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京都郊外。
經過無霜兒和澈洌的不懈努力,終於在八日後逃出海津。
無霜兒有傷在身連日的騎馬,讓她的傷情反覆。
澈洌也好不到哪裏去,他憑藉一人之力,群戰百餘名黑衣,狼狽的殺出重圍。
連綿的陰雨,叫人煩躁。
前日在追擊戰中,還失了馬。
多虧在津京交界處,遇到一夥兒行商的鏢隊,得已庇護,才順利回京。
說來也奇怪,無霜兒和澈洌一路上被保護的很到位,一有風吹草動話事人便叫二人躲進箱子裏。
躲過了許多驚險的場麵。
入境後不久,鏢隊停在一處郊外的別院。
話事人當即就請無霜兒和澈洌進去歇腳。
“夫人,小哥,這是我們賈家在京郊的宅院。裏麵吃喝用度樣樣齊全,你們可放心住下,已經過境,那些人不會再追了。”
話事人是一個中年男人,儀錶堂堂,行事說話就連做事都很沉穩,根據小廝的恭維程度,他似乎是家族裏比較看重的人。
“那真是讓賈員外破費了,您與我們萍水相逢,救命之恩已無以回報,怎再好意思受到這般待遇?”
無霜兒被澈洌攙扶著走下馬車,向話事人深深鞠了個躬,她是由衷的感謝。
“夫人不必多禮!賈某慚愧,能護佑貴人一路,實乃幸事。”
“貴人?”她嘴裏輕聲唸叨。
無霜兒和澈洌互相看了一眼,都聽出裏麵的意思。
果然這一路上他們的所作所為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話事人精明的眼神掃過,上前引導,“夫人,這邊請!”
兩人跟著話事人進了院子,裏麵的陳設極為考究,全都用竹子雕刻而成。
不禁感嘆,在外麵根本看不出這地另有乾坤。
“夫人,公子!”
入堂後,共八位麵容清秀的姑娘在側。
“夫人,您的房間在裏麵,請隨奴婢往這走!”
兩個姑娘規矩的行禮完,直接取代了澈洌,攙扶這無霜兒往屋內走去。
澈洌本想開口詢問,可無霜兒向他搖搖頭後又點點頭,這是在示意他不用擔心很安全的意思。
他心中雖有疑慮,但也未再有動作。
“奴婢青蕪,特來服侍公子前去沐浴療傷。請公子往這邊來!”
其中一名女子,相貌跟談吐都比其他幾位更為姣好。
澈洌不疑有他,便跟著去了。
旁屋內。
一股淡淡的薄荷香讓他很醒腦。
霧氣繚繞的浴池,裏麵撒著成片成片的玫瑰花瓣。
桌上放著許多菜肴和美酒,還有吃不完的水果茶點。
青蕪眼帶笑意的端著一盅茶遞過去,“公子,這是貢茶普洱。您嘗嘗?”
澈洌眉頭一皺,接過茶盅,聞了聞,沒有加料。
心想,人家好意領進門,不能連茶都不喝。
青蕪見他喝下,便將茶盅擱置一旁,貼近他的身邊伸手過去。
澈洌眼眉一壓,略微嫌棄的退開一步。
“你要做什麼?”
青蕪臉色一變,惶恐地望著公子。
“奴婢隻是想為公子寬衣….”
“不用了,你出去吧!”
澈洌直接打斷她的話,催促著她離開。
青蕪則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一般,待在原地不願離去。
“你不走?那我走!”
見澈洌要走,青蕪連忙跪下,喊聲道:“求求公子大發慈悲,別趕奴婢離開。我,我還不想死!”
開門的手突然就停下了,他疑惑的看向她,眼底溢位異常神色。
“公子,奴婢受命服侍您,若您無故趕我離開。青蕪真的會死的很慘的,求公子開恩,留下奴婢吧!”
“受命?誰的命?”
“賈霆。”
“就是那個引我們進來的賈員外?”
“是。”
“可是我看他儀錶堂堂,做事沉穩,待人謙和,可不像是會隨意殺人的惡霸!”
“公子有所不知,青蕪先前隻是教坊的樂姬,因捲入一樁臟案,導致教坊查封,發配邊州。幸得朝廷派來欽差重審此案,改判無罪。流落異地之際遇到老鄉,本想隨他一同去海津找出路。沒想到此人歹毒至極,偷了我的錢,還以夫家的名義將我抵押給樂坊。”
“既然被同鄉騙,那就該找他算賬。這和賈家有什麼關係?你為何那麼怕他們?”
“公子,賈家是海津有名的钜富,坊間都流傳富可敵國,家財萬貫。家中更有七個兒子。賈老爺年事已高,幾房姨娘內鬥也十分厲害。各個都掌握著名下財產,其中樂坊就是大兒子賈霆管轄的範圍。”
“一年前,他看上了我,要我作三房小妾,我不從便把我許給管家的兒子。他本就是個傻子,根本什麼都不懂,鬧起來就知道打人掐人。”
“青蕪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攀不上公子。可您真的是我最後一條出路,求公子搭救!若能讓青蕪逃脫魔爪,青蕪定當牛做馬報答公子救命之恩!”
澈洌靠在門側,若有所思。
“沒想到那個賈霆竟然是個徒有虛表的人渣啊?我挺同情你的,不過呢!我也不是什麼貴人,你別一口一個公子的叫!我這種江湖人也不是你的出路。我要是你啊!就趁今夜有貴人坐鎮。直接跑了,我看他呀,也沒功夫來追你!”
青蕪緊張地瞧著他,聽到要讓她跑,她就知道結局必死無疑。
遠水救不了近火,眼前的公子也不知道賈霆的殘暴。
罷了,她唯有認命了!
青蕪強忍著淚水,推開門,走出幾步,看向無邊的黑夜,閉上了眼睛。
幾道寒芒,破空而來。
她隻覺得額間一陣刺痛,就被人扯進屋內。
她被人按到衣櫃後麵。
五把匕首就這樣穿過內屋,直射進牆壁裡,發出鐺鐺鐺的聲響。
看到匕首插進牆壁的那刻,澈洌的眼裏滿是忌憚。
對一個弱女子下這種狠手,看來賈霆真不是個東西!
而且隱隱覺得,這些是衝著他來的。
他進來這麼久也沒被攻擊,怎麼她一出門就要被滅口?
按照這種配置,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自保是沒問題,但一旦打鬥起來,這個青蕪估計是凶多吉少了。
她愣愣地看著他緊張的樣子,探出身子看到牆壁上的刀柄,才後知後覺的摸了摸額頭。
她剛剛差點就死了!
正房內。
兩名婢子將無霜兒攙扶到床榻之上,其餘四名婢子在房中開始收拾,各司其職。
端來佳肴,茶點,還有許多精美的華服。
“不知道夫人是想先梳洗更衣,還是想先用晚膳?”
“怎麼?還有事?”
“夫人,主子特意尋訪了全京城最有名的淮安淮大夫給您治傷。”
“你家主子,到底是何人?”
她雖然有些懷疑是阿兄,可並未見到他,心裏打起了鼓。
“夫人聰慧過人,豈會不知?主子身份特殊,今夜斷然抽不開身,待明日主子得空,定會親自來見夫人您的。”
無霜兒一聽便瞭然於胸。
“行吧!先扶我去梳洗一番,再安排見大夫吧!”
“是,夫人!”
無霜兒剛起身就聽見外麵有一串嘈雜的聲音,好像是從偏院傳來的。
“這外麵是出什麼事了嗎?”
婢子煞有介事的朝外麵看去。
為了不讓無霜兒起疑,連忙解釋:“夫人,這是京郊!不比城內,每到夜裏,這別院都會來一群野貓偷食。想必是下人們手腳重了些,吵到夫人了。靈碧,你出去瞧瞧,叫他們輕一點!”
“是!奴婢現在就去知會他們一聲!”
靈碧行禮後,離開了屋子。
無霜兒被她們的託詞給說服了,就跟著她們去洗漱。
子夜過後,偏房內。
在屏風後的兩人,換了位置。
青蕪手腳輕緩,動作利落的把澈洌伺候的非常周到。
換上一襲白凈的錦緞,她為他綰髮。
羊脂玉的發冠,很襯他本就白皙的膚色。
因為失血的原因,導致嘴唇顏色是淺粉。
烏黑的長發,披在肩上,那雙濃眉大眼,不經意間抬眸,竟然有那麼一絲貴門中的公子模樣。
“公子,青蕪得罪了!”
她拿起手邊的藥膏,輕輕扯開他虛掩著的衣領。
胸膛上,兩道深痕,腰腹上還有一處箭孔。
青蕪上藥後,還貼身幫他纏好了繃帶。
澈洌在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後,突然開始發暈,整個人都往一邊倒去。
“你,這香有問題!”
澈洌努力的保持清醒,還妄圖動用內力把迷香逼出體外。
“沒用的,你已經入香已久,四肢會慢慢麻痹,意識也會越來越模糊。”
青蕪說著,就解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香肩鎖骨。
他眼神迷離,手緊緊抓住榻邊。
“公子,青蕪是良家人,不是什麼紅樓楚館的妓女。公子可放心!”
青蕪扯下最後一件衣服,輕撫在他身上,溫柔的親在他嘴邊。
被親的瞬間,澈洌就像是被刺蝟紮了滿身,拚命地瞪大眼睛。
難忍之際,摳著桌前竹子雕刻的空隙,再無反抗之力。
翌日。
晨時剛過,一輛豪華的馬車就停在別院門口。
兩排帶刀侍衛衝進院子,在兩側分別站著十人。
聽到動靜的無霜兒,立刻開啟門。
院裏走進一男子。
一身黑紫色的錦棉大衫,腰間佩戴著兩隻綉著祥雲仙鶴的荷包,連靴子上也鑲嵌了不少金線。
但能體現他身份的是大拇指上戴著的玉扳指,上好的羊脂玉雕刻了一條飛騰的四爪大蟒,栩栩如生。
“阿兄!”
“萱妹!”
慕南淩焦急地快步上前,心底升騰而起巨大的擔憂,在這一刻具像化。
無霜兒更是難忍淚水,拉著他的手,求救般的朝他望去。
“你們都下去吧!別讓任何人進來!”
“是,奴婢告退!”
等不及的無霜兒,見人一走,立刻緊張地將他拽進房間。
“我不管陛下到底怎麼想的!你是愛兒的親舅舅,快救救她吧!連家對你們忠心耿耿,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肯幫他?”
“阿萱,你別著急嘛!不是本王不幫,是這其中牽連甚廣,本王身份特殊……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有了對策的,用不了幾天,愛兒肯定會回到你身邊的!”
“阿兄,你可不能騙我呀!”
“我何時騙過你?!”
“那無錫呢?一直都沒有他的訊息,他可有逃出生天?你門下弟子眾多,總不會一點都不知道內情吧!”
慕南淩猶豫的搖搖頭。
“他的訊息,本王確實沒查到!”
“什麼?怎麼會呢?你可是權傾天下的淩王爺,怎麼可能不知道?你不要瞞我,我能承受的住!無錫,到底是生是死啊?你給個準話!”
無霜兒仍舊篤定阿兄沒說實話,連日來她如此堅持就是為了見他一麵。
如今見到了,卻什麼訊息都不告訴她,叫她怎麼承受的了!?
從無霜兒眼裏讀懂的怨恨,慕南淩似乎很在意。
他嘆聲道:“我掌握的也不多。自從知道你們遇險,我多次讓探子去查你們的下落。可已半月有餘,海津上下更是被天宗嚴密的巡邏防控得很死,尤其是靠近山莊的那片區域。”
“沒有訊息?!連你也沒有辦法知道他的下落!也就是說,無錫他…他很有可能已經被王尹殺了是嗎?!”
“不!”慕南淩篤定的回絕,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
“如果連無錫真的死了,王尹怎麼還可能花費這麼多人力物力去守著一座空山!”
“你怎麼能確定不是他故意的?”
“這些天發生了很多,你還不知道吧!天宗集結了大批人馬,準備將八大派和整個江湖的正派都血洗乾淨。他終於還是步入了二十年前他父親的後塵!”
“什麼?他要全麵進攻八大派乃至整個江湖?”
“對,所以王尹現在是用人之際,不會無故放著人不用去守一座空山!連無錫一定還活著,隻不過他的處境應該很艱難,也沒找到與外麵聯絡的方法。”
無霜兒聽到他的分析,這才放鬆下來。
她下身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慕南淩看出她的難受,立刻將她扶回床榻之上。
“我是咽不下這口氣的,愛兒!愛兒還在那魔窟裡,我要去救她!”
“放心吧!阿萱,你這幾日一定很辛苦,我聽大夫說你受了很嚴重的刀傷。你身體一向來弱,得好生養著才行。愛兒的事,我這個做舅舅的不會坐視不管的。”
兩人互相安撫的話,被房簷上的澈洌聽得一清二楚。
“這麼說,你是要非插手不可了?”
一道身影向鬼魅般擦過,慕南淩如臨大敵,將手邊的杯子即刻甩過去。
澈洌向空中打橫這躍過,輕鬆躲過攻擊,穩穩落在一旁,陰鬱地問道。
再看清楚麵前的年輕人後,慕南淩好奇的打量著他。
“你怎麼在這?”
“怎麼?我沒中你的美人計,你似乎很意外?你應該慶幸自己是王爺,否則就憑你帶著那些酒囊飯袋?我還真不屑都給殺了呢!”
慕南淩好歹也是馳騁疆場多年,要用全力去對付一個毛小子,他還不夠格!
“小子,本王勸你安分一些!要不然,不介意送你去見你們的老掌門!”
話音剛落,兩人就扭打在一起。
澈洌擅長輕功和偷襲,而慕南淩更喜歡近身肉搏,即使無兵器,也能將他製服。
因為他的內力遠在澈洌之上!
他摸清了澈洌的路數,便開始強攻。
澈洌承認他輕敵了,那些殺人招數放在他身上好像都不管用了!
交手間,慕南淩一掌打在他身上,澈洌毫無招架之力。
整個人撞在門上,飛了出去。
澈洌不服輸的在空中拚命地保持平衡,以至於落地沒那麼難看。
他捂著胸口,跪在地上,吐出一大灘血。
很快兩把刀就迅速的架在脖子上,叫他無處遁形。
“阿兄!勿傷他,畢竟是他救了我!”
無霜兒雖然痛恨王尹和天宗,可一碼歸一碼,澈洌並無傷害過她和連家。
更因為愛兒的囑託,他還救了她,不能恩將仇報!
見她求情,慕南淩才收起真氣。
站在門口居高臨下的俯視,像在思考此人還有用嗎之類的。
澈洌視死如歸地瞪著兩側的刀鋒。
就算他是位高權重的王爺,在他麵前肆無忌憚的打起了天宗的主意,他不可能坐視不管。
就算拚上性命,也不能讓朝廷的人拿捏!
慕南淩冷笑一聲,回頭沖她點點頭,叫她安心。
他關上門,向澈洌走去,絲毫不怕他乘機偷襲。
“還算有些血性!聽聞你們這些黑衣,對教主是衷心耿耿,看來傳言非虛啊!即使你有功救了阿萱,但王尹滅了連家,你終究難辭其咎!你若不挑釁本王還能讓你多活一陣子。”
“不必說這些虛的,我栽倒在你手裏,我認!要殺要剮你隨便,不過你要是想動主上一根汗毛,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澈洌冷冷地盯著眼前的慕南淩,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針刺般,苦大仇深。
慕南淩的眼眸裡卻是淡如水,但又像是深潭一樣,看不見底。
不一會兒,他就笑了起來。
澈洌奇怪的打量起眼前的男人,“你笑什麼?”
慕南淩擺了擺手,兩側的侍衛將刀插回刀鞘,退至一旁。
澈洌不再孱弱的跪著,站在他麵前,仰首挺胸。
“如果有一個機會讓你去阻止這場陰謀,可以救你主上不被朝廷肅清,你願意嗎?”
“你什麼意思!我自然願意為主上做任何事,天宗出來的黑衣沒有一人是怕死的。”
“據影衛在全國境內探查的情報來看,最近一月異族活躍異常。似乎正在謀劃著一個大計劃,他們的行動軌跡與你們主上的高度吻合。本王有理由懷疑,天宗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江湖!”
“不可能!主上滅連家隻為復仇,至於大肆集結人馬揚言攻殺江湖正派,那得問問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背地裏都做了什麼!我相信主上,絕不會與異族同流合汙!”
“聽說你是半年前在愛兒身邊的,那你也應該在海城也親眼見證了小雅的德行!她那麼精打細算的人,會做賠本的買賣嗎?再說了,以你現在的身份,你又能代錶王尹跟復仇說放棄嗎?”
澈洌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不過是個無情的殺手,永遠聽命主上就是他的使命!
怎麼可能有機會枉自揣度人心,而且還是主上!
按照王爺說的,他不可否認會有這樣的情況存在。
“就憑你一麵之詞,我怎麼能信?”
說到底澈洌還是不信他的。
“不用信我!本王說的再多你也會有疑慮的。你可以沿著黃河往下遊自行探查,就能證明我的話所言非虛!”
“真這麼簡單?你不讓我幫你乾點什麼事?”
“不是幫本王,是幫你們主上!這是我的書信,還有陛下親印。黃河水師有十萬,均分散駐紮在各郡州城鎮,若是他們肯出兵進行攔截,定事半功倍!”
“為什麼是我?既然是朝廷受命,你隨便找個心腹去不就行了?”
“不行,我的人可金貴著呢!”
慕南淩的話說得有些好笑,但也是無奈。
這次行動,牽扯多方,朝廷在明麵上不能大動乾戈,這事必須交給外人來做。
而且,此番他的一舉一動也是盡數在某些勢力麵前徹底暴露了。
很有可能他派的人還沒出京城,就被人暗殺了!
澈洌苦笑了一下,“世人都在歌頌王爺體恤下屬,是拿自己的命搏得的殊榮,是有功之人。當今聖上更是愛民如子。可這人啊,依舊是分三六九等。而我這種人,無論在哪裏,註定得替你們擋雷。”
慕南淩很認同他的話,點點頭表示沒錯。
“給我一匹好馬,匕首和雙刀必不可少,另外要若乾弓箭和粹了毒藥的銀針,越多越好。”
“可以!”
一刻鐘左右,東西就都備齊了。
虎丘拿著信件遞給他,澈洌拿上馬,將信件藏在心口處。
他拎起包袱一角,看了一眼裏麵,確實準備了不少,竟然還被塞了幾張麵額巨大的銀票。
澈洌和他沒話再說,立刻駕馬離開。
四月初一,天宗後山。
寨子裏燈火通明,載歌載舞。
從酉時就開始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往來的下人和黑衣都聚集在篝火旁,欣賞著最後的狂歡。
四處張燈結綵,紅色的綢帶係在瓦屋旁。
特別是主臥之上,掛滿了喜慶的大紅燈籠。
石室。
王尹近日裏頭疼頻發,可大戰在即,他隻能壓抑著難受,繼續處理手頭上的事務。
剛欽點了些長老的親信一同出戰,這會兒回來後,連站都站不住了。
十二立刻扶住直打擺子的王尹,憂心忡忡的說:“主上,您已經熬了三個大夜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誤了出戰的日子!不如屬下命王伯給您看看?”
“我沒事!讓你準備的都弄好了嗎?”
王尹用力的搖了搖腦袋,狠狠眨眨眼,妄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您吩咐的屬下早就置辦妥帖!不過我們的人都齊了,夫人那邊…還沒有訊息!”
“夫人?”他疑惑的抬起頭,緊盯著十二欲言又止的模樣。
“呃…主上,您怎麼了?今夜是您與夫人的大婚啊!雖您與夫人沒有行禮,但吳長老已經吩咐了人,在寨子內大擺宴席。您若現在去休息,屬下立即安排丫鬟給主上梳洗換衣!”
臉一黑,他怎麼會忘記今夜是什麼日子!
是他和小雅的大婚!
說是大婚,還不如說是長老們的野心使然。
若非她在長老們麵前展現的實力,可以為天宗攻打江湖八大派助力!
他是不會被迫答應與異族結親!
“什麼肥水不流外人田,從此以後為我馬首是瞻?!這種鬼話你們也信?我和她不過是互相利用,等我順利登上武林霸主的位置,她勢必要借我的力去打朝廷的主意。”
“那主上為何還要答應?”
“你不是長老的人嗎?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吧!”
十二突然頓在當場,惶恐的跪下,“主上,屬下雖是長老一手提拔,可對您的衷心日月可鑒!”
王尹冷笑一聲,眼帶殺意的瞥過去。
“放心吧,現在是用人之際,我還不會對你怎麼樣!我不管你對誰衷心,倘若被我知道你再與那幫老東西謀劃什麼。別怪我秋後算賬!”
之前十二也是很小心謹慎了,一直見主上忙裏忙外怎麼還有閑工夫盯著他?
“屬下謹記!”
“這沒你事了,叫焱溪過來見我!”
十二心虛的不敢再看王尹,連忙退下。
王尹煩悶地靠在後山的棧道上,清涼的夜風吹在臉上,很冷卻讓他的腦袋清醒多了。
看著距離他不遠的山寨裡,還有不少歡聲笑語傳至山澗。
這樣的寧靜和美好,都是他現下最遙不可及的存在。
尤其是他竟然被一個曾經那麼深愛的女子,騙得團團轉。
因為他所重視的兒女情長,讓追隨他的兄弟長輩盡數被虐殺。
深深的懊悔在心中越積越多,這輩子他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更別說是能釋懷!
“主上,您找我是關於出戰人馬上還有什麼部署嗎?”焱溪風塵僕僕的跑到他麵前。
“她,開口了嗎?”
焱溪本以為主上會問關於大戰的事宜,沒想到主上竟然找他來問連愛兒的事情。
“回主上,該用的都已經用了。她仍舊什麼也不肯說,一聲不吭的。您,是不是想加大力度?”
聽聞她仍舊是死性不改,王尹也就放心了!
他一開始也隻是想看看,她倒底還能忍多久?
如今他馬上就要出戰,攻打八大派了,對他和她都是一場解脫!
“不用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她說不說都已經沒有意義了,你交代下去把山莊的人都撤回來吧!等我們一走,教裡不能沒人駐守!”
焱溪看向略顯疲憊的主上,似乎與他之前見的模樣大有不同。
他的話很平靜,是沒像之前那麼仇視了!
難道主上真的已經不在意連家了嗎?
據他所知,主上封山是為了找連無錫,連無錫可是害後山千餘人死於非命的罪魁禍首!
“是,屬下立即去辦!”
焱溪是帶著狐疑離開了。
山寨。
小雅在房裏塗脂抹粉了半天,看著中原風格的嫁衣,連連搖頭。
“這麼好的日子,穿這麼厚的衣服,不是很礙事嗎?”
兩個嬤嬤忌憚地站在門口,眼睜睜的看著小雅把嫁衣剪短,不敢多言。
不管夜裏多涼,她都要把引以為傲的長腿露出來才行。
好一頓挑三揀四,才把紅衣披在身上。
搔首弄姿的又露出香肩,連大門都不關,便開始展示她的得意之作。
叫旁人看得直呼,放蕩!
她端起酒碗,就這樣衣衫不整的晃悠出去。
肆意的喝了兩碗陳釀,瞥見棧道上的焱溪,就準備上前勾搭。
“後山重地,沒有主上命令不得擅自闖入!”
小雅剛上前就被王尹安排在入口的黑衣攔下。
她沒好氣的嘆息一聲,將目光盡數轉到從山道走來的焱溪身上。
焱溪更是看不慣這個小雅,就算主上不會娶連愛兒,也不能找一個異族做正妻!
若非這個小雅在長老們麵前使了什麼手段,就憑她屢次找主上麻煩,早該在她登門提合作的第一天就殺了她才對!
焱溪見她自然是沒好臉色,不想理她,折過身便想離開。
“這麼晚了,新郎官怎麼還不下山來?你們中原不是常說什麼,**一刻值千金嗎!”
小雅說完就上前一步,緊貼在焱溪的身前。
一股刺鼻的艷香鑽進鼻腔,讓即使聞慣了血腥腐臭氣味的暗衛統領焱溪都難以招架!
他忍住了推開她的想法,絲毫不避諱的俯視她。
這一身嫁衣被改的麵目全非,坦胸露乳的亮在人前,真是不知羞恥,荒唐至極!
“主上想做的事情還沒有做不成的,但如果他不想。沒人能逼他!”
焱溪歪著腦袋,往後撤出一步。
小雅不僅沒有覺得不妥,又貼了上去。
“你們魔教的人是不是各個都那麼冷淡啊?你這小哥雖是第一次見,不過也挺對我胃口的。今夜孤枕難眠啊,若是新郎官不來,不如你陪我吧?!”
說罷,纖細的手就趁機往他臉上撩去。
焱溪撇開臉,她見狀,不依不饒的又伸出另一隻手。
身後是山壁,他無處退去。
看準她撲上來的節點,往下一滑,幾乎是貼著她的手臂,閃到她身後。
“呦!看不出來嘛!果真是調皮,今天我興緻好,就陪你玩玩!”
小雅眉眼一壓,陰險的目光射向眼前的男子。
一步踏出,從袖子裏劃出兩把彎刀,衝著焱溪飛刺而來。
焱溪哪裏會慣著她?
抽出腰間的長刀,便擋住了雙刀。
他的長刀很特別,在刀背上刻有一排凹槽,專門剋製短兵器近身搏鬥的漏洞。
他將匕首卡在凹槽裡,翻身而動。
為了保住雙手的小雅隻能快速脫手。
焱溪豈能給她躲閃的機會,三刀橫切豎砍將她逼入死角。
小雅翻了好幾個空翻,就被大刀穿過衣服,釘在了山壁上。
不等她將刀拔出來,焱溪踹在她肩頭,整件嫁衣被撕開。
小雅光溜溜的撲倒在地上,順勢她就開始假裝柔弱。
焱溪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她,自顧自地拔出山壁上的刀,收回刀鞘。
“小哥,你是不是捨不得殺我呀!”
小雅絲毫沒有覺得被人看光是一件特別丟臉的事情,反倒是扭捏著姿態,一臉魅惑。
“真噁心!”
他實在覺得小雅的做派太不要臉,心中生出厭煩。
“你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憐香惜玉一下。人家都被你看光了!新郎官都還沒享受這待遇,你倒是先瞧上了!”
她大言不慚的起身,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嫁衣,披在身上,轉頭嬌嗔道。
焱溪不想與她再扯下去,頭也不回的要離開。
“這就要走呀!我還沒玩夠呢!”
他都沒有聽到腳步聲,一張臉就靠近了他的身前。
想拔出刀時,卻被她的手狠狠按住,他竟然掙脫不開。
“多大的人了,陪你玩玩還當真了?看小哥這身打扮應該不是普通的黑衣吧!”
“快放開你的臟手!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小雅按在刀柄上的手仍舊沒鬆,焱溪覺得她的懷抱還有些魔力,竟也叫他脫不開身。
“放鬆些,我沒有惡意的!好不容易成趟親,我怎麼也得拜會過新郎官的前夫人呀!以你們中原的習俗,本應由我去見見她的。隻不過新郎官不讓,那我也沒辦法!”
“不如讓小哥代勞吧!給她帶去杯喜酒,也讓她早日走的心安!”
小雅眉眼微挑,抽回雙手,朝後麵的露台上拿了一瓶酒,塞在他手裏。
這一套操作下來行雲流水,叫焱溪好一頓懵逼。
他見她離去的背影,手腳僵硬的情況才緩和了。
焱溪打量起她塞進手裏的酒瓶,難以理解,剛剛她是怎麼辦到的?
死牢。
在麵對連主上都不能倖免的麻煩時,焱溪也隻能照辦。
昏暗的火把將空間照亮。
連愛兒躺在冰涼的地磚上,惶恐不安的蜷縮在角落。
她都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要活多久!?
渾身上下散發著惡臭,她都習慣了。
隻不過這兩天苦藥給的不多,她難受。
這段時日,熬著身心上巨大的苦痛,唯有苦藥能讓她解脫。
連愛兒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再說話了,無法用嘶吼來宣洩痛楚。
好在最近,她都沒再被送到刑房受虐了。
習慣了無邊的黑暗,她還有些不適應,看到光會下意識的躲。
焱溪之前隻見過連愛兒一次。
記憶中總教頭封一還在位,她到後山尋三大護衛來著,出任務前匆匆瞥見過。
那日的連愛兒在眾人麵前笑的很開心,給他一種很簡單,沒有城府的感覺。
他怎麼也想不到,如此美好的人竟然被自己算計到死牢裏,落得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真叫人唏噓不已!
“今夜是主上與小雅的大婚之夜,我受人所託來給你送瓶酒。現在全寨子裏的人都在狂歡,作為主上的舊人,你這裏也不能漏了!”
話和酒,他都帶到了。
無理由再停留。
連愛兒看著火光漸漸熄滅,她用力的撐起身子,木訥地往鐵牢外麵望去。
“他剛剛說的是王尹今天大婚?”
她心裏滿是疑惑,盤算著,離上次小雅灌藥的時間。
終日被關在地下,她也算不清到底在這裏多久了!
每一天,都像是度日如年。
“是他和小雅的大婚嗎?嗬嗬,難得他還記得我這種該死的廢人?!”
她靜坐了一會兒,抬起許久未動的手,去夠鐵籠外的酒瓶。
“叮噹,叮噹!”
脖頸處傳來被勒住的窒息感,鐵鉤又刺進麵板裡。
這些小傷小痛,她都已經麻木了。
這回是鐵了心,堅持往前一撲,抓住了酒瓶。
她咧嘴一笑,“看來我也沒那麼廢物嘛!”
癱軟地靠在一旁,掀開蓋子。
小心翼翼的將酒倒入嘴裏。
醇厚濃鬱的酒香揮發在空氣中,這種感覺久違了。
“這是他的喜酒,無論是在何種境遇,也得喝了。更何況誰知道我什麼時候能解脫?不如先醉生夢死一場,再說吧!”
嘗試賀他大喜,肆意的歡笑。
結果笑著笑著,又不爭氣的哭了。
她咬著沒有血色的下唇,淚眼朦朧的掉下熱淚。
屏住呼吸,瘦弱不堪的身子激烈的顫抖著。
保持這一動作良久之後,含在嘴裏的烈酒才得已下肚。
胃裏頓時就嘔出噁心,接著肚子裏傳來一陣被灼燒的感覺。
她嘗試著深吸一口氣,又猛得灌進幾大口酒。
肆意的酒灑在身上,凝固的血被沖開,鎩進骨頭裏的疼,倒讓她心裏的痛平衡了一些。
淚水混在血裡,滑過臂彎,落在地上。
微張著嘴巴,眨巴著她半睜的雙眼。
她勾起嘴角,傻笑著,身體開始發燙,暖暖的很舒服。
倒讓她想起了以往在夜裏,被娘親摟在懷裏的溫暖。
她抱緊自己,在這場來之不易的美夢中,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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