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看著跪在下麵的方知,心裏咯噔一下。
他現在最怕這個“方大噴子”開口,這人一開口,必定是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狂轟濫炸,讓人無法反駁。
“方禦史……你有何事啟奏?”
趙禎強壓著心中的煩躁問道。
方知猛地抬起頭,聲如洪鐘,悲憤交加:
“臣,彈劾太僕寺卿奢靡誤國!彈劾上林苑妖獸禍亂朝綱!”
全場愣住了。
太僕寺卿?妖獸?
這都哪跟哪啊?
雲州大旱呢,軍費短缺呢,你在這裏扯什麼妖獸?
曹德樞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嘴角甚至不可察覺地撇了撇。
還以為這方大噴子有多厲害,原來是個隻會咬著細枝末節不放的酸儒。
這雲州的爛賬,算是糊弄過去了。
趙禎也懵了:“什麼妖獸?”
方知不顧一切地開始背誦他的奏摺。
他從雲州的災情開始講起,描繪了一幅人間地獄的慘狀,聽得群臣紛紛垂淚。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直接將矛頭對準了上林苑的那隻“踏雪玉獅子”。
“陛下!雲州小兒,無草根可食。上林苑白虎,非精肉不咽!日耗十金,月靡三百!”
“你們非說它是祥瑞,我卻覺得那是妖孽!”
“太僕寺卿逢迎聖意,置天下蒼生於不顧,以災民之血肉,飼養猛獸!此等行徑,令人髮指!”
方知越說越激動,竟然站了起來,指著龍椅的方向,眼眶通紅。
“臣請陛下,斬太僕寺卿!誅殺白虎,將其肉分賜群臣,以示陛下與萬民同甘共苦之決心!若陛下執意護此畜生,臣方知,今日便一頭撞死在這太和殿的盤龍柱上,以此血薦軒轅!”
說罷,方知真的作勢要往柱子上撞。
“攔住他!快攔住他!”
趙禎嚇了一跳,連忙揮手。
幾個殿前武士趕緊衝上去,死死地抱住方知。
方知當然沒用出他那近百年的內力,而是順水推舟地被按倒在地,嘴裏還在不停地大呼昏君誤國、妖獸吃人。
太和殿內亂作一團。
太僕寺卿嚇得臉色慘白,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陛下冤枉啊!臣隻是按規矩飼養異獸,臣絕無逢迎之意啊!”
這戲劇性的一幕,讓所有的官員都看傻了眼。
趙禎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晴不定。
這方知,真是一把雙刃劍啊。
罵得雖然難聽,但句句都在理。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他真的為了一隻白虎懲罰直臣,那他“仁君”的招牌就徹底砸了,雲州的災民估計得當場造反。
更絕的是,方知這一鬧,巧妙地把原本無解的“賑災糧款去哪了”的死局,轉移到了一個極其容易解決的問題上。
皇帝的寵物。
趙禎是個聰明人,他瞬間明白了方知的“良苦用心”。
隻要他現在順水推舟,大義滅虎,就能極大地挽回朝廷的聲譽,安撫天下的民心。
而至於真正的貪腐……
等度過眼前的難關再慢慢查辦不遲。
況且有了此等震懾,貪墨的官員也會悄摸悄地吐出來些,最起碼不會讓這次旱災鬧的太難看。
否則等自己真生氣的時候,就晚了。
想到這裏,趙禎站起身,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深深的自責之色。
“方禦史,你罵得對。”
皇帝一開口,大殿瞬間安靜。
趙禎走到階下,親自將方知扶了起來。
“朕糊塗啊!朕隻想著欣賞異獸,卻忘了天下還有挨餓的子民。方愛卿的一番赤誠之言,如暮鼓晨鐘,驚醒了朕。”
群臣見狀,立刻整齊劃一地跪下高呼,像在念課文。
“陛下聖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趙禎揮了揮手,神色肅然地下旨:
“傳朕旨意,上林苑的白虎,即日起停止飼以精肉,改喂雜食!若它不吃,便餓死它!太僕寺卿失察,罰俸半年。上林苑一應珍禽異獸的開支,削減八成!”
“此外,”
趙禎的目光掃過曹德樞和戶部尚書。
“朕既然已自斷所好,爾等做臣子的,是不是也該替君分憂?戶部,三日之內,再擠出十萬兩白銀送往雲州!鄴京城內五品以上官員,每人捐俸一月,充作賑災之用!”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應和。
曹德樞跪在地上,心裏暗罵了一聲。
雖然十萬兩不多,但也算是從他身上割了一塊小肉。
不過比起被追查到底,這個結果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
朝會散去。
方知成為了今天最大的贏家。
他不僅成功地阻止了柳如風的送死行為,還為雲州災區爭取到了實打實的十萬兩賑災款。
更重要的是,他鐵麵禦史的威名,徹底響徹了大魏的朝野。
當方知走出皇宮時,左都禦史包大人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說了一個字。
“好。”
包大人也是老狐狸,他看出了方知這招“指桑罵槐”的精妙之處。
而不遠處的曹德樞,在路過方知身邊時,也停頓了一下。
“方禦史,年紀不小了,火氣還這麼大。一頭畜生而已,何必動這麼大氣?”
曹德樞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方知立刻恭敬地行了個禮,恢復了那副刻板的文官模樣。
“國舅大人見笑了。下官隻認死理,眼裏揉不得沙子。不管是畜生還是人,隻要浪費民脂民膏,下官就得噴。”
“好,好一個隻認死理。大魏有你這樣的孤臣,是陛下的福氣。”
曹德樞點點頭,大步離去。
他心裏已經給方知下了定論。
這是一個腦子軸、認死理、喜歡博取名聲的清流瘋狗。
這種人雖然討厭,但不構成真正的政治威脅。
留著他,反而能噁心噁心對立麵的政敵。
看著曹德樞遠去的背影,方知直起身子,嘴角微微上揚。
“國舅爺啊,這朝堂如戲台,您演的是奸雄,我演的是忠犬。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好過。”
回到都察院。
方知的桌子上,竟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幾個精緻的木盒。
開啟一看,一個是上好的百年老參,一個是極其罕見的端硯,還有一包極品茶葉。
沒有留名。
但方知知道,這肯定是曹黨底下的人送來的“感謝信”。
感謝他今天在朝堂上成功轉移了火力,救了戶部尚書一命。
“這貪官的錢,不拿白不拿。”
方知毫不客氣地將老參和茶葉塞進書箱裏。
“至於這方端硯……太顯眼了,得找個機會在朝堂上當眾摔了,再給自己刷一波拒不收禮的清廉度。”
方知滿意地伸了個懶腰,走到值房外,看著深邃的天空。
“做官啊,真是一門藝術。這大魏的樂子,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