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牛沒有猶豫。
他將金牌塞入懷中。
他再憨批,再蠢,也能看出來。
顧先生在當年被皇帝軟禁國師府時,就已經和皇帝水火不容了。
可是,在李元興和顧長安麵前,他隻能有一個選擇。
“老臣遵旨。今夜醜時動手。定將顧長安活捉至陛下床前。”
趙鐵牛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起身退出了寢宮。
太極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李元興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感到胸腔內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強行忍住。
他要保留最後的體力,等待顧長安被押解到他的麵前。
他要在那一刻,向顧長安證明,帝王的權力不可侵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醜時已至。
鄴京城東的國師府外,三千名身穿黑衣,手持連弩和長刀的皇城司死士,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包圍。
趙鐵牛站在大門正前方,舉起右手。
“破門。不留活口。”
趙鐵牛下達命令。
十幾名死士扛著一根粗大的圓木,狠狠地撞向國師府的朱漆大門。
伴隨著一聲巨響,大門被強行撞開。
死士們如潮水般湧入國師府。
他們手持火把,踹開一間間房門,搜尋著每一個角落。
但是,國師府內出奇的安靜。
沒有護衛的抵抗,沒有下人的驚呼。
趙鐵牛拔出長刀,親自帶人沖向後院顧長安的起居室。
他一腳踹開房門。
房間內點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床榻上的被褥整齊地疊放著,沒有任何人睡過的痕跡。
書案上放著幾本翻開的卷宗。
一支毛筆擱在筆山上,墨跡已經完全乾涸。
趙鐵牛走到書案前。
桌麵上放著一塊白玉鎮紙,壓著一張普通的宣紙。
趙鐵牛拿起宣紙。
上麵隻寫了簡單的兩行字,字跡飄逸灑脫。
“飛鳥盡,良弓藏。三十年大夢一場。老夫去東海,北海,南海,西海,反正不管哪個海,隻需記得我去看日出了,當然不一定是海邊,也不一定是看日出。
總之……勿念。”
趙鐵牛握著宣紙的手猛地收緊。
“將軍!府內搜遍了!空無一人!所有的下人侍女全都不見了!”
一名死士統領跑進房間彙報。
趙鐵牛臉色鐵青。
顧長安跑了。
他不僅自己跑了,還把府裡的人全部遣散了。
這說明顧長安早就看穿了李元興的殺機,提前做好了撤離的準備。
在這個防衛森嚴的鄴京城,能夠無聲無息地消失,這種手段令人膽寒。
“撤退!立刻回宮復命!”
趙鐵牛知道事情嚴重,必須立刻向李元興報告。
太極殿內。
李元興聽著窗外的風雪聲,等待著趙鐵牛的回報。
他感到身體越來越冷,手腳開始失去知覺。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鐵牛推開門,快步走到床前,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國師府內空無一人。顧長安……逃了。他留下了一張字條。”
趙鐵牛將那張宣紙遞給李元興。
李元興接過宣紙,看著上麵的字跡。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謀劃了許久的最後反撲,竟然撲了個空。
顧長安像一個看透了劇本的觀眾。
在最危險的時刻提前離場,隻留下一個嘲諷的背影。
李元興氣血上湧,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被褥。
“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李元興嘶吼著。
然而就在這時,太極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嘩聲。
密集的腳步聲,兵器碰撞聲以及戰馬的嘶鳴聲,在皇宮的內院響起。
火光照亮了窗戶,將太極殿外的廣場映得通紅。
趙鐵牛立刻握緊長刀,轉身擋在李元興的床前。
“有刺客?!”
趙鐵牛厲聲喝問。
一名值夜的太監滿臉驚恐地滾進寢宮,連滾帶爬地來到床前。
“陛下!不好了!大批禁軍包圍了太極殿!他們控製了所有的宮門,繳了守衛的械!”
太監哭喊著。
李元興聽到這個訊息,腦海中一片空白。
皇宮的禁軍是由內閣和兵部共同控製的。
沒有內閣的兵符,任何人都無法調動這支軍隊。
顧長安已經逃了,誰還能在深夜調動禁軍包圍太極殿?
李元興推開前來攙扶的太監,強行支撐起身體。
他抓起床頭的長劍,以劍拄地,一步一步地挪向寢宮的大門。
趙鐵牛緊跟在他的身側,全神戒備。
李元興用力推開太極殿沉重的大門。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
太極殿外的廣場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數萬名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
他們手持長戟和火銃,將整個宮殿圍得水泄不通。
無數的火把將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
禁軍的陣列正前方,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身穿正紅色的鳳袍,外麵披著一件黃金打造的細鱗紅色鎧甲。
她的麵容在火光下顯得冰冷而威嚴。
正是十年未曾見麵的皇後,沈清秋。
依舊是,一襲紅甲……
站在沈清秋身邊的,是一個身穿明黃色太子朝服的年輕男子。
他今年二十五歲,眉宇間與李元興有著幾分相似。
但眼神卻更加深沉內斂。
正是大景的皇太子,李安基。
李元興看著台階下的妻子和兒子。
他手中的長劍重重地拄在地上。
“你們……莫不是要造反?”
李元興的聲音沙啞而淒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沈清秋看著台階上麵容枯槁的李元興,眼中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她上前一步,聲音清亮。
“陛下病重,神誌不清。竟然下密旨調動皇城司死士,意圖謀殺當朝首輔,破壞朝廷法度。
此舉必將引發天下動蕩。”
沈清秋抬起右手,手中握著一塊代表著內閣最高兵權的虎符。
“本宮身為大景皇後,受首輔顧長安臨行前之託,代管內閣兵符。為了大景江山社稷,為了天下蒼生。”
“本宮下令禁軍入宮,保護皇上。”
李安基站在沈清秋身邊,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透著絕對的冷酷。
“父皇,您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國政。兒臣懇請父皇,交出傳國玉璽,退位禪讓。”
“兒臣定當繼承父皇遺誌,與內閣共治天下,保大景萬世長存。請父皇前往後宮頤養天年。”
李元興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徹底明白了。
顧長安不僅自己逃了。
他在逃走之前,將內閣的兵符交給了沈清秋。
他利用了沈清秋對李元興的冷漠,利用了太子對權力的渴望。
顧長安用這最無情的一招,徹底粉碎了李元興奪回皇權的計劃。
他不僅保住了自己建立的內閣製度。
還順手安排了一場由皇後和太子發動的宮廷政變。
李元興想要在死前瘋狂一次。
而顧長安直接將他的權力徹底剝奪,讓他連瘋狂的資格都沒有。
“哈哈哈哈……”
李元興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淒涼與絕望。
他算計了一生,征戰了一生。
他以為自己掌控了天下。
卻發現自己隻是顧長安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從青神縣的茅草屋開始,到這太極殿的階梯結束。
他的每一步,都在顧長安的計算之中。
李元興忽然發現,顧長安從不參與權力的爭奪,他隻製定規則。
誰破壞規則,誰就會被規則碾碎。
哪怕這個人是開國皇帝。
李元興的手指鬆開。
長劍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身體向後倒去。
趙鐵牛上前一把抱住李元興,眼淚奪眶而出。
漫天的風雪落在太極殿的廣場上。
大景王朝的權力交接,在這場沒有流血的兵變中完成了。
而那個帶來這一切改變的白衣長生者,此刻或許正坐在一艘駛向某海的客船上。
喝著溫熱的黃酒,看著海麵上的日出。
等待著下一個有趣時代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