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雨,不似京城那般狂暴硬朗,它是軟綿的,像吳儂軟語裏的調子,細細密密地織進這粉牆黛瓦裡。
隆慶二年,初夏。
此時距離顧長安“假死”離開京城,已經過去了九年。
先帝李兆麟果然如顧長安所料,沒熬過那個秋天就崩了。
太子李齊繼位,改元隆慶。
新皇登基,自然是一番新氣象。
但這新氣象傳到蘇州這等偏遠之地,也就變成了茶餘飯後的幾句閑談。
此時的顧長安,化名顧清源,在蘇州城內的桃花塢買了一座名為烏蘇園的園林。
清晨,細雨濛濛。
顧長安坐在臨水的軒窗前,麵前擺著一碗剛剛端上來的“三蝦麵”。
所謂三蝦,即是蝦仁、蝦籽、蝦腦。
這可是蘇州麵的頭牌,講究的是時令,過了這初夏,想吃都沒地兒找去。
“妙啊。”
顧長安挑起一筷子麵,拌勻了那紅亮的蝦油,吸溜一口,鮮得眉毛都在跳舞。
“這纔是生活。在宮裏吃了六十年的膳,也就是個排場大,論滋味,還得是這江南的市井氣。”
他如今對外宣稱是個從北方來養病的富商,三十來歲,鬍子留得恰到好處。
平日裏深居簡出,最大的愛好就是聽評彈、吃麪、逛園子。
正吃得歡實,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顧先生!顧先生在嗎?”
聲音清朗,卻透著一股子焦急。
顧長安嘆了口氣,放下麪碗。
來人名叫沈君,是蘇州新上任的推官,負責刑名,也是個愣頭青。
這小子剛來蘇州時,因為不懂規矩,差點被當地的鹽商坑死。
顧長安看他可憐,便暗中指點了一二。結果這小子就賴上他了,沒事就來蹭茶喝。
“進來吧,門沒鎖。”顧長安喊道。
沈君推門而入,一身官服都被雨淋濕了,臉上滿是憤懣。
“顧先生!您評評理!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沈君一屁股坐在對麵,抓起顧長安的茶壺就往嘴裏灌。
顧長安也不惱,慢悠悠地擦了擦嘴。
“慢點喝,那是頂級的碧螺春,別當白開水糟蹋了。又怎麼了?是哪家鹽商不給麵子,還是知府大人又給你穿小鞋了?”
“都不是!”
沈君把茶杯重重一放。
“是清丈田畝!陛下要推行新政,清查天下隱田。這本來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到了這蘇州地麵上,全變味了!”
顧長安眼神微動。
清丈田畝?
這可是個大動作。
歷朝歷代,敢動土地這塊蛋糕的皇帝,要麼是雄才大略,要麼是想錢想瘋了。
“怎麼個變味法?”顧長安明知故問。
“那些豪紳大戶,家裏良田萬頃,卻勾結官府,把良田報成荒地,甚至掛在不用納稅的舉人名下!反倒是那些隻有幾畝薄田的小民,被丈量得一分一厘都不差,甚至還得多交!”
沈君氣得臉紅脖子粗。
“我今日去查那張金山家的地,結果連門都沒進去,就被家丁放狗咬出來了!知府大人還勸我少管閑事!”
顧長安聽著,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劇本他熟啊。
五十年前,先帝爺剛登基那會兒也搞過這套,結果呢?
雷聲大雨點小,最後肥了貪官,苦了百姓。
“沈大人啊。”
顧長安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蝦仁送進嘴裏。
“你覺得,這新政,能行通嗎?”
“為何不行?陛下英明神武,隻要我等臣子盡心竭力……”
“盡心竭力?”
顧長安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沈大人,這蘇州城的豪紳,哪家背後沒有京城的靠山?那張金山,聽說他的女兒是宮裏的貴人,他的乾爹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你一個小小的推官,拿什麼跟人家鬥?”
沈君愣住了,隨即咬牙切齒:“難道就任由他們魚肉百姓?”
“當然不。”顧長安指了指麵前的麪碗,“吃麪。”
“顧先生!”
“這三蝦麵,講究的是個火候。火大了,蝦仁老了。火小了,蝦籽不香。”
顧長安慢條斯理地說道。
“治大國如烹小鮮,治蘇州亦是如此。你現在的火太大了,容易把鍋燒穿。”
沈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
顧長安放下筷子,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了一個字,遞給沈君。
紙上隻有一個字:拖。
“拖?”沈君皺眉。
“對。清丈田畝是大事,但不是急事。”
顧長安揹著手,看著窗外的雨。
“張家勢大,你硬碰硬是找死。不如先放著,去查那些沒背景,或者背景已經倒台的中小地主。把聲勢造起來,把業績做漂亮。等到張家成了眾矢之的,或者是京城裏的風向變了,你再動也不遲。”
沈君看著那個“拖”字,若有所思。
雖然這有點違揹他剛正不阿的原則,但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先生高見。”
沈君嘆了口氣,拱手道,“隻是,這心裏憋屈啊。”
“憋屈就對了。”
顧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官哪有不憋屈的?你看當年那位顧太傅,憋屈了一輩子,最後不也成了三朝元老?”
提到顧太傅,沈君立刻肅然起敬。
“顧先生說的是!顧太傅乃是我輩楷模!聽說他在起居院熬了六十年,從未行差踏錯一步。我當學顧太傅之忍!”
顧長安嘴角抽搐。
別學我,我是為了活命,你是為了幹活,性質不一樣。
送走沈君後,顧長安回到桌前,發現麵已經涼了。
“可惜了這碗三蝦麵。”
他搖搖頭,叫來老僕:“熱一熱,加點醋,還能吃。”
就在這時,院牆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緊接著,是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
顧長安探頭一看,隻見隔壁的宅子張燈結綵,好像在辦什麼喜事。
隔壁住的是蘇州織造局的採辦太監,姓馬,人稱“馬公公”。
這馬公公雖然隻是個六品的太監,但在蘇州這地界,那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這是幹嘛呢?”顧長安問老僕。
聾啞老僕比劃著手勢,說是馬公公認了個乾兒子,今天擺酒。
“乾兒子?”顧長安冷笑。
太監認乾兒子,通常隻有兩個原因,一是想養老,二是想撈錢。
這馬公公才四十齣頭,顯然是後者。
顧長安有一種直覺。
這蘇州城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新政的風雨還沒過去,這織造局的麼蛾子又要來了。
“看來,這園子裏的圍牆,得再加高兩尺了。”
顧長安喃喃自語。
他並不想捲入這爛攤子,但他知道,有時候麻煩就像這江南的梅雨,你想躲,它偏要往你骨頭縫裏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