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巳時。
縣衙。
謝宴急匆匆地帶著兩個小旗衛回到衙門。
他們看上去風塵僕僕,鞋子上都沾著不少爛泥,謝宴更因為沒睡飽,眼袋盤黑了一圈。
昨天下午他就是為了案件,連夜帶人去了周邊的縣城協查通報,希望有更多百姓看到屍體資訊,這樣認屍的成功率能大大增加!
他也想早日破獲案子,為大人分憂!
李文浩則將人都散出去,挨家挨戶的問有關於屍體身份的細節。
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裏,想著腦海裡的卷宗和報告。
亂葬崗的是兩名成年男子,根據畫像師還原的樣貌,幾乎在縣城的大街小巷都張貼了,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天依舊沒有任何人來認屍,就代表他們不是本地人。
穀倉的兩副骨架,一位是還沒成年的少女,一位是成年男子。
就很讓人懷疑他們之間的關係,少女的屍體為何會出現在廢棄的穀倉暗道?
本想先從這具屍骨尋找,畢竟未出嫁前的姑孃家中都很受保護,可查遍丟失人口的檔案也沒有發現有能比對成功的。
又陷入了僵局!
午時過後,燥熱的天氣還是這般,可殮房內陰風陣陣,燭火搖曳。
李文浩疾步踏入,帶起一陣寒意,眉間緊鎖的愁雲仍未散去。
六日來,四具無名屍體如巨石壓心。
剛剛小旗衛報說有人前來認屍,他心頭一鬆,踏進殮房那一刻,就看見角哥正與一中年道士低聲交談,案上擺著一副成年男子骨骸。
角哥瞥見身旁有影子浮動,定眼一瞧忙躬身引見:“大人,這位濟霄道長所言的骨骸特徵,右臂有骨摺痕跡,其年齡一致,均與穀倉死者吻合。”
李文浩目光落在那白骨上,指尖無意識輕叩案角,一絲失落悄然漫上心頭——穀倉屍骸發現尚晚,他最憂心的是亂葬崗那兩具男屍,腐肉生蛆。
若下葬後再無對照且若是安葬後找到家屬再次開棺厚葬更費精力,對死者也是一種不敬,迫在眉睫!
轉念間,他強打起精神,道:“濟霄道長既知此骸死者,便請詳述。”
道士身形微顫,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似有千鈞重壓。
他聲音低沉,帶著難以言喻的哀傷與哽咽:“此乃吾大師兄之遺骸……他長我兩歲,在道觀中如父如兄,處處護我周全,我幼時體弱,他常為我熬藥驅寒,夜半守我病榻。”
濟霄道長喉頭滾動,淚水終奪眶而出,體麵的還想拭去,卻越拭越多,聲音漸顫:“十二年前,他應東巴縣一富戶之邀,為意外亡故的少爺做法事超度。臨行前,他輕撫我肩,囑我勤修道法,待他歸來。我那時懵懂,隻道他必返,豈料,這一去竟成永訣。”
李文浩眉頭微蹙,追問:“可知師兄身份?又為何歿於荒僻穀倉?他那次去的是哪家?
道士深吸一口氣,卻吸進滿室悲涼,他雙手緊握,指節發白,似在強抑崩潰:“師兄的本名我並不知曉,隻知道他原先是家中獨子,若不是家道中落他也不會流落他鄉。我師父說,大師兄剛出生就被養在道觀,也是個可憐人!”
“他性情溫厚,遇事沉穩,待人極好!大師兄慧根聰穎,是師父當年唯一看好的接班人,十歲便常言道法濟世,不拒貧富。師父為其取名法號慈福。”
濟霄抬起眼皮,哀嘆著:“大師兄失蹤以後,我和幾個師弟也去過那戶人家,就在翎南路上,是個開染坊的生意人家,姓王,富貴極了。”
“至於穀倉之死,我……我走遍天下,足跡踏遍山川,卻始終未得音訊。每至一地,我必打聽師兄蹤跡,夜不能寐…”
“直至昨日夜裏,於鄰縣聽聞一老農提及穀倉異狀…方知師兄竟長眠於此!當年下山送別,竟是最後一麵……他未歸,我亦未敢忘,十二載漂泊,隻為尋他!”
李文浩心中一動,見濟霄哀痛如此,暗忖此案或有轉機。
他輕嘆一聲,道:“道長節哀。既知慈福法師身份,本官定當徹查死因,以慰亡靈。”
道士哽咽點頭,他的身影與李文浩的誓言交織,為這樁沉寂多日的懸案,撕開一線微光。
趙斌多方打聽到縣裏的老人們,原來十二年前慈福法師很有名氣,走陰陽,斷福禍,口碑極好,連帶著把依山而建,地處偏遠的九華觀都帶火了。
翎南路,王家府邸。
李文浩一直覺得現在還不是對旁人和盤托出的好時機,便隻帶著謝宴一人,準備走訪王家。
準備瞭解一下慈福法師生前最後的活動軌跡,說不定可以查出別的線索呢!
來之前讓趙斌查過了王家,三代經商,東巴縣本地大戶,經營者十多間鋪子,但最大的收益還得靠他祖上留下的青石染坊。
王磊是王家現任的掌管者,走訪鄰居都說他向來樂善好施,是個大善人。
就是他在十二年前不遠百裡高價請來慈福法師為他兒子王韞超度。
李文浩倒不曾懷疑王家與此案有關,隻是慈福法師最後的落腳點在王家,理應調查任何有關於案子的情況,他既然已經來東巴縣當縣令了,也該盡一份責任。
權當是新官上任,體察民情了。
為了防止有心人惦記,謝宴跟著李文浩身穿便服,從後門離開。
走到王家府邸那座氣派的宅門前,日頭已經斜掛在樹梢之上了。
謝宴拍門叫人,亮出官府身份,是王磊親自來迎接的。
此人年近五旬,衣著考究,隻是眉宇間攢著化不開的憂色,見到李文浩和謝宴兩人,忙拱手作揖,禮數周全挑不出錯來。
堂屋裏茶香裊裊,李文浩抿了口熱茶,閑扯幾句縣中民生,纔不經意提起:“聽聞十二年前,慈福法師曾來過府上為令郎做過法事啊?”
王磊本還一副客客氣氣的模樣,被突然提及的舊事震得手猛得一抖,茶水都濺開幾滴,落在光滑的紫檀木桌上。
他放下杯子,去拿帕子擦拭,擠出勉強的微笑,“是…是我花高價請了慈福法師。當年,犬子貪玩,不慎掉下懸崖,哎…白髮人送黑髮人…”
“那當日法師做法時可有什麼異樣?又或者是法事的其中細節,王老闆能不能幫本官好好回憶回憶?”李文浩目光平和,沒帶半分審視,緩緩道出原因:“畢竟是慈福法師失蹤前最後一樁法事,本官剛剛上任沒多久,庫裡堆積的舊案數不勝數,還望王老闆體諒體諒!”
王磊的臉色越發難看,眼神也略有躲閃,“呃…記不清了!太久了,十二年前的事情哪裏還能記得?”他起身親自為李文浩續茶,接著解釋:“大人,我也很想幫助您查清楚法師的下落,隻是當年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下,實在記不得什麼細節!”
李文浩看出王磊不要想聊這個話題,默默嘆了一口氣,無奈的覺得現實有時候也很殘酷,他今天來就是照例問問,老刨根問底的讓人家回憶喪子之痛,實屬殘忍。
將茶飲盡,便決定換個問法,聊起王磊現今的生活,聽到花圃培植了茶樹,就提出去看看。
王磊即使再不願,兩次拒絕縣令是不是太失禮了?生意人最要麵子,隔開縣令和衙役對著管家使眼色。
管家立刻會意,悄悄退去。
這一舉動可瞞不過眼尖的兩人,當即就覺得不太對勁,李文浩笑盈盈地指著後院,“茶樹是吧!本官真沒看到過種在院子裏的那種!今天可算是開眼了!”他不等王磊引見,大步流星的就往後院走去。
王磊心下一驚,本想叫住,猶豫了半天,趕緊跟上去,他氣喘籲籲地跑到縣令麵前,非要超過他前頭似的。
去後院經過了一大片花圃,被打理的很漂亮,可是轉彎開始,枯枝落葉全都掉在地上,和前院的景觀大相逕庭。
在走過一座石橋時,不知是哪一間房間內響起了“哐當”的聲音。
假山後閃過一道影子,還伴著叮噹叮噹的聲音,謝宴盯住影子的一瞬間,人直接躥了出去,兩步一躍,直接飛過假山,一把揪住影子的肩膀。
“什麼人!”
謝宴用力扯過逃跑的人,直到此人回頭才發現是個精神不太正常的婦人。
“你走開!”婦人眼睛佈滿血絲,狠戾地瞪了謝宴一眼,謝宴出於驚嘆,緩緩放開了手。
她全身髒兮兮的,穿著一套有點年頭的碎花襖子,頭髮枯乾發尾打結,關鍵是腳上還帶著鐵銬,怪不得發出聲響。
王磊臉色大變,快步跟上,“看什麼呢!趕緊抓住抓住!”
從房間裏跑出的家丁紛紛上前,把婦人圍在中間,慢慢聚攏伸出手去抓她。
婦人剛被人碰到身體,就開始大喊大叫,拚命掙紮,那是由衷撕心裂肺,“兒啊!娘聽到你叫了,你在山裏等著,娘這來尋!”
謝宴與李文浩對上了一眼,察覺到事情不對。
“都是些飯桶!飯桶!看個女人都看不住!”王磊被氣得臉紅脖子粗,奈何院裏還有外人在場,隻能低吼著讓家丁趕緊動手!
家丁們被王磊訓斥後,更加卯足了勁的對婦人又拉又扯,直到有一根棍子對準了婦人的背脊。
千鈞一髮之際,謝宴抽出腰間的刀,揮舞而去,棍子被削掉了一半,婦人才沒被棍子打到。
就是這樣,家丁們還是不收手,繼續上前勢必要將婦人捉住的感覺,謝宴覺得再不出手怕是婦人的處境更加艱難!
謝宴一把握住家丁的手,反麵一扭,“哎呦,別別別…”為首的家丁吃疼,咬牙切齒地收回手。
謝宴挺直腰板,眉眼之間全是嚴肅,大嚇:“都給我住手,青天白日的私設牢籠,禁錮良人,你們可知道要吃牢飯的!”
這話嚇退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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