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如同沒化開的墨塊,沉沉地壓著山峰。
綿連不斷的巍峨山體輪廓在遠處,融進黑暗,獨留現在的點點燈火。
風逐漸小了。
不再是刺骨的冷,而是帶上了一絲濕潤的,貼著麵板絲滑的拂過,那般的涼意。
東邊的天際,濃墨邊緣被一股青藍悄然撕開。微茫如霧,淡淡的,以難察覺到速度侵蝕著。
清晨的最後一抹清涼,被初升的太陽吮吸殆盡。露珠的微亮隨著光線角度,在一點點消散。
不久,懸在頭頂的日光直射而下,如同熔爐的大地,泛著透明的熱浪。
客棧外傳來聲聲馬蹄,伴著塵土飛揚,王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利落的跳下,推開結實的門板。
映入眼簾的便是,拴著鏈子卻沒有看見狗的窩。
走兩步上前,進入廚房,他用雙指摸了摸灶台邊,並無明顯灰塵。
即使隔著厚厚的牆壁,他都很謹慎,俯下身子穿過空曠的走廊。
還沒靠近簾子他就能聞到空氣裡瀰漫的樟香,這個東西他非常熟悉,一般用於壓製住散發惡臭或血腥味的場所。
像刑場,牢房以及義莊都會燃此香。
果然,拉開簾子在客棧內,橫七豎八的倒著許多屍體。
經過外頭的高溫,整個大廳內部就像是蒸籠一樣,不少地方都生蠅了。
王尹草草瞥過一眼,加快腳步,屏住呼吸衝出廳門。
敏感的視線交匯,他沒有避開,抬頭仰望二樓的人。
青蕪不慌不忙把視窗開到最大,都沒有思考便顯露真身。
王尹對於青蕪的出現並沒有感到驚訝,隻是遲疑一會兒就把重心轉移到客棧內。
他風塵僕僕的都來不及拍去身上的灰,瞥了一眼院中的屍體,還有地上的狼藉。
判斷這裏不久前剛發生過激烈的打鬥。
他一路都沒有發現連愛兒的蹤跡,就隱隱不安,猜想是不是被人故意抹去了。
直到白天看到出攤的茶攤,幾經打探就知道山上的客棧。
憑藉多年來在各種州府安插新的樁點攢下的經驗,他對荒無人煙中的客棧很是懷疑。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沒有判斷錯誤。
看到朝廷的人就更加證實了連愛兒就在這裏。
他真的害怕極了!
王尹三步並作一步,朝著二樓方向飛奔,氣喘籲籲的跑進屋裏。
他的注意力直接略過屋裏的其他人,一眼就鎖定了躺在床上的連愛兒。
都沒想過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出現的合理性,就衝上前蹲在她身邊,輕喚了一聲。
“愛兒!”
連愛兒依舊閉著眼睛,好像是聽不見他的聲音一樣。
他皺起了眉,望向南邊開著的窗,天光大亮,陽光如此刺眼,她竟然還沉沉地睡著。
在心臟漏了一拍開始,懷著忐忑的不安快速摸住她的脈搏。
好在是虛驚一場,心跳平穩,王尹這才鬆了一口氣。
“噗通~”
身後的榻翻下一人,他的氣息微弱,可能隨時都會暈過去。
王尹突然意識到房間裏還有人,滿是柔情的眼神稍稍抽離出了一絲凜冽。
王尹慢慢站起轉身。
在隔著書案的一角,澈洌正麵色蒼白的跪在地上,他的一言不發已經夠說明問題了。
他覺得是自己的護衛不當,才導致夫人昏迷不醒,他簡直萬死也不能贖罪!
眼看王尹就要開口,青蕪沉不住氣上前一步,“二小姐隻中了迷煙,對她身體無礙的。王公子,您也不希望二小姐知道或者聽到些關於你們過往的事吧!”
“你威脅我?”王尹抬起冷峻的眼眸,周身散發著逼人的威壓。
澈洌實在沒想到她膽子那麼大,不過這會兒他自身難保。除了努力的穩住重心,還得注意傷口,所以疼出一腦袋的汗。
她低下頭,對著王尹行了禮,規矩的回道:“青蕪不敢。”
王尹不屑地看著她拘謹的樣子,“可你義父敢!”
澈洌這會兒有些聽不明白了。
他疑惑的望著主上和青蕪此刻的對話,左右觀察著他們的表情。
心裏震撼的不知道用什麼言語來形容。
主上為什麼和青蕪認識!?
還有,青蕪口中的義父是誰?
主上為什麼認識青蕪的義父?
他們都是什麼關係?
這裏麵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青蕪行完禮,從胸口掏出一封信,恭敬地遞給王尹。
王尹不情願的拿過來,拆開了信件。
青蕪在他看信的時候,還不忘提醒著她該給義父傳的話,“海城的部署已經接近尾聲,過不久就會收網,義父希望您儘快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務,前往海城共滅異族!”
王尹隻不過草草掃了一眼信上內容,就給它塞回信封。他拿著信封,對著桌上點了點,“慕南淩可是隻老狐狸,他說的這些換你,你信嗎?”
他可是再清楚不過了,朝廷那幫人的嘴臉,要不是因為他們現在有求於自己纔好聲好氣的攀結。
倘若他真的單純的信以為真,三年前連家差點覆滅就是天宗的結局。
而且如今的朝廷,他何懼之有?
青蕪反應平和,上前一步,將信件規整好,重新收起來。“義父有他自己的堅持,但青蕪也有自己想守護的人。”
王尹如炬的眼光掃過一旁,像是在思考權衡什麼。
“您放心,二小姐這邊由我們的人替您守護,青蕪以性命起誓,二小姐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我一向不信朝廷,當然也不信慕南淩。讓我把愛兒交給你們,憑什麼?”
見王尹連談都不想談的回絕,青蕪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忍不住帶著質問的口氣。
“王尹,我義父謀劃多年。青蕪相信您也恨透了小雅和那幫禍國殃民的異族。難道在大義麵前,您還要放棄一次嗎?”
最後這句話刺進心裏,猶如怒火中燒,王尹的情緒到達了巔峰,控製不住的一掌拍下。
“啪!”
桌子抖動一下。
“沈青蕪,你別以為仗著慕南淩在背後,就可以把手伸進天宗。你不要忘了,是誰給你的這一切!”
青蕪被嚇得連帶著身子都跳了一下。
她雙眼通紅,卻不忍心中執念,雙膝跪地,依舊拱手死諫,“主上,就算您不顧及我爹,您也考慮考慮被異族戕害的百姓吧!還有三年前,那些被炸死的黑衣,您真的願意讓他們再等嗎?”
澈洌收著好奇的眼神,胡亂的閃爍盯著地板,這些對話資訊量太大了,他有些不敢再往下聽了。
他跟了王尹四年,很少見到主上這般發毛的模樣。
他擔心地看向青蕪毅然決然的姿態,生怕主上真的會殺了她。
王尹內心也是充滿煎熬,三年前他就是為了大義捨棄了小愛。
結果換來的是什麼,是他這輩子都無法挽回的錯誤。
但,留給他沉溺其中的時間確實不多了,他不能連最基本的理智都不要了吧!
他是生自己的氣,無怪他人。
王尹理清頭緒後,收起外泄的威壓,回歸到一個相對平緩的心態。
他嘆息,一步跨出,捏住她的胳膊緩慢扶起。態度轉變,客氣道:“抱歉啊,我剛剛…不是故意針對你。隻是,愛兒,我很緊張她。”
青蕪收回雙手,重新放在身前,露出和善的微笑,搖搖頭表示理解。
“坐吧!”王尹讓她坐下,青蕪用餘光看了看還跪著的澈洌,好像有些無措,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青蕪懂事的為王尹沏了杯茶,“青蕪這次還帶來了個訊息,是關於天宗叛徒身份的。”
“是誰?”
“眉千骨,眉長老。”
王尹得到這個答案一點也不意外,他也隱約察覺到了。
“那你知道為什麼他要背叛天宗嗎?”
“眉千骨大限將至,他為了活下去與慕榮端做了交易。”
“慕榮端?”
“是。他就是在多年前被大火燒死的端瑞王,慕南淩的二哥。”
“一個死人?”
“他沒有死。慕榮端假死的目的就是退出黨爭,在民間暗中實現他謀權篡位的野心。”
“他們做了什麼樣的交易?”
“長生不老丸,聽說過嗎?”
“世上哪有這種東西?”
“凡事沒有絕對。慕榮端為了奪權,很早就和異族達成共識,他們似乎在秘密進行著一項可怕的實驗。用活人做器皿,在研究藥物。而且據我們所知,小有成就。”
王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倒是一點也不意外,我知道小雅專會玩這些邪魔歪道。當年莊家之女也曾提過,在巫山神女廟,我也見識過那些殘骸。隻是沒想到,朝廷已經腐敗到如此地步!”
青蕪的表情也堆滿了無奈,“義父曾在百官之中斡旋多年,即使他如今不聞世事,但眼線遍佈朝堂。”
“那些躲在暗處的蠅營狗苟和傾軋算計,都逃不過義父的掌控。可現在的局勢,出現了變數。”
“二十多年了,很多人和事都變了。再加上邊關十年如一日的戰事,塞北大漠部落的爭奪。整個國家早已沒有原來的強盛,所以義父才把目光投向了江湖。”
“他希望藉助江湖的力量,清除一切妄圖顛覆王朝的異心。而你和連家就是南晟國的救星。”
王尹根本不吃這套,冷著臉語氣沖得很,“朝廷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著。我做這些隻是為了報仇!”
“對付眉千骨,你們王爺有把握嗎?”
“沒有。”
“那你這誠意都沒有,我何必親自動手呢?他毀朝廷的,與我何乾?”
“二小姐如今變成這樣,都是眉千骨的手筆。這麼算來,你還準備事不關己嗎?”
“你說什麼?”
“當年你把人託付給眉千骨,可你沒想過為什麼二小姐還是很及時的去了連家嗎?你與連家的那次決戰,受益者是誰啊?”
順著她的話,王尹似乎也意識到不對。
“等一下,那他說要代替我前往海城,是為了和…”
“對,為了和小雅接頭。他是去拿丹藥為自己續命的。”
雖然早就知道眉千骨不老實,但沒想到當知道一路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早與異族達成合作,還屢次欺騙自己,悔恨又懊惱。
是他以前的優柔寡斷,意氣用事,造就了一切的發生。
愛兒變成這樣更和他脫不開關係。
所以他現在誰都不相信,他信任自己。
“找小雅報仇雪恨是我教最大的願望,海城我是一定會去的。但是有三點,沒有商量的餘地。”
“第一,我會在半月後前往海城,在此之前愛兒必須在我的保護下去往江南。第二,我去海城是取小雅性命的,不會跟任何人合作。第三,眉千骨說到底是我教長老,無論他犯了什麼天大的錯,他的命也隻能我來取!”
青蕪其實早就猜到了,如今的他在麵對選擇的時候,非常被動。
他對三年前的種種還無法釋然,而且並不是害怕就可以永遠逃開,他是一教之主,沒有資格說不!
所有人都知道大義為重,可他有前車之鑒,不想重蹈覆轍的他,一定會很小心謹慎。
這是人之常情!
況且她來到這,就沒想過能一次就說通王尹。
得到他去海城確切的時間和答案,隻要她把訊息傳給義父,她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
之後若是以等待為理由,留下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青蕪在腦海裡已經設想了很多,覺得就先答應下來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畢竟義父也要準備動身前往海城,義父想要和王尹談的條件,就不是她可以左右的了。
她抬眸堅定的看著王尹,“好。我可以做主答應你。但希望王公子可以信守承諾,等二小姐到了江南,您必須即刻動身前往海城。”
王尹的視線眯成了一條縫,望著她端詳了好一會兒,才給她點點頭。
回頭間,他眼神複雜地盯著還未蘇醒的愛兒,想要把滿腔的愛意揉碎了給她。
澈洌識趣的想要離開,憋紅了眼一句話都不曾說出,強撐著身體,往屋外走。
青蕪本想攙扶,被他突來的冷漠推開。
兩人相顧無言,一前一後離開了房間。
不久後,院中就傳來青蕪指揮人馬的指令。
不過半個時辰,就將客棧裡裡外外的所有屍體都處理乾淨,恢復了客棧應有的麵貌。
連王尹都瞧不出一絲破綻。
青蕪端著飯菜很自然的進入了二樓客房,“您一定餓了吧!山裡沒有什麼好東西,青蕪特地做了您愛吃的魚。要不要嘗嘗?”
王尹靠在視窗,一言不發,眼裏心裏都藏著事,故而看上去很疲憊。
說實話,他也快三天沒閤眼了。
青蕪順著他的視線定格在床上,輕聲勸阻,“連二小姐過了今晚,明天就會醒來的。我知道您緊張她,但您也要顧好自己啊!”
王尹低眸嗯了一聲,坐到桌前,拿起了碗筷吃起了飯。
青蕪先是伺候著王尹用餐,每每想開口說什麼,卻始終都說不出來。
王尹似乎也看出來她彆扭的樣子,“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我爹…他還好嗎!?”青蕪終於鼓起勇氣,諾諾地問出了久違的話。
王尹有點不忍心對她說實話,盡量裝出比較輕鬆客氣的模樣,“你爹很好。不過是年紀大了,有點愛嘮叨。那你呢,這些年在外麵過得好嗎?”
青蕪很開心的站起身,向他展示自己,“我這不是…挺好的嘛!”
王尹輕笑著點頭回應,“那就好,那就好!”然後繼續吃飯。
氣氛開始變得更微妙了,青蕪坐回位置,一直沒離開,煞有介事的望著他。
王尹覺得側臉被盯的熾熱,抬眸看向她,她又故意撇開頭,接連兩次。
他眨眨眼睛,心裏門清是怎麼一回事,但還是裝作不知情的模樣問:“你還有事嗎?”
青蕪頓了頓身軀,本想再為他續上杯茶,可偏偏茶壺已空。
她皺起眉頭,不敢去看王尹,終於憋不住的鼓起勇氣,“他可以留下來嗎?”
見她害羞起來,王尹不自覺的眼帶笑意,眼神裡還流露出女大不中留的即視感,“我還以為你不敢開這個口呢!”
王尹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我曾許他自由,如果他願意,想去哪都可以。”
青蕪似乎對他過於人性化的管理挺吃驚的,亮著眸光又確認一遍,“真的?”
“真的!”
“前提是他自己的意願!感情之事,我也不能強迫他!”
“那是自然。您放心吧,我會和他說去清楚的。”
她得到特許,滿麵春風地離開了房間,連該繼續伺候的活都忘記了。
一樓客房。
青蕪端著湯藥和粥食來到屋內,她將自己的行動分貝降到最低。
可轉身之際,脖頸上被突如其來的刺痛給嚇懵了。手裏的盤子差點翻掉,一隻泛著青筋地大手及時握住了。
“你要是再敢動一下,我不保證你還能不能活著出去!”滿身熱到發燙的男子,緊緊貼著她的後背,兩人以極其曖昧的姿態站在一處。
青蕪皺起眉,眼裏沒有害怕和恐慌,倒更多的是表現出了配合。
因為她知道,澈洌不會跟她動真格!
澈洌喘著粗氣,咬著牙,手裏的銀針依舊沒有鬆開越攥越緊,直到感受到她沒有威脅,才將盤子擱在桌上。
“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你到底是誰?我不管主上為什麼與你關係匪淺,你若敢再用別的理由搪塞我,我一定殺了你!”他滿口威脅且神情凝重。
青蕪被他強硬的姿態逼到角落,她被壓得快要喘不過來氣。沒有給她掙紮的餘地,“你為何…就篤定我騙你了呢?我人都給你了,你還要我怎樣呢?”
握針的手指差點脫開,記憶回溯倒退,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不合時宜的畫麵。
澈洌晃晃腦子,趕緊讓這些東西消散,他緊抿著嘴巴,似乎在跟自己較勁。
良久才又開口,“怎麼在主上那邊侃侃而談,現在連一句敷衍都不和我說了嗎?”
她耳邊傳來激動的低吼,身子不由的抖了抖。
她對上澈洌雙眼的剎那,眼角的猩紅,倔犟的眼色,把他塑造成一個擰巴的人。
這時,她的手背上傳來濕熱感,青蕪與他貼的非常近,這才聞到濃重的血腥味。
“你的傷口…”
澈洌低眉掃了一眼,似乎毫不在乎,他抬眸望她的眼神更加陰森。
青蕪明白自己如果不告訴他事情的全貌,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你放開我!我保證,跟你說的都是真話。”青蕪還是一貫的冷靜,即使心中牽掛著他的傷勢,也沒有太現於表。
澈洌這會兒已經不太相信她的話,手上的銀針並沒有挪開,而是在那邊自行判斷她的話到底還有幾分真?
走神的瞬間,青蕪迅速抬起胳膊,用力壓下他的手腕。
要是擱在以前她肯定沒有勝算,可如今他身負重傷,已經是強弩之末。
針刺被她用內力射出窗外,兩人在擒拿格鬥這塊都頗有實力,不過五招,青蕪就敗下陣來。
因為她處處也不敢跟他使勁,澈洌倒是招招拿捏住要害,絲毫不手下留情。
被捏著動彈不了的手臂,還沒等她進攻,澈洌就預判了她的預判,頂出膝蓋。
青蕪大駭,藉著他的力氣往上跳,整個人飛了起來,懸著身子另一隻手握住他的肩膀,轉了一圈。
澈洌本想就此將她重新束縛,沒想到她接下來的舉動,還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香軟的唇瓣再一次精準的貼在嘴角。
澈洌不情願的一把推開了青蕪,青蕪也就順勢坐到了床上。
“你有病嗎?”
“是你有病,我那是在救你!”
話音剛落,澈洌就覺得渾身上下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用力撐住自己的身子,搖搖晃晃的坐到桌邊,“妖女!你又對我做了什麼?”
青蕪摸了摸自己的唇,一臉無辜,“我怎麼了?親自己喜歡的人,有錯?”
澈洌這會兒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關鍵是他腰腹的傷口疼得也厲害,他實在沒功夫跟她僵持。
青蕪也正有此意,不過多的與他廢話。
“三年前的秋天,我跟著義父去鄴城常樂寺還願。就在王尹應下與八大派的戰事後,曾經拿著皇家的禦賜金牌找到了我義父。”
“那是我長大後第一次見他。沒想到王尹已經變得如此深謀遠慮!他和義父交談了很多,將整個江湖乃至朝廷的局勢都說了利弊,這才說服了義父。”
“他拿到了可以戰勝連無錫的密寶,還欠下一個人情。而今時今日,義父交代我過來,就是希望王尹可以兌現諾言的時候。我相信他不會出爾反爾的。”
澈洌的臉色看起來比之前更差,下一秒就要暈倒了。
可他仍舊強撐著身體,喉頭髮出滄桑的聲音,“你和主上到底是什麼關係?”
“沒關係。頂多跟你一樣,隻是我小時候在後山禁地的亂墳崗給過他一飯之恩。所以他對我還算客氣。”
澈洌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言語急切的追問:“你為何會知道後山?你去過天宗?而恰好還救過主上?”
青蕪回憶起那段往事,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那就要從二十年前說起,我出生的時候我娘因為難產走了。教裡又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爹在雙重打擊之下,隻能獨自撫養尚在繈褓中的我。那年是春分,我爹想讓我為他帶來希望,所以取了青蕪這個名字。”
“因為我爹的身份,我其實在天宗的日子不算苦,更有甚者比你們這些從小在後山長大的暗衛還要奢靡。那年我六歲,因為是女娃,有的地方我是去不了的。”
“我爹也曾經告誡我,不許去禁地。可是那時候沒有吃過規矩的苦,穿上男裝就溜進去玩了。那次是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還記得那時候,禁地不少地方都被厚雪覆蓋,沒有巡衛,我就撒歡的玩雪。”
“沒想到,玩著玩著就天黑了。我在禁地迷了路,這時候,遠遠的看見一副瘦弱的身軀窩在一片死屍身邊。他身上隻穿著粗布麻衣,臉上身上都有鞭痕。”
“我上前詢問,他卻什麼也不說。我見他可憐,就把僅剩的糕點都給他了。後來我接著尋找路口,暈倒在路上,隔一天後才被人發現。撿回一條命!”
“再後來,就是兩年後。我爹覺得天宗不適合我,所以想盡辦法想讓我脫離教派。我爹的舉動還引起了教裡長老的猜測。因此還開了一次會議。在會上,我又見到了他,才知道原來我那年救的是天宗的少主。”
說到這裏,澈洌已經撐不下去了,他發紫的嘴唇顫抖著,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青蕪見狀,一把抓起他的胳膊,使勁將他扶到床上。
澈洌現在就像是沒有骨頭的人,任人宰割。
他唯一可以表達的情緒就是擰著眉頭,表情猙獰。
“也不知道傷口感染沒有,我慣知道你們暗衛軸,也見過你這般死心眼鑽牛角尖的呀!”
青蕪滿臉不捨,用刀輕輕挑開被血染浸的衣裳,紗布包的地方已經快融到傷口裏了。
“不好,紗布都和傷口貼在一起了。”
“不用…管我。”澈洌依舊是那樣抗拒,隻不過這次他說的是違心的話,不是真心話。
青蕪看著他虛弱的模樣,內心無比難受,手上的動作都變得顫顫巍巍。
要不說這些整日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抗壓能力那麼好。
儘管青蕪已經很輕了,可紗布粘連著太深。
傷口的疼蔓延開來,心如刀絞的痛,讓他一度體會到了窒息的感覺。他緊閉雙眼,嘴角不受控製的抽動,每次呼吸都會牽動腰腹的皮肉。
額頭上直冒冷汗!
疼痛鑽入神經,如同萬千針刺般吞噬著他的理智。
好在青蕪的處理很厲害,澈洌隻難受了一刻鐘。
傷口被重新包好,澈洌體力透支嚴重,已經沒有力氣再與她爭辯。
澈洌冰冷的眼神漸漸緩和,他輕輕拉住青蕪的胳膊,“你姓沈,你爹是沈長老對嗎?”
青蕪將目光聚焦在他臉龐,沉默了片刻,鄭重的點點頭。
澈洌忍不住好奇,追問:“那你…又為何…會成為王爺的義女?”
青蕪沒有隱瞞,繼續解釋:“會上因為有了王尹的幫腔,我爹順利的將我送往京城,還挑選了學堂供我讀書,最後把我託付給一家良善之人撫養。”
“至於你問的這個問題,我也沒有辦法說清楚。我十三歲的時候因為才華出眾,也是機緣巧合下,被學堂的博文先生看中收了做關門弟子。而恰好,博文先生是義父的門生,在一次舉薦大會上,我展露頭角,隔天就被我師父博文先生帶進王府。”
“之後,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因為我在我爹身邊待到八歲,他的武功也都熟於心裏,加上後天的鍛煉。很快我就從府中各個孩子中脫穎而出,這才被選中義女這個身份。”
“還有,我不是本意要騙你。義父待我極好,十多年來我一直沒有機會報恩。而且如果我要脫離這個身份必須藉助外力,恰好你就出現了。義父要試你的衷心,我就將計就計。”
澈洌不禁發了一聲苦笑,“那麼說,如果那天不是我,你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利用我!”
青蕪此番最怕澈洌誤解,她拚了命的贏得了這次任務的執行,就是為了來找他。
她不想讓澈洌以為,她是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不是的。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所以我才託付了終身。另外,孩子大了,也需要父親的關心。”
青蕪在談及隱晦之事時,不同往日一樣的冷靜,稍帶著嬌羞和忐忑。
澈洌怔怔地盯著低下頭的青蕪,眼神裡有些困惑,接著變得晦澀難懂。
半晌,張口不確定的重複一遍,“孩子?”
青蕪暗含秋波,別開微紅的臉,“是。你走後過不久,我就被查出懷上了孩子。是個女孩,今年已經兩歲了,我給她取名叫婧樊。”
他的表情是空茫茫的,垂下眼簾,青蕪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澈洌內心世界被深深的震撼著。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還有一個孩子!
他都沒搞懂活著的意義,就有了孩子?
澈洌緊張且不安的問,“在哪?”
青蕪連忙扶正他的身體,露出久違的微笑,“我這次是帶著任務出來的,便把她託付給旁人了。若是清算異族的事情圓滿結束,我立馬帶你去見她!”
聽到此處,澈洌不再冷靜,心亂如麻的掙開了她的手。
“說了這麼多還是露出了你的真麵目對嗎?你想讓我離開天宗,離開主上。跟你隱居?你早就算到了這一步對嗎?你隻是擔心你一個人護不住孩子,所以才把目光轉移在我身上!”
“澈洌…”
明顯的激動,讓他剛處理好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我不需要什麼孩子,你給我滾!滾出去!”
青蕪聽著他大聲罵喊,言語刺耳,心痛不已。
澈洌完全不聽青蕪的任何解釋,怒指著門外繼續發狠。
青蕪看著他不顧傷口再次激動,強忍著淚水。
她知道的要說服他這樣的人是不容易的。
更何況自己騙過他,澈洌更不可能輕易相信這些。
隻是她高估了自己在澈洌心裏的地位。
試問幾年前的一次意外,誕下孩子後又被瞞著訊息,等孩子大了,突然告訴他有個孩子。
換誰都不會被理解!
她能想通的。
她點點頭,不顧心裏的酸楚,“我明天再幫你來換藥。”
轉身之際,淚腺發達。
淚珠滾落而下,淌花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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