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天授二十五年,冬。
鄴京的雪下得極大,狂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
狠狠地刮擦著太極殿的琉璃瓦。
太極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元興躺在那張象徵著天下至尊的寬大龍床上。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生機正隨著每一次呼吸,被這冰冷的空氣一絲絲地抽離。
大殿的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身正紅細鱗鎧甲的皇後沈清秋,以及穿著明黃太子蟒袍的李安基。
他們身後,是密密麻麻,刀槍出鞘的數萬禁軍。
火把的光芒透過窗欞,在太極殿的青磚上投下斑駁扭曲的暗影。
兵變已經結束了。
或者說,連流血的機會都沒有產生。
便被顧長安臨走前留下的一枚內閣兵符,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李元興吃力地轉動著渾濁的眼球。
死死地盯著殿頂那雕刻著五爪金龍的藻井。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所謂的憤怒,不甘,屈辱,竟然奇蹟般地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走馬燈,開始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旋轉。
他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青神縣,那間四麵漏風的破茅草屋。
他坐在乾草堆上,啃著發黴的黑麪窩頭。
而那個穿著白鶴氅,搖著白羽扇的年輕文士。
隨手將一錠五十兩的雪花白銀扔進了破陶鍋裡,濺起一片水花。
“你的飯,我包了。你的天下,我來打。”
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像是一句最荒誕的戲言。
卻偏偏成了這三十年天下大勢的最終讖語。
他看到了落雁關的屍山血海。
看到了他親自提刀砍下山匪頭顱的虎陽山。
看到了他為了三百萬兩白銀,毫不猶豫地下旨將嶽父沈廷滿門抄斬的菜市口。
他曾經一直以為這一切,都是他李元興,憑藉著常人難及的隱忍和殺伐果斷。
一步步算計得來的。
他以為自己是執掌乾坤的棋手。
可是,直到這一刻。
當顧長安留下一紙嘲弄的字條,飄然而去。
並在臨走前隨手佈下一個死局,將他徹底封死在龍床之上時。
李元興才如夢初醒。
“原來……朕從來沒有看透他……”
李元興乾癟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滲入明黃色的枕頭裏。
他終於明白,顧長安看他的眼神,從來都不是臣子看君王,甚至不是謀士看主公。
顧長安看他,就像是一個百無聊賴的看客。
在看一隻被扔進蠱盅裡的野狗。
顧長安給了他最鋒利的牙齒,教了他最狠毒的撕咬方式。
看著他咬死大齊,咬死吳國,咬死大晉。
甚至咬死了自己的親情和良知。
最終蛻變成這天下最兇狠的惡龍。
然後,看客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覺得這齣戲演到了盡頭,便抽身離去。
留下這隻惡龍,在自己親手打造的黃金囚籠裡,孤獨地等死。
“扶……扶朕起來……”
李元興氣若遊絲地呼喚。
一直跪在床邊的老將趙鐵牛,強忍著悲痛。
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李元興扶起,在背後墊了兩個軟枕。
李元興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目光越過趙鐵牛。
看向站在殿門不遠處的沈清秋和李安基。
這對母子,表情是如此的如出一轍。
冷漠,理智,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安基……過來……”
李元興吃力地招了招手。
李安基看了一眼母親,沈清秋微微頷首。
李安基這才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龍床前五步的距離,停了下來。
他沒有下跪,隻是微微躬身。
“父皇,您該歇息了。”
李安基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李元興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輕時有著七分相似的兒子。
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看到了兒子眼底那毫不掩飾,對權力的極致渴望。
那簡直和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
“安基……清秋……”
李元興的目光在母子倆臉上掃過。
隨後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鄭重地開口叮囑:
“朕走之後……你們……你們一定要傾盡天下之力……去尋他……”
李安基眉頭微皺:“父皇是說,那個畏罪潛逃的顧長安?”
“混賬!”
李元興突然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拍在床榻上。
“他不是畏罪!他是……他是這天下的定海神針!”
李元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大口黑血。
趙鐵牛急忙拿錦帕為他擦拭。
李元興推開趙鐵牛的手,死死地盯著太子。
“安基……你聽著。大景的江山,是他一手縫補起來的。內閣的規矩,是他定的。”
“朕當年以為皇權可以壓倒一切,強行將他鎖在鄴京。”
“朕錯了,這是朕這輩子,犯下的最大的錯!”
“他那等人物,視皇權如敝履,視天下如棋局。你……你們若想大景江山萬世延綿,就必須找到他!”
“不是抓他……是求他!求他回來,哪怕隻是坐在文淵閣裡喝茶!”
李元興的手指痙攣般地抓著明黃色的錦被,聲音越來越弱。
卻透著一種臨死前的絕對清醒。
“有他在,這天下的權臣便不敢生亂,各地的諸侯便不敢抬頭。天下……方可太平……”
“你們,鬥不過他的……千萬,千萬不要與他為敵……”
太極殿內,回蕩著老皇帝臨終前最真切的哀求。
然而,站在床前的李安基,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的動容。
他靜靜地聽完李元興這番肺腑之言。
嘴角竟緩緩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李安基直起身子,雙手負在背後。
居高臨下地看著龍床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卑微求存的復國皇帝。
“父皇,您真的老了。老得,連腦子都糊塗了。”
李安基的聲音,刺骨,鋒利。
“一個臣子,就算有經天緯地之才,他也終究隻是個臣子。這天下,姓李,不姓顧。”
李安基上前一步,眼神中閃爍著狂熱的野心,和對權力的癡迷。
“您被他壓製了一輩子,到死,竟然還幻想著讓他回來繼續當大景的太上皇?”
“父皇,您不怕,兒臣怕啊。”
“兒臣絕不會允許一個活在幕後,連皇帝都要看其臉色的怪物,繼續留在這世上!”
李元興聞言,雙目瞬間瞪得滾圓,瞳孔劇烈收縮。
他掙紮著想要抬起手,指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
“你……你這個逆子……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存在……你會毀了大景……”
“父皇安心去吧。”
李安基冷冷地打斷了李元興的話。
他微微後退半步,麵無表情地做了一個作揖的姿勢。
“這天下,兒臣與母後,會替您好好照看。兒臣保證,大景的權力,從此以後,隻會握在兒臣一個人的手裏。
至於那個顧長安……”
李安基的眼底閃過一抹森然的殺機。
“兒臣會找到他。但兒臣,不會求他。”
“噗!”
聽到這句話,李元興的心臟彷彿被一柄巨錘狠狠地砸碎。
他仰起頭,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殿頂。
彷彿看到了大景王朝未來那屍山血海的末日景象。
他的一生,算計了無數人。
卻沒想到,最後算計了他的,不僅是顧長安那個妖人。
更是他自己親手留下的,繼承了他所有冷血的血脈。
惡龍生下的,註定是比他更加殘暴,更加不知敬畏的新惡龍。
“呃……嗬……”
李元興的喉嚨裡發出最後兩聲無意義的倒氣聲。
他那隻抓著錦被的乾枯手掌,猛地一鬆,無力地垂落在床沿。
大景復國皇帝,一代梟雄英主李元興,就此崩於鄴京太極殿。
“皇上駕崩!”
太監淒厲的唱喪聲,穿透了太極殿的飛雪,響徹了整個皇城。
趙鐵牛撲通一聲跪在床前,嚎啕大哭。
而李安基和沈清秋,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沈清秋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波動。
但很快便被掩飾了下去。
她轉頭,看向自己身旁這個已經徹底長大的兒子。
大景的天,在這一夜,徹底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