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剛撕開永夜的一角,隊伍就又出發了。
林宵揹著蘇晚晴,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濘的山路上。右腿的傷口被濕氣浸得發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不敢停——蘇晚晴的魂傷在昨夜又重了幾分,守魂玉貼在她胸口,溫潤的光暈比之前更弱了。
“林大哥,”草兒小跑著跟上,懷裡抱著個用獸皮裹著的水囊,“喝口水吧,剛從溪裡接的,蘇姑娘說能淨魂。”
林宵接過水囊,觸手冰涼。他側頭看了眼背上的蘇晚晴——她閉著眼,冰藍色長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眉心守魂印記黯淡得像蒙了層灰。他擰開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一口,清水順著她乾裂的嘴唇滑入喉中,她無意識地吞嚥了一下,眉頭舒展了些。
“謝了,草兒。”林宵把水囊掛回腰間,目光掃過隊伍。老村長拄著龍頭柺杖在前探路,柺杖頭包著的鐵皮磨得發亮;石頭和柳葉帶著幾個壯漢殿後,柴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栓子則像隻小猴子,在隊伍裡鑽來鑽去,幫婦人們攙扶老人。
二十三人,像一串被命運串起的螞蚱,在荒山中艱難爬行。而牽引著他們的,除了活下去的本能,還有林宵腰間那兩枚裂損的銅錢——此刻,它們正隔著獸皮衣料,傳來一陣陣滾燙的熱意。
這熱意不是持續的,而是一陣強過一陣,像有團火在銅錢裡燒。從清晨出發到現在,不過半個時辰,熱感就從“微溫”變成了“灼燙”,甚至能透過獸皮燙到林宵的腰。
“林大哥,”蘇晚晴突然睜開眼,冰藍色眼眸裡閃過一絲驚詫,“銅錢……在動。”
林宵心裡一緊,悄悄摸出銅錢。那枚刻著“柳”字的銅錢和裂開的“鑰匙”銅錢,此刻竟在微微震動,像兩顆被磁石吸引的指南針,齊刷刷指向南方!
“比昨天更強烈了。”他低聲說,指尖能感覺到銅錢表麵的紋路在發燙,“像……像有東西在南方喊它們。”
蘇晚晴的守魂靈蘊自動流轉,冰藍色光暈從她指尖溢位,輕輕觸碰銅錢。“它們在‘共鳴’,”她聲音發顫,“我的靈蘊能感覺到,南方有股跟‘血傀契’同源的力量,在召喚它們。”
“血傀契?”老村長拄著柺杖湊過來,花白鬍子被風吹得翹起,“就是柳家坳那口井裡的邪術?”
“嗯。”林宵點頭,將銅錢舉到眼前,“陳玄子說‘契約不止一處’,南方可能就是下一個‘血傀契’的所在。”
隊伍裡頓時騷動起來。栓子嚇得臉色發白:“那……那南方豈不是更危險?”
“危險也得去。”林宵把銅錢掛回腰間,目光掃過眾人,“留在這兒,等新契主的人追來,我們連骨頭都剩不下。去南方,至少還有一線毀了那邪術的希望。”
他冇說的是,蘇晚晴的魂傷需要“固魂泉”,而那泉水據獨眼老漢說,就在青牛山深處的南方契約地。
隊伍繼續南行。山路越來越難走,泥濘的山道變成了碎石坡,兩側是刀削般的峭壁,峭壁上爬滿墨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妖異的紫色花朵,花瓣滴著黏糊糊的汁液。
“這花……”蘇晚晴突然開口,守魂靈蘊微光閃爍,“是‘蝕魂花’的變種,碰了會讓人產生幻覺。”
林宵立刻提醒大家:“都彆碰藤蔓!繞開走!”
眾人小心翼翼地貼著峭壁邊緣前行,腳下的碎石不斷滾落,墜入深不見底的山穀,傳來“嘩啦”的迴響。林宵揹著蘇晚晴,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生怕一個踉蹌兩人都摔下去。
行至正午,隊伍拐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山穀橫在麵前,穀中霧氣瀰漫,隱約可見參天古木和倒塌的石屋。
山穀入口處立著兩塊石碑,一塊刻著“黑水”,一塊刻著“枯骨”,碑身佈滿青苔,顯然年代久遠。穀中霧氣呈詭異的墨綠色,絲絲縷縷地向上飄,將天空都染成了暗色調。
“這地方……”老村長停下腳步,龍頭柺杖重重一頓,“我年輕時跟商隊路過一次,當時就覺得陰氣重,冇敢進去。”
“林大哥,你看!”栓子突然指著山穀深處,小手指著的方向,兩枚銅錢正劇烈震動,甚至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林宵心裡一震。他摸出銅錢,隻見那枚“鑰匙”銅錢的裂痕處正滲出絲絲金光,與“柳”字銅錢的紋路遙相呼應,兩枚銅錢像被無形的線牽著,齊刷刷指向山穀深處!
“它們在叫我們進去。”蘇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守魂靈蘊自動護住她周身,“我能感覺到,穀裡有股力量,跟銅錢……跟我的守魂靈蘊,是‘同類’。”
“同類?”林宵皺眉,“什麼意思?”
“就是……能互相吸引,也能互相傷害。”蘇晚晴臉色蒼白,“就像磁石的兩極,靠近了,要麼合二為一,要麼同歸於儘。”
林宵蹲下身,用柴刀挑開腳下的枯草。枯草下是鬆軟的腐殖土,土裡混雜著黑色的顆粒,像燒焦的木炭。“這穀裡死過不少人,”他沉聲道,“而且死狀……不尋常。”
老村長湊過來看了看,臉色凝重:“這些黑顆粒是‘血魂灰’,隻有被血傀契吸乾魂魄的人,死後纔會留下這東西。”
“血魂灰?”栓子嚇得後退一步,“那……那穀裡豈不是全是……”
“彆瞎猜。”林宵打斷他,目光掃過山穀,“銅錢指向這裡,說明穀裡可能有我們要找的東西——南方契約地的入口,或者……新契主的秘密。”
他站起身,魂種道韻在丹田處緩緩流轉:“我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麵等著,彆跟進來。”
“不行!”蘇晚晴突然抓住他的手,冰藍色眼眸裡滿是擔憂,“你的魂種剛修複,穀裡陰氣重,會傷到你。”
“可銅錢在響,”林宵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繃帶傳來,“這可能是唯一能找到‘固魂泉’的線索。晚晴,你魂傷要緊,留在這兒守著大家。”
蘇晚晴咬著嘴唇,冇再說話。她知道林宵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林宵從符籙袋裡摸出三張“淨塵符”和一張“定身符”,塞進蘇晚晴手裡:“這符能驅散陰氣,定住邪祟。要是穀裡出來東西,你就用定身符,彆硬拚。”
“你也是。”蘇晚晴把守魂玉塞進他手心,“這玉能增幅魂種道韻,遇到危險就捏碎它。”
林宵接過玉,溫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看著蘇晚晴蒼白的臉,突然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等我回來。”
蘇晚晴愣住了,冰藍色眼眸裡泛起水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句:“小心。”
林宵獨自走進山穀。
剛踏入穀口,一股刺骨的陰氣就撲麵而來,像無數冰針紮進麵板。他立刻運轉“感陰訣”,魂種道韻在體表形成一層淡金色光暈,將陰氣擋在外麵。
穀中霧氣比外麵更濃,能見度不足五米。腳下的路是碎石和腐葉鋪成的,踩上去“咯吱”作響,偶爾有白色的小動物從草叢裡竄出,眼睛泛著幽綠的光,見人就跑。
銅錢的熱感越來越強,幾乎要燙穿他的獸皮襖。他順著銅錢指引的方向,向山穀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陰氣越重。霧氣中開始夾雜著黑紅色的怨念,像無數細小的蟲子,鑽進他的毛孔,試圖侵蝕他的魂種。林宵不得不加快腳步,魂力消耗得比預想中更快。
“沙沙——”
右側的灌木叢突然晃動,林宵猛地轉身,柴刀橫在胸前——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從灌木叢裡爬了出來!
那人影穿著破爛的皮甲,胸口烙著血色彎月的印記,正是新契主的懸絲傀儡衛!他雙眼空洞,嘴角淌著黑血,爬到林宵腳邊,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靴子!
“你……你是誰……”人影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像破風箱在拉。
林宵魂種道韻外放,淡金色光暈籠罩人影。人影接觸到光暈,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像被烙鐵燙到般劇烈顫抖,黑血從七竅中湧出,瞬間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傀儡衛?”林宵皺眉,蹲下身檢查人影的屍體——不,不是屍體,是具被陰氣侵蝕的行屍!他的魂魄早已被血傀契吸乾,隻剩下一具被陰氣驅動的空殼。
“新契主的人,死在穀裡了?”林宵心裡一沉,繼續向深處走去。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一片開闊的空地上,立著數十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綁著一個被剝去上衣的人!
那些人雙目緊閉,臉色青紫,胸口烙著血色彎月,身上佈滿被鞭打的傷痕,顯然是被折磨致死的。更詭異的是,他們的身體正慢慢石化,麵板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連血管都變成了墨綠色的紋路。
“血傀契的‘石化咒’……”林宵認出了這邪術,柳家坳的密室壁畫上見過,“用活人做‘契引’,煉成‘石傀’,永生永世受契印奴役。”
他走近一根石柱,隻見被綁著的人後頸處,嵌著一枚血紅色的晶石——正是血傀契的“契印核心”!晶石裡封印著一縷縷黑紅色的怨念,像被困在琥珀裡的蒼蠅,瘋狂掙紮。
“這些石傀……是南方契約地的‘守衛’?”林宵心裡發寒,他試著用柴刀砍向石柱——刀刃砍在石化的身體上,隻留下一道白痕,根本無法破防。
就在這時,腰間的銅錢突然劇烈震動,幾乎要從獸皮襖裡跳出來!
林宵猛地抬頭,隻見空地中央,有一口被黑霧籠罩的古井!
古井的井口呈圓形,直徑約三尺,井沿刻著與柳家血傀契同源的符文,隻是更加繁複,更加邪惡。黑霧從井口不斷湧出,像煮沸的墨汁,井底傳來隱隱約約的哭泣聲,像無數人在同時哀嚎。
“這就是……南方契約地的入口?”林宵握緊柴刀,魂種道韻全力爆發!
淡金色光暈照亮了古井周圍的黑霧,他看見黑霧中漂浮著無數血色彎月的印記,像無數隻眼睛,死死盯著他。
“林宵——!”
突然,蘇晚晴的呼喊聲從穀口傳來!
林宵猛地回頭,隻見蘇晚晴正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來,冰藍色長髮淩亂,守魂玉在她手中發出刺目的藍光——她竟然追進來了!
“晚晴!你怎麼來了!”林宵大驚,想迎上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住。
古井口的黑霧突然沸騰起來,化作一隻巨大的黑紅色觸手,朝蘇晚晴捲去!
“小心!”林宵魂中道韻狂湧,柴刀帶著淡金色刀氣劈向觸手!
“鐺!”
刀氣與觸手相撞,爆發出刺眼的光芒。觸手被劈斷一截,黑血噴濺而出,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大坑。但斷掉的觸手很快又蠕動著長合,變得更加粗壯!
“這東西……打不死!”林宵心頭一凜,他看見觸手錶麵佈滿了血色彎月的符文,正是血傀契的“再生咒”!
蘇晚晴被觸手逼得連連後退,守魂靈蘊化作冰藍色光罩護住周身。她臉色蒼白,顯然魂力消耗巨大:“林宵!這井裡有東西在‘吸’我的靈蘊!”
林宵看向古井,隻見井口的黑霧正順著觸手流向蘇晚晴,她的守魂靈蘊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源源不斷地被吸走!
“晚晴!快用定身符!”林宵大喊,同時用柴刀支撐著身體,防止被觸手捲走。
蘇晚晴咬破指尖,用血在定身符上畫了個“鎮”字,猛地將符紙甩向觸手!
“定!”
符紙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道冰藍色光鏈,纏住觸手!觸手的動作瞬間遲緩,黑霧也停止了流動。
“走!”林宵抓住蘇晚晴的手,轉身就跑。
身後,觸手瘋狂扭動,黑霧再次沸騰,顯然要掙脫定身符的束縛。林宵揹著蘇晚晴,魂力幾乎耗儘,右腿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褲管滴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前麵有路!”蘇晚晴指向山穀左側的一條小徑,“順著這條路能出穀!”
林宵不敢回頭,拚命向小徑跑去。身後的黑霧和觸手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霧氣中。
兩人逃出山穀時,已是傍晚。
老村長和隊伍成員正焦急地等在穀口,見他們出來,草兒“哇”地一聲哭出來:“林大哥!蘇姑娘!你們嚇死我了!”
林宵把蘇晚晴放下,她幾乎站不穩,守魂玉黯淡無光,眉心守魂印記幾乎熄滅。他內視魂種,發現剛纔的戰鬥幾乎抽乾了他剛恢複的魂力,丹田處傳來陣陣刺痛。
“林小哥,這穀裡到底有啥?”老村長拄著柺杖,臉色凝重。
林宵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那兩枚銅錢——它們已經不再震動,但溫度依舊很高,像兩塊燒紅的炭。“穀裡有口古井,是南方契約地的入口,”他聲音沙啞,“裡麵有血傀契的‘石化咒’和‘再生咒’,還有……新契主的秘密。”
“那我們咋辦?”栓子嚇得臉色發白,“還去南方嗎?”
“去!”林宵斬釘截鐵地說,“但不急。這穀裡的古井是個陷阱,我們現在打不過,得先找到‘固魂泉’,治好晚晴的魂傷,再回來收拾它。”
他看向蘇晚晴,她正靠在草兒懷裡,閉著眼,呼吸微弱。守魂玉在她胸口微微發燙,像在努力護著她的魂脈。
“晚晴說得對,”林宵輕聲說,“銅錢指向這裡,說明這裡可能是目標點。我們記下位置,等實力夠了再來。”
老村長從懷裡掏出一張獸皮地圖,用炭筆在山穀的位置畫了個圈:“記下了。這穀叫‘黑水枯骨穀’,以後繞道走。”
隊伍在穀口休整了一夜。林宵用最後半張“淨塵符”清理出一塊空地,蘇晚晴佈下守魂光罩驅散陰氣。老村長帶著壯漢們收集枯枝生火,栓子則把采來的野果分給大家。
林宵坐在火堆旁,看著蘇晚晴熟睡的側臉。她冰藍色長髮散在獸皮上,像一捧融化的雪。他握緊手中的銅錢,暗暗發誓:“等我治好你的魂傷,我們就回來,毀了這古井,殺了新契主,替柳家滿門報仇!”
第二天清晨,隊伍再次出發。
林宵揹著蘇晚晴,腰間掛著那兩枚滾燙的銅錢,目光望向南方——那裡層巒疊嶂,魔氣如墨,但銅錢的指引卻無比清晰。
黑水枯骨穀的古井,隻是開始。真正的南方契約地,還在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