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整個村莊。風勢不大,卻帶著一股透骨的涼意,吹過屋頂的瓦片,發出幾不可聞的嗚咽。巷口的路燈昏黃搖曳,光暈微弱,隻照亮了腳下一小片路,其餘的地方,全是望不見底的黑暗。
自從鄰村接連傳出不明生物襲擊的訊息後,這片土地上的人就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家家戶戶早早關上大門,窗板扣得嚴實,連燈光都盡量壓得低暗,彷彿隻要低調一點,就能躲過那隻潛藏在黑暗裏的獠牙。
張冒鑫靜悄悄地貼在巷尾的矮牆後。他沒有開燈,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整個人彷彿與這堵牆、這片夜色融為了一體。他的呼吸平穩,目光銳利,緊緊盯著老井的方向。
“目標已抵達位置,無組織訊號,無同行夥伴,屬於獨立遊蕩個體。”浩皓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清晰、冷靜,不帶任何情緒的雜質。
張冒鑫微微頷首,沒有應聲。他不需要問為什麽,也不需要追問細節,隻要知道有危險正在逼近,他就必須站在這裏。
幾秒鍾後,遠處傳來了電動車引擎特有的嗡嗡聲。一道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由遠及近。那是村裏一個中年男人,剛從鎮上回來,因為心裏發慌,特意走了夜路。他對這幾十米外正在發生的、足以吞噬人的恐怖一無所知,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無助的亮線,慢悠悠地駛向那片被陰影籠罩的老井。
槐樹下,那道一直一動不動的灰影,動了。
沒有任何警告,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扭曲與拉伸的爆響,突兀地在寂靜的夜裏炸開。原本普通的人形在瞬息間發生了恐怖的畸變,身軀暴漲,灰黑色的硬質甲殼如同潮水般覆蓋全身,八根修長、鋒利如鋼刀的肢體從背部破膛而出,重重紮進地麵,發出沉悶的“篤”聲。猙獰的頭顱揚起,口器裂開,細密的獠牙泛著陰冷的光,一對猩紅的複眼在黑暗中亮起,死死鎖定了那個連人帶車摔倒在地的路人。
這是蜘蛛怪人·次黽。
張冒鑫動了。
他的速度極快,快得像一道影子,從陰影中瞬間竄出。幾乎在次黽現出真身的同一秒,他的手腕一翻,淡青色的魔法光帶如毒蛇般竄出,精準地纏向次黽的軀幹。
然而,預想中的束縛並沒有立刻成形。
次黽那股蠻力遠超情報中的描述。它借著撲擊的慣性,硬生生將緊繃的光帶拽得筆直,發出令人心悸的震顫。緊接著,它重重砸在地上,身體一滾,蛛腿帶著淩厲的勁風,橫掃向張冒鑫的位置。
“嘖。”張冒鑫心中微動,急速後撤。
蛛腿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重重砸在地麵上,水泥地瞬間被劃出數道深可見骨的痕跡。
還沒等他喘息,次黽再度暴起。
它仰頭,一張口,大片黏稠如毒液的蛛絲噴射而出,帶著滋滋的腐蝕性,狠狠砸向張冒鑫身前的魔法屏障。
“轟!”
一聲悶響。
屏障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搖搖欲墜。
一人一怪,瞬間陷入了真正的僵持。
沒有一邊倒的碾壓,這是一場硬碰硬的角力。
次黽瘋狂地掙動、甩動、撞擊,每一次發力都讓眼前的魔法束縛忽明忽暗,幾次瀕臨崩斷。張冒鑫的手臂已經微微發酸,魔力在體內高速運轉,持續加壓。他的腳步在地麵輕輕滑動,卻始終沒有退後半步。
他盯著那隻怪物,眼神冷靜得像冰。他不知道什麽狩獵遊戲,不知道什麽序列規則,他隻知道——這東西要殺人,而他,必須攔住它。
“跑!快跑!往村裏跑!”他對著癱在地上、嚇得魂飛魄散的中年男人低喝。
那男人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站起身,顧不上倒地的電動車,像一條受驚的野狗一樣,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黑暗的深處。他在極度恐懼中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呼喊,那聲音在死寂的夜裏傳得格外遠。
也正是這一聲呼喊,成了救命的訊號。
此刻,正在村西一帶繞圈巡邏的張子陽,第一時間聽到了。
張子陽自從接手這一帶的詭異案件,神經就繃到了最緊。他帶著隊員沿著預設的路線反複排查,腳步急促卻穩健。那一聲尖叫幾乎沒有讓他思考,他幾乎是本能地帶隊朝著聲音源頭狂奔,強光手電的光束劃破夜空,如利劍般刺穿黑暗。
同一時間,百裏之外的深山腹地。
這裏是一片與世隔絕的幽暗溶洞。洞頂搖曳著幽藍色的鬼火,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腐臭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陰冷氣息。數十道形態各異的怪人身影匍匐在地,身體低伏,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彷彿一群不敢出聲的螻蟻。
溶洞深處的高地上,立著兩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
一人周身籠罩在一件深黑色的兜帽長衣裏,整張臉都隱在巨大的陰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唯有頸間係著的一條素白色圍巾,在幽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他的雙手穩穩捧著一塊暗金色的、邊緣圓潤、表麵刻滿細密紋路的板子,指尖輕輕觸碰其上,周身散發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機械般的威嚴與秩序感。
在他的身側,佇立著另一位身影。
那是一位女性怪人。她的身姿高挑而優雅,氣質冷豔妖異,如同深淵中盛開的帶刺玫瑰。她天然居於高位,無需言語,隻是靜靜站著,便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是這片領地絕對的主導者。
下方,一隻身形瘦小的怪人正跪伏在地。它渾身顫抖,不斷對著高台上的身影叩首,嘴裏發出細碎、急促、完全不屬於人類語言的異語,聲音裏充滿了惶恐與哀求。
兜帽陰影裏,傳來了冰冷而規整的聲音。
那是一種節律嚴格、發音生硬的怪人之語,彷彿在陳述冰冷的律法:
“**違序,先行獵捕。*”(意為:破壞規則,擅自狩獵。)
跪伏的怪人劇烈顫抖,不敢有絲毫辯解,隻能連連叩首,發出更加雜亂的哀求聲。
兜帽身影指尖輕輕一壓,那塊暗金色板子上的紋路微微亮起,發出一聲幽微的光。
聲音依舊平靜,沒有波瀾:
“**此局,無汝之位。*”(意為:這場遊戲,你沒有資格參加。)
全場死寂。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透過陰影,看向身旁那道優雅的女性身影。
對方隻是輕輕頷首,指尖優雅地攏了攏長發,便表示了對這一裁決的認可。
兜帽身影收回目光,再度以那冷硬的異語,一字一頓地宣告:
“**蛛類,無歸無序。”(意為:蜘蛛類,沒有歸屬,沒有秩序。)
“**亦,不得入獵。”(意為:同樣,不能進入狩獵場。)
話音落下,整片溶洞都陷入了死寂。
狩獵遊戲的大幕,甚至還沒有真正拉開。
但已經有兩名異類,從一開始就被宣判了出局。
高台上的兩道身影不再言語,重新回歸了沉寂。
他們像是兩座沉默的石像,靜靜等待著。
等待著那隻名為“狩獵”的風暴,真正席捲人類世界的那一夜。
村西老井旁。
次黽徹底陷入了狂暴。
因為失去了獵物,它的暴戾之氣被無限放大。它瘋狂地揮舞著蛛腿,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它竟硬生生拖著那道束縛它的魔法光帶,向著張冒鑫的方向突進。
張冒鑫不退反進,魔力灌注,光帶收緊。
兩者的力量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拉鋸,空氣彷彿都被擠壓得發出了細微的悲鳴。
就在這場力量對抗達到頂峰的瞬間——
“嗒!嗒!嗒!”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強光手電的光束,猛地從巷口衝了進來。
張子陽帶著隊員,如神兵天降,瞬間抵達。
他一眼就看到了場中那個灰黑色甲殼、猙獰恐怖的怪人,也看到了不遠處正全力維持魔法的張冒鑫。
沒有驚訝,沒有質問,沒有多餘的表情。
張子陽瞬間判斷出局勢,沒有半分猶豫。
“砰!砰!砰!”
槍聲劃破了夜空的寧靜。
特製的、專門針對怪人軀體的子彈,精準地命中了次黽甲殼縫隙中最脆弱的部位。
次黽的身軀猛地一僵。
那股狂暴的力量瞬間從它體內抽離,它發出的嘶吼戛然而止,掙紮迅速衰弱。
張冒鑫抓住這千鈞一發的空隙,魔力全力一吐。
淡青色的光帶驟然收緊,如一道鐵箍,將次黽的軀體徹底勒緊。
怪人巨大的身軀重重地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它的軀體抽搐了幾下,體表的灰黑色甲殼迅速風化、黯淡,最終化作幾縷淡淡的黑灰色煙塵,被夜風輕輕吹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危機,暫時解除。
張子陽收起槍,長舒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張冒鑫,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化為一個極輕、極肯定的點頭。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無需多言。
張冒鑫也微微頷首。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接受任何感謝。
他隻是輕輕收回了魔力,轉身便隱入了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來去無蹤,像一個沉默的守夜人。
夜色重新籠罩了村莊,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隻是一場短暫而虛幻的噩夢。
但村莊之外,深山之內。
規則已然確立。
獵手已然聚集。
真正的狩獵遊戲,還在黑暗的帷幕之後,靜靜等待著那一夜的到來。
而站在風暴邊緣的少年,並不知道。
他今天阻止的,隻是一個遊離的殺手。
卻不知,自己已經悄然攪動了一場,即將席捲一切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