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天宗。
晨光初透,山嵐未散,八月底的山林裹著一層薄紗般的霧氣。
遠山如黛,輪廓在氤氳中若隱若現,近處層疊的峰巒被晨光染成深淺不一的青灰,彷彿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山徑蜿蜒,石階上覆著昨夜未乾的露水,踏上去沁涼沁涼,鞋底沾濕了,卻也不惱,反添幾分清幽。
慕允兒風塵僕僕地從山外趕回來,到了石室便將所得的情報默寫出來,交給代理教頭。
她在桌案上扒拉著資訊繭子,準備再多領些訊息任務,這類的事黑衣大多都不願意乾,又繁瑣又吃力不討好。
和她同批的黑衣,上道的都開始擊殺目標了。
隻有她慕允兒還揣著明白裝糊塗,完全不在意外人的看法。
可她這也不是沒了法子,原以為留下來就可以跟喜歡的人待在一處,就算不能相守默默看著他也好。
可現在呢!
她的身份恐怕是紙包不住火了,自從上次差點被清風逮住之後,她真的很害怕被清風認出來,好死不死偏偏清風還是她這一批黑衣裡的領導者。
她的身份是石三,是同批考覈裡優秀前三的名次,一直躲著不見人,別說是少羽懷疑,但凡有個明白人一查,她就完蛋了!
為了不長時間的待在後山,又怕被有心人起疑,隻能謊稱身子骨弱,先找些瑣事乾乾,不能讓領頭的覺得她無所事事,豈不是小命不保。
一個多月都在外麵,基本是回來交差一趟,又躲出去七八天,真別說,這法子還不錯!
代理教頭是繼封一和焱溪之後又在金漆黑衣裡挑選的一名骨幹。
力喬,歲數不小了,快四十了。
原先也是半路出家的江湖猛子,不過就因此否定他的能力是萬萬不可的,為何他會在眾黑衣裡脫穎而出呢?
是因為他那耍得虎虎生風,是配上刀法精湛的武功,特別是其中一招力拔山河。
這招,聽她同期的師父講,出手時連暗衛都甘拜下風。
力這字也是顧名思義,喬呢取用與他母姓,叫著叫著也都習慣了。
本來在天宗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名字就是擺設,隻有上岸或者能力優秀者可以擁有姓名。
慕允兒挑挑揀揀,選中了四個還算滿意的資訊繭,正準備離開,外麵的守衛便將石門開啟,她聽到動靜往回一看。
一個威嚴的男人站在門口,那便是力喬代理教頭,慕允兒也不知道為何心裏咯噔一下,如今的她是越來越謹小慎微。
還未等力喬開口,慕允兒已經規矩地挪到一旁,恭敬地作揖行禮,“代理教頭,您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可是有什麼別的吩咐?您隻管說,小人定義不容辭!”
力喬掃視了石室,看到石三手裏捏著的資訊繭,不動聲色地朝後麵看了一眼,守衛者們皆會意,立刻離開。
他揹著手走進石室,走到書案邊,木框裏的資訊繭還剩下不少,露出深意的微笑,“你叫什麼?”
慕允兒低眉不敢直視,趕緊應答,“回教頭,小人叫石三。”
“石三…昂,我記得你。原來你就是石三啊,聽說你在一次月考中被自己人重傷,你現在可好些了?”
“沒想到教頭還聽過小人的故事呢?傷早就好了,小人在百草園住過些日子,恢復的還不錯。隻不過小人身子骨弱,如今用內功的時候還有些吃力,不過已經在調理了。不日便可重返隊伍,繼續給天宗效力。”
慕允兒也不能完全沒心眼的回答問題,既然教頭問了,她也怕後續麻煩,就先開口說明情況,也不至於最後被逼上絕境。
這是她的生存法則。
果然力喬在聽了石三的解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雙眼放出帶著壓迫感的威懾力,“你在百草園住過,可見過王伯的得意門生?哎呀,那小子也是許久未見了,今年應該十九了吧!”
慕允兒當然聽出來他在套話,隻不過她這個階級的不可能在老道的教頭麵前扯謊,而且他故意說錯少羽年齡,不就是在等她糾錯嘛!
她若有所思的笑道,“教頭問的是少羽暗衛嘛?不瞞您說,我對少羽兄弟很是敬佩,我的傷就是他治好的。前不久我還當了他的葯童呢!”
慕允兒不能表現的太熟,也不能不熟,所以隻能撿大家都清楚的事情說。
“可我怎麼聽說你這一個多月都在外麵,即便是回來也是提交了資料就走的。作為那小子的專屬試藥人,他能放任你啊?”
果然,在這等著她呢!
慕允兒清楚的知道教頭話裡話外的意思,這裏麵的水可深了。
“這便是小人最敬佩少羽兄弟的其中一點啊!上一次新出的陵容草,讓小人好一頓癢,就因為小人體弱,這手上的皰疹一直沒好。少羽兄弟是怕下次試藥的時候,和體內的毒素相撞,誤了正事,才寬限了小人幾天的清閑。”
慕允兒說著便將衣袖拉到小臂,已經結痂的紅褐色皰疹還留在麵板上。
力喬收起了讓人心寒的眼色,語氣裏帶著淡淡的探究,“教裡一直對有貢獻的黑衣有專門的養護。你這點小毛病就不用掛在嘴邊,這樣吧!你先把拿的繭子做好,晚上我安排人帶你去城裏的據點,那邊有特供的葯浴。”
原以為慕允兒有備無患,在回來前擦了過敏的藥草,就算遇到人問責,也有藉口。
可千算萬算…沒曾想……
慕允兒微張開嘴,“教頭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放心吧,不是專門為你設的。是剛好,與你同期的兄弟,他們執行完任務回來複命。是李老特批的,我呢,晚上還有人要訓,這個位子就讓給你了。”
力喬鄭重地解釋,最後還體恤的拍了拍慕允兒的肩膀,衝著她笑了笑。
慕允兒能說什麼?
她隻能先認下,要不然當場撕了教頭的臉麵,她以後還怎麼過日子啊?
她拱手行禮,微微一笑,“那,小人便不推辭了。謝教頭的關心!”
慕允兒走出山門五裡地,纔敢放鬆下來。
她瞅著自己手裏的資訊繭,“早知道這樣,我死都不會回來的。”
這個力喬多半就是故意的她回來,逮著機會就剝奪了她的自由。
力喬專門提到少羽,李老,還說什麼教裡對有貢獻的黑衣一直有養護,這些字眼。
不就是在提點她,拎清楚她自己的位置嘛!
而且又不是她故意非要通過考覈的,關鍵是不通過會死的,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給她留?!
東巴縣衙門。
八月底的秋陽斜斜地刺破雲層,將衙門口那方青石照得冷硬如鐵。
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銅獸猙獰,彷彿在無聲地吞噬著過往的喧囂。
門前兩尊石獅沉默佇立,爪下踏著頑石,鬃毛在風中紋絲不動,似在守護著這方寸之地的肅穆。
街道上人聲鼎沸,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馬車的轆轆聲,匯成一片嘈雜的海洋。
行人摩肩接踵,或駐足討價,或匆匆趕路,臉上洋溢著生活的鮮活。
不遠處,酒旗招展,茶肆裡飄出陣陣笑語,與衙內的冷寂形成鮮明對比。
梁啟明朝著頭上懸著的太陽望去,微麻的膝蓋彎著走一步都難,整個人搖搖晃晃的站不正直,雙手隻能蜷縮在懷裏。
駐足在台階上片刻,他感受到了遲來的暖意,呼吸開始變得很慢,眨眼間頭覺得昏昏沉沉的。
好不真實,他居然真的出來了?
憋著一口氣,走下了剩餘的八節台階,身上還隱隱作痛的傷痕,亦能證明他還活著呢!
梁啟明木訥的抬眼最後一次向衙門看去,那被擦得鋥亮的公正廉明的牌匾,赫然立在門楣之上。
離開了衙門的視線範圍,他終於如釋重負的鬆了神經,手扶在衚衕的磚牆上,結實的胸膛也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你看看我說你什麼好,衙門早上來的通知,你現在才告訴我。我這一把老骨頭呦,都要被你弄散架了!”
“娘,衙門的官爺突然來家裏,兒子也是惶恐萬分,生怕惹到禍事嘛!您消消氣,消消氣,慢點走!”
王大娘拄著柺杖,奮力的向衚衕口走,身邊有個長鬍子的中年男人,看打扮非富即貴,他低聲下氣的哄著她。
王大娘嫌棄的推開男人,往前一瞟,就見到熟悉的身影,不過這人披著頭髮,她還不敢上前仔細辨認,“小梁?是小梁嗎?”
梁啟明在身體支撐極限,找到了慰藉,他緩緩轉身,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大娘先是是一愣,麵前的梁啟明那還有個人樣?
臉上髒兮兮的,沾著血汙,腫了大半邊臉,眼睛裏全是紅血絲,即使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裳,從領口處還能看出脖子上的鞭痕。
她瞧著他這副模樣,即刻在眼眶裏泛起了淚花。
等她走近些,梁啟明才用微弱的聲音問道:“王大娘,您怎麼來了?”他不敢將手挪開,這是撐著他身子的唯一支撐點。
王大娘心疼的看著梁啟明,有一瞬間想到了她那可憐的老姐妹,這是她唯一的孫子,故人之後她怎麼能不動容?
中年男人也不再解釋自己的遲到,很有眼力見的摟住了梁啟明搖搖欲墜的身子。
掛到中年男人的身上那一刻,梁啟明才沒有後顧之憂的仰頭倒了下去。
香嶽酒樓。
梁啟明直接從白日睡到了夜間,當他蘇醒時,打量著眼前的房間,似乎不是他的客棧。
拖著疲憊的身軀,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才發現從頭到腳都換了一身衣裳。
他一瘸一拐的走到銅鏡前,撩開衣襟,身上的鞭傷都被處理過了,透著涼涼的舒適感。
擰乾了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開啟了房間裏的窗戶。
這是三樓,外麵是熟悉的街道,斜對麵便是他的客棧後門,又想起接自己回來的好像是王大娘,所以他應該是在酒樓的廂房裏了。
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他發了一會兒呆,才邁出房門。
來到院子裏,正巧碰上王大娘,她本來腿腳就不便,手裏還提著食盒。
梁啟明趕忙迎上去,一把接過食盒,“王大娘,您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啊?大郎沒陪你一起嗎?”
王大娘對他的出現很吃驚,眼裏溢位歡喜之色,興沖沖的問:“小梁啊,你醒啦?哎呦,快快,這正是大郎拿來的,他現在可厲害了,新開了一家食肆。專門拿來說要給你嘗嘗,你就醒啦!”
梁啟明趕緊扶王大娘進屋,將食盒裏的糕點和佳肴拿出,他很親切的給王大娘倒了茶水,遞上碗筷。
王大娘也滿眼和藹的看著他,“不用忙了,你才醒,餓了吧!你先吃好了,不用管我這個老婆子!”
梁啟明不慌不忙的給自己碗裏夾了一個大饅頭,坐下就狠狠地咬了一口,“王大娘就像我祖母一樣,我們一起吃!”
他這是真心話,畢竟在自己遇難時,隻有王大娘還一直幫襯著,不僅不怕晦氣來接他,還把他安排到自家酒樓。
每每看到王大娘親和的身影,就能回憶起祖母,可惜祖母四年前就走了。
他夾起牛肉往嘴裏塞,塞得滿口都是吃的,鼻子酸酸的,獃滯了一瞬,眼眶開始濕潤,眼角不合時宜的滑下一顆淚珠。
王大娘看著是揪心的難受,伸手想替他拂去眼角的淚,梁啟明立刻展開笑容,重重地用衣角蹭去淚水,抽泣著多餘的悲傷。
“傻孩子,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大娘,我沒事的。我…我隻是覺得好吃,太好吃了!”梁啟明哽咽地回答。
王大娘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紀大了,眼窩子淺,看不得小輩受苦,雙眼也跟著紅了起來。
“小梁啊,沒事的。你受的苦都過去了。”
“嗯….嗯!”梁啟明又扒拉了兩口饅頭,後知後覺的他才反應過來,王大娘剛才說的話。
“大娘,你剛剛說大郎新開了一間食肆?這年頭開店要花不少錢呢,再說了每月都要額外再交一筆,今年的生意都不景氣,您怎麼也不勸勸大郎啊?”
“沒事!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麵呢!你怕是還不知道吧?林縣令被抓了,朝廷派了新任縣令繼位,聽說是個很有能力的年輕人。”
“新縣令?”
梁啟明本來還在疑惑林狗官怎麼會突然放了他?
難道說他今天能夠出來,是新縣令的手筆嗎?!
見梁啟明吃驚的樣子,王大娘又繼續說:“是啊,我呢我也是聽街坊在議論的。我沒見過,不過聽大郎說,以後全縣城的商戶都不用再額外交保護費了。這樣一來加上盈利,能剩下不少錢來呢!這麼一合計,大郎就把手裏空著的鋪子選了選,開了一間分店。反正食材,還有廚子和夥計都是現成的!”
“新縣令免的?”梁啟明不免得感慨萬千,心裏的疑問愈發強烈。
“大郎說是開鋪子的都收到了衙門發放的昭書,這兩天你不是還陷在牢裏,我呢!也本想著去縣衙再問問,沒想到今天一早大郎己收到了縣裏通知。”
王大娘說著說著臉上就露出笑容,平視正前方,眼眸亮晶晶的,“好啊,這纔是衙門應該做的事情才對!如果這個縣令真的是為民做主的好官,那咱們也算是看到了希望了!”
梁啟明對這個新來的縣令還是抱有一絲懷疑的!
雖然這對商戶之家來說都是好事,可是他的客棧……那都是牽扯著人命的案件,這次能僥倖逃脫,下次呢?下下次呢?
也不知是不是他運勢背!
客棧在他祖父手裏的時候,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他才接手不到十七年,怎麼就混成了這般模樣?
都說天下的烏鴉一般黑,他們官場相護還少嗎?當初縣裏來過大官視察,可林中唐的狗腿子很有勢力,他根本沒有辦法接觸到大官替自己的客棧證明清白!
這些年飽受爭議,他真的快支撐不住了!
“大娘,那我的客棧,現在怎麼樣了!?”
他還是很關心祖宅的情況,王大娘聽後欲言又止,“你也知道林狗官對有錢有權的人是什麼態度,客棧現在已經被鏢局的人盤踞著了。你現在又剛放出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真的沒法跟他們比,不過你放心。”
“我讓夥計們都注意著呢!總歸是些外來人,不會常待,估摸著個把月折騰不到東西,就回去了呢!這段時間,你呀,就安心住在我這!”
他嘴角扯出弧度,盡量裝出一副淡然的模樣,“好,我聽大孃的!”
梁啟明知道王大娘是不希望他再一次為了客棧的事情被牽扯進官場,說這些話,也隻能算是安慰。
可他心裏對客棧不僅是家的感覺,更是祖父祖母奮鬥一輩子的心血,在自己手裏經營不善是他心裏永遠的刺。
他發過誓,一定要幫祖父守好家業,所以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完成囑託!
客棧必須早點拿回來,這幾日他得好好想想該怎麼與那幫人周旋!?
江城,鳳凰湯泉。
慕允兒和同期的黑衣分批次被送入湯泉中心。
這裏的建設雖然不是很好,但能夠成為據點的地方,風水地理位置絕對都是頂好的格局。
別看湯泉雖然建在郊區,但能在江城,天宗的管轄範圍內,來此處泡湯的自己人除外,那就是有頭有臉的權貴。
也算是一處既能大肆斂財,又能收集情報的重要據點了!
慕允兒這三年中極少在外露麵,基本都是戴著麵巾,因為她的長相在一眾大老粗裏麵顯得太過陰柔,會引起懷疑。
隻有在少羽麵前,才會卸下偽裝。
而今她被帶到這裏,同批的黑衣也都到場了,少羽不可能不知道,若是他尋個由頭找自己回去試藥,肯定可以逃過這劫。
可惜直到現在他都沒出現,恐怕也是來不了了吧!
“呦,這不是鮮少出現的石兄弟嗎?以往咱們出任務何時見得到這尊大佛呀!兄弟們,你們看看是怎麼回事啊?”
果不然,她獨來獨往的不合群已經成為同期的談資。
慕允兒本不想招惹是非,冷冷看他們一眼便準備越過他們。
人群裡有兩個刺頭看不慣,出來阻止,他們袒胸露臂的模樣,讓慕允兒眼睛很不適應,“石小兄弟,聽聞你每每考覈都名列前茅,可獨獨沒出任務殺過人。兄弟我有點好奇,難不成你是有什麼隱疾嗎?所以不敢麵對!?”
除了陰陽怪氣還不夠,他們竟然還敢取笑慕允兒。
慕允兒聽著雖然刺耳,但她根本懶得反駁,她還是別引人注目的為好!
但這口氣,她是不打算嚥下去的,要是這次沉默了,下次他們隻會變本加厲。
她皺了皺眉頭,不屑的瞧了他一眼,心裏就有了應對之法,“我有隱疾我自己怎麼都不知道?倒是這位大兄弟,你麵色蠟黃,眼球爆突,想必是中了什麼難解的毒還未清除。你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的身體吧!”
麵前的男子彷彿是吃了死蒼蠅一般,看著得不到好處也不再多言,狠狠剜了她一眼離開。
還沒跨出去兩步,迎麵撞來一陣陰風,慕允兒險些躲不過,踉蹌側身才避開那把幾乎是貼近她鼻尖的匕首。
髮絲被削下來一縷,臉上的麵巾很快滑落,還好慕允兒眼疾手快的扶住鬆開的綁帶。
“小兄弟,他們說的很是在理,你又何必如此惱怒?其實我也很想試試這新一批黑衣裡的後起之秀是如何水平?”
插在地上的匕首被人用內力重新收入刀鞘,走路晃晃悠悠的一名灰衣男子出現在眾人眼前。
慕允兒很警惕的盯著他,此人的內功和威壓遠在場內所有黑衣之上,她必不是對手。
灰衣男子挑了挑眉,打量著石三,細胳膊細腿,連身材都比一般男子要矮過一個頭,特別是那雙小腳,像極了女人的尺寸。
若不是天宗考覈指標擺在那!
他真的會以為,站在眼前的是一個女人!
慕允兒不敢露怯,手握拳腳尖點地,側身站著,為隨時進攻做準備。
灰衣男人似笑非笑地掃過人群,剛才還叫囂的黑衣們,鴉雀無聲,顯然都是被他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給震住了。
灰衣男人站在慕允兒麵前,等著她的回應,她抿了抿嘴開口道:“大人是何身份,小人怎麼敢跟您動手?況且,小人剛試過葯,體虛的很,沒能為天宗效忠是小人的過錯,可教頭說過,會給小人點時間的。這纔有機會同這麼多優秀的兄弟們一同來泡溫泉。”
慕允兒也是摸不準灰衣男子的身份,但肯定是跟前輩師父一個級別或更高階的存在,與其扯謊還不如,如實供述。
“這我知道,力喬同我講過。但天宗出來的沒一個是孬種,我不吃人!你不用如此害怕。就當是切磋技藝了!石三小兄弟,放鬆些!”
灰衣男子話音剛落,便像一陣風似的沖她殺來,下腰雖然可以躲過他的攻擊,但是也給了他繼續進攻的機會,她不想讓了!
今天說好的是來泡湯的,就算是灰衣男子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也應該會在乎這麼多新人對天宗的看法吧!
那她慕允兒就拚上一拚!
繩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卷著射了出去,尖頭帶著刀片,迅速旋轉,灰衣男子眼色一凝,在空中翻了一週半轉體,穩穩的落在旁邊的樹上。
他翻了翻衣襟上的一道縫隙,意外的嘖嘖嘴。
“嗬,有意思了!”灰衣男子挑了挑眉,嘴角瘋狂上揚,眼裏全是欣喜之色,“我倒是得高看你一眼了!”
墨染的夜空懸著一鉤冷月,莽莽古鬆林深處,唯有金屬撕裂空氣的尖嘯與爆裂的撞擊聲刺破死寂。
慕允兒手腕疾旋,那柄淬鍊玄鐵、柔韌如活物的?鞭繩鏢?發出低沉的破空嗡鳴。
繩鏢如一條蓄滿勁力的毒蟒,倏然綳直,末端三棱鏢刃化作一點奪命寒星,直噬灰衣男子的心口。
灰衣男子身形不動如山,嘴角噙著一絲冷峭,手中那柄不過八寸的?銀韌匕首?看似隨意地斜斜一撩。
“叮!”一聲脆響,火星迸濺,繩鏢剛猛的直刺竟被一股陰柔粘滯的力道巧妙卸開,繩鏢順著匕首刃鋒滑落。
這便是前三十回合的縮影。
慕允兒也是把繩鏢的彈力?,運用到了極致。
揮舞起時而如靈蛇盤繞,纏向灰衣男子下盤。
時而綳直如槍,疾刺咽喉、雙目。
時而又藉助抽擊石柱的反彈之力,從匪夷所思的角度掃來,鞭影重重,呼呼作響,彷彿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然而灰衣男子那柄短小的匕首,在內力灌注下,竟似有了生命。
他步法詭譎如鬼魅,以匕首精準地截斷鞭勢的發力點,或是以渾厚內力硬撼鞭梢,震得鞭繩嗡嗡亂顫。
匕首的寒光在他指掌間吞吐不定,每一次格擋、每一次看似輕描淡寫的劃撥,都蘊含著足以開碑裂石的陰狠內力,震得慕允兒虎口發麻,氣息翻騰。
“哼,三十招已過,你的花樣,不過爾爾!”灰衣男子陡然一聲冷哼,眼中凶光暴漲。
他已徹底摸清了石三的底細,招式雖奇詭,繩鏢亦算神兵,但內功修為遠遜於己!
試探結束,殺心已決!
他身形驟然模糊,彷彿原地消失,下一瞬已鬼魅般欺近其身前丈許。
那柄銀閃閃的匕首不再格擋,而是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漆黑厲芒?!
匕首上附著的雄渾內力凝練到了極致,空氣彷彿被其吸扯、壓縮,發出令人牙酸的嘶鳴。
這一刺……
快!準!狠!
蘊含了他畢生修為的精華,鎖死了石三所有閃避的方位,直貫胸膛!
正是其成名絕技,幽冥刺。
慕允兒瞳孔驟縮,繩鏢尚在身側迴旋,根本來不及回防!
那匕首帶來的死亡寒意已透骨而入,慕允兒拚盡全身內力凝聚於雙掌,試圖做最後的徒勞格擋,心知已是螳臂當車,一股絕望瞬間攫住了她……根本擋不住!
難道今日她就要交代在這裏了嗎?
就在那淬毒的匕尖即將洞穿慕允兒心口的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從石柱旁陰影中閃出,快得超越了視線捕捉的極限。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一股沛然莫禦、如山如嶽的渾厚氣息驟然降臨,將灰衣男子的那必殺一擊,威憾殺氣沖得七零八落。
來人隻是出了一劍,便將那股泛起的真氣化得乾淨。
黑衣人僅伸出?兩根手指?,迎著那凝聚了灰衣男子全身功力的匕首,輕輕一夾!
時間彷彿凝固。
“錚——!!”
一聲令人頭皮炸裂的金鐵悲鳴響徹天際!
那柄削鐵如泥,灌注了灰衣男子八成內力的匕首,竟如同脆弱的琉璃,在兩根手指間應聲而斷!
前半截匕尖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深深沒入不遠處的石柱裡,直沒至柄!
灰衣男子如遭雷擊,悶哼一聲,氣血狂湧,腳下“蹬蹬蹬蹬蹬蹬蹬”連退七大步,每一步留下深深的腳印,臉色瞬間煞白,驚駭欲絕地望向那突然出現的身影。
黑衣長袍,手握三刃長劍,眼神裡滿是對世俗的不屑。
此人臉上還有一道疤痕,像是舊傷,身材比例極好,若是拋開這點小瑕疵,也是妥妥的美男子。
灰衣男子見到擊退他人的麵容之後,先是驚嘆於此人居然有與自己抗衡的能力,又心有不甘卻無可奈何的停下了手,“你不在山下好好待著!?沒事跑到這裏幹什麼來了?你有調令嗎?”
十一兩指拈著那半截殘匕,看也未看,隨手丟棄,發出“噹啷”一聲輕響,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他擋在氣息紊亂的慕允兒身前,目光平靜地落在灰衣男子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如同鬆濤過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沉沉壓向對方:“同為教派中人,不為任務,卻在私下亂鬥,你猜我若是等下在清風麵前說一嘴,你還有好日子過嗎?”
慕允兒其實還停留在剛才的驚心動魄中,但聽到了清風的名字,還是緊張了起來,她忍不住的向周圍看去,生怕被某人看穿!
灰衣男子惺惺一笑,沒什麼大不了的攤攤手,指著石三說:“都說了是切磋!天宗出來的哪有怕死的膽小鬼啊?我說的對吧,石三小兄弟!?”
慕允兒捂著瘋狂跳動的心口,不合時宜的應付了一句,“你說是就是吧!”
十一擰眉斜眼瞅了她一眼,像是有責怪的意思,自己幫了她倒成了多管閑事之人。
瞥到她恍惚的神情,十一心有思索,回頭陰冷的看著灰衣男子。
“石三是這批新人裡的優勝者,不是你長老院裏的那幫酒囊飯袋,周大少爺若想尋樂子,十一有得是閑工夫。但你想動李老的人,你還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灰衣男子的臉越發難看,死死盯著十一和後麵的石三,“你也不過是主上身邊一條忠心的狗而已,少拿長老來壓我!真他媽的晦氣,本少爺不想玩了,什麼東西…真給你臉了…”
他佯裝出一副無所謂的嘴臉,走開時揹著身又罵得很臟,可十一併不在意。
十一收起劍,朝旁邊看了一眼,原本還想留下看石三出醜的黑衣們,都灰溜溜的跑走了,院落裡隻剩下了他跟慕允兒兩人。
“你怎麼…”慕允兒還沒來得及問,十一就先上前抓著她的手,嚴肅且意味深長的交代,“這裏不合適說話,你跟我來。”
兩人來到一處雅間,十一仔細的逐步檢查了房間,才放下長劍,回頭看她,眼中全是不善的味道。
“你混進來隻是為了他嗎?”
慕允兒眼裏溢位了落寞,不再掩飾內心的脆弱,揭開麵巾,露出真麵目。
“我說是,你信嗎?”
十一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順勢靠在桌邊,言語中透著濃濃的規勸,“你不該進來的。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個人是誰嗎?你就敢貿然跟他動手,得罪了他,你以後更加難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的命,也不好拿的。”
“這自信倒是和那臭小子一模一樣,你別以為通過考覈就行了,你也看見了,如果不殺人,你在天宗是沒有價值的。像今天的事,隻會越來越多!”
慕允兒狐疑的看著他,又想起剛才他們的對話,心裏有幾分明瞭,不過還不能確定,追問道:“是少羽讓你來救我的嗎?”
“公主那麼聰慧,當然是早就該猜到了,何必又要問出來呢?今天跟你打的人,叫周浦,是周長老收的第三位義子,也是最陰毒的一個。”
“怪不得如此囂張了!”慕允兒默默點點頭,又看向十一,欲言又止的樣子,“那你能不能…….”
“什麼?”
“我不可能和他們一塊泡溫泉的。還請大人好人做到底,帶我離開。”
十一沒接她的話茬子,饒有趣味的問:“他一會兒就到,你確定現在要走?”
“我之前差點被他發現了,我不能見他!至少…現在不能!”
慕允兒聲音都開始顫抖,十一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害怕被識破身份,她紅著雙眼低眉頷首,手中恨不得把扯下的麵巾揉進肉裡。
十一這瞬間也有些感動,公主的這份愛很勇敢,甚至比自己更厲害!
他想起心裏的那個人,更加得知其中不易的選擇和堅持。
“看在夫人的麵子上,我可以幫你這一次。但是以後,我不會再插手!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應對了!”
慕允兒眼眸中閃過亮色,連說了兩次,“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十一。”
湯池多半都是在室外,三丈長,一丈寬的算一個。
四名婢女端著各不相同的草藥,花瓣往池子裏撒。
因此每個池子的湯色都不一樣,一般由淺到深,色越深代表藥效越高,耐受的程度也愈發挑人。
單單解乏,泡泡花瓣湯或者原湯即可。
完成任務的新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些傷,畢竟這幫人裡誰都不是正式的金漆黑衣,都很知輕重的選擇了淺色的池子。
褐色的池水裏冒著白煙,一位穿著白色裏衣的年輕男子,步伐輕盈的朝著它走去,浸入池中,全身開始發紅,猛烈地藥味裹挾著他。
對他來說非但沒有事,一盞茶的功夫,麵上更是帶著享受的模樣。
撥出一口濁氣,睜開猩紅地雙眼,他掃了一眼四周,本來想來伺候的婢女看了一眼便被嚇得心肝一顫,不敢上前。
直到婢女離開,他那副駭人聲勢,恢復到了原本的清冷孤傲。
他用池水過了一把臉,將整個後背沉入水下,後腦勺輕輕放置在台階上,靜靜地感受著強烈的藥力順著毛孔開啟時,被源源不斷輸送到身體裏,和內功徹底融合,化為一道無形的蒸汽從腦門上升騰而出。
“咚咚咚…咚咚咚…”
好熟悉的心跳聲!
還有不同於剛烈藥草的辛辣味,帶有甜甜的果味,逐漸的籠罩了整個鼻腔。
清風嗅出是淡淡的女兒香,好奇的往左邊的步道看去,一道熟悉的背影緩緩走過,在這人的懷裏還抱著衣著暴露的舞女。
舞女的腰身曼妙,手指纖細,肌膚白皙,唯獨看不見麵容,被深深埋進了抱她之人的胸膛裡。
他不禁眯起雙眼,不解的注視著,也沒出聲叫喊住那道人影,看著他們漸漸消失在濃霧籠罩的湯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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