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三年。
天下人都以為隨時會因為經濟崩潰而土崩瓦解的大平王朝。
不僅沒有亡。
反而因為“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的強力推行,迎來了極其恐怖的狂野生長。
失去了士族的盤剝,底層的百姓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沒有了人頭稅的重壓,民間隱匿的人口大量湧現,荒蕪的農田被迅速開墾。
朝廷雖然沒有了複雜的文官體係,但憑藉著極其簡單粗暴的稅製和軍隊的絕對武力,國庫的白銀以一種令人咋舌的速度迅速充盈。
大平的軍隊,在充足軍費的支撐下,裝備越發精良。
他們不需要去學什麼仁義道德。
他們隻知道,是輪椅上的那個皇帝,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田種。
搖搖欲墜的大平王朝,就這樣硬生生地在這片廢墟上挺直了脊樑。
在沒有了舊規則的束縛下,張開了血盆大口。
開始在這片古老的大地上,貪婪而狂野地吞噬著一切。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遠在萬裡之外。
大平疆域極南的一處四季如春的海島上。
一座剛剛建好的竹樓裡。
顧長安穿著一身極其輕薄的棉麻長衫,正躺在一張竹製搖椅上,吹著溫暖的海風。
他的手裏,拿著一份由過往商船帶來的,關於中原大平王朝實行新政的邸報。
看完之後。
顧長安將邸報隨手扔在一旁的竹桌上。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憤怒。
也沒有因為自己智慧成果被“抄襲”的惱怒。
反而,透出一種看了一出絕妙好戲的極度愉悅。
“好一個徐文。”
顧長安端起桌上的椰子水,吸了一口,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老夫當年隻是隨手教了你掀桌子的道理。沒想到,你這小子的悟性,竟然如此之高。”
顧長安看著海麵上飛翔的海鷗,眼底閃爍著一絲戲謔。
“把下棋的人全殺了,然後撿起別人留下的棋譜,自己跟自己下。”
“沒有中間商賺差價,這治國的效率,確實高得離譜。”
“看來,這大平的戲,還能再唱個幾百年。”
顧長安閉上眼,昏昏欲睡,不再去想中原的那些事情。
對於長生者而言,無論是李元興還是徐文。
都隻不過是他這漫長生命中,一朵翻騰得稍微高一點的浪花罷了。
他閉上眼睛,在溫暖的海風中,沉沉睡去。
……
大平三十年。
鄴京城迎來了三十年來最繁華的時刻。
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車水馬龍。
商鋪的招牌連成一片,南來的絲綢,北方的皮貨,西域的香料,在這裏堆積如山。
百姓穿著厚實的棉衣,臉上帶著紅潤的血色。
沒有飢荒,沒有戰亂,也沒有橫徵暴斂的人頭稅。
在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這兩項鐵血國策的持續運轉下,大平王朝的國力達到了這片土地有史以來的最頂峰。
國庫裡的現銀多得連新建的十座銀庫都堆不下。
但是,與城外的喧鬧繁華截然不同。
大平的皇宮,太和殿內。
死寂得聽不到一絲呼吸聲。
六十多歲的徐文,坐在那輛陪伴了他四十年的木製輪椅上。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用一根黑色的木簪隨意挽在腦後。
臉上的那道刀疤在深深的皺紋中顯得更加猙獰。
他沒有穿龍袍,依然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常服。
大殿下方,站著上百名穿著各色官服的朝廷重臣。
三十年過去了。
當年跟著徐文打天下的那些泥腿子老將,王莽子病死了,張瘸子老死了。
如今站在武將最前麵的,隻剩下滿頭白髮,瞎了一隻眼的戶部尚書李四。
而文官的佇列,卻奇蹟般地再次充盈了起來。
他們穿著整潔的官服,雙手捧著朝笏,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是誰上的摺子?”
徐文的聲音極其沙啞,有氣無力。
文官佇列中,一名穿著紅色官服的中年官員雙腿一軟,跪倒在青磚上。
他是當朝的吏部侍郎,名叫陳清。
“回……回陛下。是微臣。”
陳清的聲音劇烈顫抖。
徐文沒有看他,隻是用乾枯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的木製扶手。
“念。”
徐文吐出一個字。
陳清嚥了一口唾沫,趴在地上,聲音發顫地背誦自己奏摺上的內容:
“臣啟陛下。天下一統三十年,百業俱興。然各州縣主官,多為昔日軍中老卒退伍充任。老卒雖有戰功,卻不識律法,不明教化,致使地方文書混亂,斷案粗暴。”
“臣懇請陛下,重開太學,廣納天下讀書人。由太學選拔精通經史子集之士,逐步替換地方老卒,以正天下之風氣……”
陳清的話還沒說完。
“停。”徐文打斷了他。
大殿內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徐文轉動輪椅,向前滑行了半步。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陳清。
“你的意思是,當年跟著朕在死人堆裡滾出來,替大平打下這萬裏麵子,親自丈量了天下每一寸土地的老兄弟們,現在不配做官了?”
徐文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臣萬死不敢!”
陳清嚇得瘋狂磕頭,額頭砸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臣隻是覺得,治國理政,終究需要懂規矩,明事理的讀書人。武將治國,非長久之計啊陛下!”
徐文看著陳清磕破的額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
“懂規矩。明事理。”
徐文重複著這幾個字。
“三十年前,朕殺光了前朝三品以上的所有官員。朕燒了全天下世家門閥的族譜。”
徐文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朕以為,這天下的酸氣已經被朕殺乾淨了。沒想到,才過了三十年,這股酸氣,又從你們這幫人的骨頭縫裏冒出來了。”
徐文抬起右手。
殿外的兩名金甲禁軍立刻大步走入。
“拖出去。”徐文下達指令。
“陛下!臣是一心為國啊陛下!天下不能沒有讀書人啊!”
陳清絕望地大喊。
“剝皮。掛在太學門口的牌坊上。”
徐文補充了後半句。
陳清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直接被嚇得昏死過去,被兩名禁軍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太和殿。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求情。
他們畏懼這個坐在輪椅上的殘廢老人。
這三十年來,徐文的統治力達到了絕對的頂峰。
他不設內閣,不聽勸諫,任何試圖挑戰他絕對皇權,試圖在朝堂上結黨營私的苗頭,都會被他用最血腥的手段直接掐滅。
“退朝。”
徐文揮了揮手。
百官如蒙大赦,跪地叩首後,倒退著退出大殿。
大殿內,隻剩下徐文和拄著柺杖的李四。
李四嘆了一口氣,走到徐文的輪椅旁。
“陛下,您今年殺的四品以上的文官,這已經是第七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