建立起來的為國分憂的人設瞬間崩塌。
他舉薦侄子出征就會被坐實為,意圖染指兵權、發國難財。
不僅滿朝文武會指著他的鼻子罵,皇帝更有正當理由拒絕曹景出征。
如果他預設……
那可是三百萬兩白銀啊!
那幾乎是曹家這麼多年來貪墨,經營的全部家底!
這等於是拿刀子在割他曹德樞的心頭肉!
龍椅上,天聖帝趙禎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狂喜。
妙!太妙了!
方知啊方知,你真是朕的無價之寶!
趙禎根本不給曹德樞任何辯駁的喘息之機,他猛地一拍龍案,激動得站了起來,大聲宣佈:
“好!好一個毀家紓難!國舅之忠,感天動地!”
“朕準了!即刻起,封曹景為鎮北大都督,統帥十萬禁軍,即日北上抗敵!”
“至於曹家捐獻的三百萬兩軍餉……國舅高義,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朕賜曹德樞免死金牌一麵,加封太子太師!並勒石記功,昭告天下!”
木已成舟!
聖旨已下,這三百萬兩的钜款,曹家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曹家要想拿到這十萬大軍的兵權,就必須拿自己的家底去填這個無底洞!
曹德樞站在原地,身體不可抑製地顫抖著。
他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方知,眼神中透著一股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怨毒。
他知道,自己被這個看似剛正的言官,用最無賴的方式,狠狠地擺了一道。
兵權他拿到了,但代價是,曹家的元氣被抽幹了一半。
“老臣……叩謝主隆恩。曹家……定當肝腦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