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啪!”
一聲清脆而巨大的碎裂聲。
那方價值千金,足以讓無數文人墨客傾家蕩產去爭奪的紫雲古硯,瞬間四分五裂,紫黑色的石塊飛濺得到處都是。
死寂。
太和殿內,徹底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可是上千兩白銀啊!就這麼砸了?!
你不要,你可以上交國庫啊!
你可以拿去換糧食賑災啊!你砸了幹嘛?!
但在此刻,沒有人敢說出這些世俗的話。
因為方知這一砸,砸出的不僅僅是一塊石頭,而是砸出了一個曠古絕今的“道德金身”。
此時的方知,在滿朝文武和皇帝的眼裏,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他是一尊發著光的道德神像。
他用一千兩白銀的粉碎,證明瞭他是一個視金錢如糞土,絕對忠誠的孤臣!
方知看著滿地的碎石,心中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查?我怎麼可能讓你們查?
要是真查出是曹黨底下的人送的,皇帝現在又不想動曹黨,最後肯定是不了了之,反而讓我得罪死了曹德樞。
我這一砸,死無對證。
皇帝看到了我的忠心,清流看到了我的鐵骨,曹黨看到我砸了證據沒牽連他們,反而會鬆一口氣。
這叫一石三鳥。
我可真是個天才。
龍椅上,趙禎定定地看著地上的碎石,又看了看傲然而立的方知。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震撼和狂喜。
帝王最需要什麼?
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沒有私心,不結黨營私,隻忠於他一個人的孤臣!
“好!好一個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趙禎猛地站起身,大聲喝彩。
“方知!你這重重一擲,擲出了我大魏臣子的骨氣!擲出了天下讀書人的顏麵!那些送禮的醃臢小人,若是看到這一幕,當羞愧至死!”
趙禎走下禦階,親自來到方知麵前,眼神中滿是感動和信賴。
“方愛卿,你家中清貧,朕心知肚明。你砸了這貪官的硯台,朕,就賜你一方好硯!”
趙禎轉頭對司禮監太監說道:“去,把朕禦案上那方鬆花石硯拿來,賜予方禦史!再賞宮緞十匹,禦酒兩壇!”
“臣方知,叩謝天恩!”
方知從容跪下,大聲謝恩。
“臣不要金銀,隻要陛下這方禦硯。有此禦硯在案,臣每日書寫彈章,便如陛下親臨,必叫那些貪官汙吏無處遁形!”
群臣看著方知,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那可是皇帝禦用的鬆花石硯!
雖然材質不如紫雲石昂貴,但那是禦賜之物!
有了這玩意兒擺在桌上,以後誰去方知的辦公室不得先磕個頭?
這小子,用一塊假裝不知道誰送的死物,換來了皇帝絕對的信任和一張無形的免死金牌!
曹德樞在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同時對這個方知生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警惕。
這瘋狗,太懂得如何操縱人心了。
不過好在他砸了證據,沒把火燒到老夫身上。
隻要他不涉足軍權,隨他怎麼跳吧。
一場“賄賂風波”,就這樣在方知的暴力美學下,變成了一場完美的個人政治秀。
然而,大魏的朝堂,從來不會給人喘息的機會。
就在方知剛剛謝恩,準備退回佇列的時候。
“報!”
太和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彷彿撕裂了空氣的長嘯。
一名身插紅翎,渾身是血的八百裡加急信使,在兩名禦林軍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殿,撲通一聲撲倒在金磚上。
“八百裡加急!北疆軍情!”
信使舉著一封染血的軍報,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黑水部叛王拓跋宏,糾集十萬鐵騎,突襲滄狼關!守將戰死,滄狼關……破了!敵軍前鋒,已逼近幽州!”
轟!
這個訊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太和殿內炸開。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滄狼關破了?幽州告急?
那可是鄴京北麵的最後一道天險!
一旦幽州失守,黑水騎兵就可以長驅直入,三日之內便能兵臨鄴京城下!
剛才還在因為一塊硯台而感動得一塌糊塗的天聖帝趙禎,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化作滔天的狂怒。
“廢物!全都是廢物!”
趙禎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禦案,奏摺散落一地。
“朝廷每年撥給北軍數百萬兩的軍餉!滄狼關城高池深,裏麵駐紮著兩萬精銳,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被破了?!”
兵部尚書嚇得直接癱軟在地:“陛下息怒!滄狼關……滄狼關的守備,歷來是……”
他一邊說,一邊驚恐地看向曹德樞。
曹德樞的臉色也極其難看。
北軍的後勤和人事安排,一直是他曹家在把持。
滄狼關的守將,正是他提拔上來的一個遠房親戚。
本來是想讓他在那裏鍍鍍金,誰能想到黑水部真的敢大舉南下?
“陛下!”
曹德樞反應極快,立刻跨出一步,躬身道:“滄狼關之失,兵部難辭其咎。然當務之急,並非追責,而是禦敵!黑水蠻夷來勢洶洶,幽州若失,鄴京震動。”
“臣請陛下立刻下旨,遣一員上將,統帥京城北大營十萬禁軍,火速北上,馳援幽州!”
趙禎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曹德樞說得對,現在不是殺人的時候。
“曹愛卿以為,何人可擔此重任?”趙禎冷冷地問道。
曹德樞毫不猶豫,朗聲道:“臣舉薦,神武衛大將軍,曹景!”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曹景,那是曹德樞的親侄子!
今年不過三十歲,雖然在京城裏掛著大將軍的銜,但從沒真正上過戰場,是個出了名的紙上談兵的公子哥。
曹德樞這哪裏是舉薦良將,這分明是想趁著國難,把京城最後的十萬禁軍兵權,徹底攥到曹家自己手裏!
一旦曹景掌握了這十萬兵馬,那曹家在大魏就真的是權傾朝野,連皇帝都要看他們的臉色了!
“不可!”
翰林院這邊,柳如風終於忍不住了,他不顧一切地沖了出來。
“陛下!曹景大將軍雖有勇力,但從未統帥大軍作戰,且不知北疆地利。十萬禁軍乃是大魏最後的屏障,豈能交於未經戰陣之人?臣以為,當啟用老將定國公,方能保幽州不失!”
柳如風這一帶頭,底下的清流官員們也紛紛反應過來,這可是爭奪兵權的關鍵時刻!
“臣附議!曹大將軍不堪重任!”
“臣懇請陛下三思,國家危亡之際,不可任人唯親啊!”
曹黨的官員立刻反擊。
“放肆!曹大將軍熟讀兵書,乃是將門虎子!定國公已年近七旬,豈能再受車馬勞頓?”
“你們這群酸儒懂什麼打仗?隻會在這裏動搖軍心!”
太和殿內,文官武將吵成了一團,猶如菜市場一般。
趙禎坐在龍椅上,雙手死死地抓著扶手,指關節泛白。
他當然不想讓曹景去。
如果曹家拿到了禁軍的兵權,他這個皇帝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可是,如果他現在強行拒絕曹德樞,曹家在戶部和北軍的黨羽一旦消極怠工,糧草接濟不上,前線一樣會崩潰。
這是一個死局。
趙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爭吵的人群,落在了那個剛剛砸了硯台,此刻正安靜地站在一旁的方知身上。
方知,你不是號稱孤臣嗎?
你不是不怕死嗎?
現在,朕需要你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