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村裏的巷子裹得軟乎乎的,連風都慢了半拍。
張冒鑫順著屋後窄道往村外蹭,步子輕是輕,但走得相當隨性,一會兒踢踢路邊小石子,一會兒抬手扒拉一下垂下來的樹枝,半點要去玩命的緊張感都沒有。要不是身上揣著裝備,遠遠看去,活像個半夜偷跑出來買冰棍的閑散高中生。
他走到那棵老樹下,剛站定,眼皮都沒抬,先輕輕嘖了一聲。
“懸那兒半天了,不累啊。”
他語氣特別平淡,像跟鄰居打招呼似的。
樹上的伏翼:“?”
整隻凶惡都頓了一下。它活了這麽久,見過嚇傻的、逃的、硬剛的、哭的……第一次見有人跟它嘮嗑的。
張冒鑫這才慢悠悠抬頭,看著倒掛在枝頭的黑影,一臉誠懇:“你這姿勢,血液倒流,時間長了容易頭暈。真不是我瞎說,我姐那圈子裏見多了。”
伏翼:“……”冰冷的瞳仁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困惑。
它懷疑自己遇到了一個精神狀態不怎麽穩定的人類。
張冒鑫還在自顧自點頭:“而且你盯我也沒用,我今晚不打算跟你打架。我就是出來溜達一圈,順便看看誰這麽想不開走這條道。”
話音剛落,遠處“突突突”的摩托車聲由遠及近。車燈晃得人眼暈,直奔這條死衚衕一樣的小路而來。
張冒鑫表情一收,瞬間不嘮了。“得,說曹操曹操到。”
伏翼也瞬間收起那點莫名其妙的困惑,雙翼一振,殺氣驟起。狩獵本能壓倒一切,黑影化作一道銳不可當的黑箭,直撲騎車人!
騎車人當場嚇懵,車把一歪就要翻車。
就在這千鈞一發——張冒鑫動了。不是酷拽出場,是非常絲滑地一步橫切,抬手就是一層柔光盾,“啪”一下擋在中間。
砰!伏翼結結實實撞在光膜上,整隻蝙蝠被彈得往後一翻。
場麵一度非常滑稽。
張冒鑫看著它在空中狼狽調整姿勢,沒忍住小聲吐槽:“哎呀,沒站穩。”
伏翼:“!!!”凶惡的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它怒了,雙翼一揚就要撲回來。張冒鑫立刻抬手,做出一個“停”的手勢,表情特別認真:“別別別,這裏動手會把房子炸了,我明天還得修院牆,麻煩。”
伏翼:“???”它徹底懵了。
眼前這個人類,強是強,可怎麽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張冒鑫指了指遠處魂飛魄散、已經騎車狂奔逃命的尾燈:“人跑了,你今晚業績泡湯了。要不改天?我預約你。”
伏翼盯著他,那雙冰冷的眼睛裏,第一次寫滿了“你是不是有病”。
它嘶了一聲,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氣急敗壞的冷哼,雙翼一振,直接融進黑暗,氣息瞬間消失。
走了。被氣走的。
張冒鑫看著空蕩蕩的枝頭,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輕輕籲了口氣。“還挺好哄。”
他剛轉身準備走,腳步忽然一頓。鼻尖輕輕動了動。
空氣裏,除了伏翼的冷意,還飄著一絲淡淡的、黏糊糊的腥氣。
是蜘蛛怪的味道。次黽。剛才就藏在旁邊草窠裏,全程看戲。
張冒鑫歪了歪頭,朝著草叢方向喊了一聲:“看夠了就回去養傷,別老蹲這兒當電燈泡。”
草叢紋絲不動。
他聳聳肩:“行吧,我走了,你慢慢蹲。”
說完,雙手往兜裏一插,悠哉悠哉往村裏晃,像剛逛完夜市回家。
剛拐進主巷,一道人影立刻迎了上來。
“你可算回來了!”張子陽壓低聲音,一臉緊張,卻又不敢大聲吼他,“我剛才聽見動靜了,嚇死我了,你沒事吧?”
張冒鑫一臉淡定:“沒事,就跟一隻蝙蝠聊了會兒天。”
張子陽:“……聊、聊什麽?”
“聊它倒掛時間長了容易頭暈。”
張子陽表情徹底僵住。他開始懷疑,自己這位老同學是不是被凶惡嚇出了點什麽問題。
張冒鑫看他一臉崩潰,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逗你的。人沒事,嚇跑了,暫時安全。”
張子陽鬆了一大口氣,整個人都軟了半截:“你下次別這麽嚇我行不行?我這剛上班沒多久,不想因公殉職。”
“放心,死不了。”張冒鑫拍拍他肩膀,語氣特別輕鬆,“我還沒上大學呢,死了多虧。”
張子陽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又氣又放心,最後隻能無奈搖頭:“真服了你。趕緊回家吧,我再在附近轉一圈。”
“行。”張冒鑫揮揮手,“你也小心點,別亂追,遇到會飛的、會爬的,直接跑,別硬撐。”
“知道了。”
張冒鑫推開院門,反手輕輕帶上,把一整條黑夜的安靜關在門外。他靠在門板上,終於不再裝輕鬆,輕輕摸了摸胸口。
剛才那一下撞擊,還是有點震得慌。
他摸出姐姐留的藥盒,倒出半粒,就著冷水嚥下去,一臉苦相:“難吃死了……等回去必須讓她給我換水果味的。”
屋裏安安靜靜,隻有鍾表滴答響。他走到窗邊,撩開一點點窗簾,看著張子陽的手電光在巷子裏一點點遠去。
窗外的夜,依舊深靜。
隻是這一次,黑暗裏,多了兩隻記仇的凶惡。
張冒鑫摸了摸貼身的紅色眼鏡,忽然咧嘴一笑。
“行啊,陪你們玩。”
反正暑假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