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亞大陸。
鐵木城的清晨,永遠伴隨著令人窒息的陰冷與惡臭。
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像是一塊吸飽了髒水的破抹布,低低地壓在城邦的上空。
下城區的貧民窟裡,早起的農奴們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眼神麻木地向著城外的礦場和伐木場走去。
街道兩側的排水溝裡,時不時能看到幾具因為感染“黑死熱”而被家人連夜遺棄的屍體。
屍體上佈滿了紫黑色的斑塊,幾隻眼珠通紅的野狗正在一旁貪婪地啃食。
死亡,在這座城邦裡,廉價得不如一塊發黴的黑麵包。
然而,與下城區的死氣沉沉截然不同。
位於城市最高處的“巨熊神廟”,此刻卻是一派肅穆且狂熱的景象。
這座由巨大花崗岩壘砌而成的神廟,是鐵木城主羅伯特男爵統治領民的精神支柱。
神廟前方的圓形廣場上,此刻已經密密麻麻地跪滿了數以千計的平民和低等傭兵。
廣場的正中央,立著一根高聳的火刑柱。
一具已經被燒成焦炭的屍體綁在上麵,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神廟高高的台階上,站著鐵木城的大祭司,伊戈爾。
他穿著一件奢華,鑲嵌著金線和紅寶石的厚重祭司長袍。
手裏握著一根頂端雕刻著咆哮巨熊頭顱的黃金權杖。
他那張肥胖油膩的臉上,掛著一種悲天憫人的虛偽神情。
但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裏,卻閃爍著貪婪的精光。
“愚昧的子民們!看到了嗎?這就是對巨熊之神不敬的下場!”
伊戈爾揮舞著手中的黃金權杖,指著火刑柱上的焦屍。
聲音在廣場上轟隆隆地回蕩。
“黑死熱,是惡魔的詛咒!是因為你們之中,有人私藏了本該奉獻給神明的財富!是因為你們的信仰不夠虔誠!”
“神明降下怒火,唯有用金幣和聖水,才能洗刷你們靈魂的骯髒!唯有用烈火,才能凈化這滿城的汙穢!”
跪在台階下的數千名平民,嚇得渾身發抖,紛紛將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石板上。
“大祭司仁慈!求神明寬恕!”
“我願意奉獻我最後半袋黑麥!求大祭司賜我一口聖水,我的女兒快要病死了……”
幾個衣衫襤褸的平民膝行著上前。
將手裏僅剩的幾個銅板和乾癟的糧袋,卑微地放進了神廟守衛端著的巨大鐵箱裏。
伊戈爾看著鐵箱裏不斷增加的財富,滿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在這片被恐懼支配的土地上,斂財,就是這麼簡單且粗暴。
隻要把天災人禍歸結於神罰。
這些愚民就會砸鍋賣鐵地來購買那摻了泥沙的所謂聖水。
“很好。神明看到了你們的虔誠。”
伊戈爾清了清嗓子,準備繼續他那毫無營養卻極具煽動性的佈道。
然而。
就在此時。
“讓開!都給我讓開!”
廣場的邊緣,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怒吼聲和戰馬的嘶鳴聲。
原本密密麻麻跪在地上的人群,被四名全副武裝,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士硬生生地沖開了一條通道。
在這四名騎士的中央,護衛著一輛簡陋的木製兩輪板車。
一個披著黑色鬥篷,有著一頭雜亂金髮的年輕騎士,正親自拉著板車的把手。
大步流星,帶著一股決絕的慘烈氣勢,直奔神廟的台階而來。
正是羅伯特男爵的私生子,霍德!
“放肆!什麼人敢在巨熊神廟前驚擾聖駕!”
幾名守衛神廟的狂熊武士立刻拔出腰間的重劍,凶神惡煞地迎了上去,擋在了台階前。
霍德停下腳步。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了往日作為私生子的隱忍與自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狂信徒般,足以燃燒一切的瘋狂。
“伊戈爾!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誰!”
霍德一把扯下身上的鬥篷,指著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怒吼聲響徹整個廣場。
伊戈爾皺了皺眉,認出了這個不受寵的男爵私生子。
“霍德?你這低賤的雜種,難道你想造反嗎?竟然敢帶著武器闖入神聖的廣場!”
“神聖?你這披著華麗外衣的吸血老狗,也配談神聖?!”
霍德根本不顧忌階級的森嚴,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掀開了板車上蓋著的厚重毛毯。
“嘩啦~~”
全場數千名平民,以及台階上的祭司和守衛。
在毛毯掀開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不可遏製地投向了那輛破舊的板車。
板車上,坐著一個年近五十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麻布衣服。
雖然瘦骨嶙峋,麵色還有些蒼白,但她並沒有躺下,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
她的手裏,甚至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燕麥餅。
正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群。
最令人驚駭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臂上,那些原本代表著死亡與絕症,紫黑色的“黑死熱”斑塊。
竟然已經全部結痂,褪成了一種淡淡的暗紅色痕跡!
她沒有發燒!沒有咳血!
她……
活生生地坐在那裏!
死寂。
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種彷彿連時間都停止了的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彷彿大白天見到了鬼一樣。
“那……那是霍德大人的母親!那個被祭司判了死刑的女人!”
“巨熊之神啊……她昨天不是快死了嗎?黑死熱……黑死熱竟然能治好?!”
“沒有紫斑了!她活了!她真的活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出了一聲不可置信的驚呼。
緊接著,整個廣場瞬間炸開了鍋!
恐慌,震驚,狂喜,難以置信。
各種複雜的情緒,在這些被黑死熱折磨得瀕臨崩潰的貧民中,瘋狂蔓延。
高高在上的大祭司伊戈爾,那張肥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抖動著。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黑死熱,是他們神廟用來恐嚇愚民,瘋狂斂財的終極武器。
他們口口聲聲說這是神罰,除了神明的聖水,無人能救。
可現在,一個被他們放棄的女人,一個連聖水都沒喝過幾口的女人。
竟然奇蹟般地痊癒了,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神廟的廣場上!
這不僅是在打他的臉,這是在掘整個巨熊神廟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