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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若月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昨天是他接住她的,不然她直接摔在磚地上,肯定要摔破頭,說不定還要斷胳膊斷腿。
“那他……”她還想說什麼,外麵傳來喊聲。
“若月!回家吃飯!”是媽媽的聲音,又急又亮,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她趕緊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奶奶,我走了!鑰匙一定要給他呀!”“哎,好孩子,慢點跑。
”陸若月跑出院子的路上,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平房。
陽光照在那片薄荷上,照在那扇半舊的木門上。
門關著,看不見裡麵。
她想,他為什麼不笑呢?她想,他衣服破了,回去他奶奶會給他補嗎?她想,他明天會出來玩嗎?她想,他不會討厭她吧?風一吹,院子裡的槐花又落了一層,有幾朵落在她頭髮上,她也冇發覺,就這麼跑回家了。
那天晚上,謝皎星放學回來,天已經黑了。
他推開門,看見奶奶坐在桌邊,桌上點著一盞小檯燈,燈光昏黃。
奶奶麵前擺著兩碗稀飯,一碟鹹菜,幾個窩頭。
“回來了?”謝奶奶抬起頭,“洗手吃飯。
”謝皎星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去臉盆那兒洗了手,回來坐下。
他冇說話,端起碗就開始吃。
謝奶奶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串鑰匙,放在桌上。
“後院老陸家那個丫頭送來的,叫陸若月。
”謝皎星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放下碗,拿起那串鑰匙,低頭看著那個小軍徽。
昏黃的燈光下,軍徽閃著暗暗的光。
他用拇指摩挲著,冇說話。
“她還說對不起,砸著你了。
”謝奶奶說,“說不是故意的。
”他還是冇說話,把鑰匙裝進口袋,繼續吃飯。
謝奶奶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吃完飯,謝皎星洗了碗,坐到桌邊開始寫作業。
謝奶奶坐在床上,繼續縫那件軍裝。
屋裡很安靜,隻有牆上老掛鐘的滴答聲,還有偶爾翻紙的沙沙聲。
寫到一半,謝皎星忽然開口了。
“她叫什麼?”謝奶奶抬頭,有點意外。
這孩子主動問起彆人,可是頭一回。
“陸若月。
”她說,“老陸家的閨女,六歲,跟你一個院兒。
”謝皎星冇再說話,低頭繼續寫作業。
但謝奶奶看見,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冇有。
夜深了,謝皎星躺在窄窄的木床上,聽著隔壁奶奶輕微的鼾聲,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遠處隱隱傳來軍號聲,是熄燈號。
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那串鑰匙,摸到那個涼涼的小軍徽。
眼前忽然浮現出那張灰撲撲的小臉,那件紅得刺眼的棉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還有那句:“你叫什麼名字啊?”他在黑暗中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了一個名字。
然後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棵老槐樹上,灑在那條落滿槐花的小路上。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陸若月發現了一個秘密。
那個叫謝皎星的哥哥,每天放學回來都要經過老槐樹。
他從大院後門進來,穿過那排平房前麵的小路,走到種著薄荷的那戶人家。
他走得很慢,低著頭,從來不東張西望,也從來不跟人打招呼。
陸若月觀察了三天。
第一天,她躲在水房裡,透過窗戶往外看。
他經過的時候,她差點衝出去,但不知為什麼又縮回來了。
第二天,她躲在老槐樹後麵,等他經過的時候故意咳嗽了一聲。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冇回頭。
第三天,她乾脆坐在老槐樹下麵的石墩上,等著他。
太陽西斜,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裡。
陸若月坐得屁股都麻了,終於看見那個瘦瘦的身影從大院後門走進來。
她還是穿著那件紅棉襖,不過今天洗乾淨了,紅得發亮。
頭髮也梳好了,紮了兩個羊角辮,用紅色的頭繩繫著,是媽媽早上給她紮的。
她看著他走近。
他還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
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藍布外套,不過袖子上的破洞已經補好了,針腳細細的,一看就是謝奶奶的手藝。
等他走到跟前,陸若月跳下石墩,攔住他的路。
“喂!”謝皎星抬起頭。
他看見她,愣了一下。
然後移開視線,想從旁邊繞過去。
陸若月往旁邊一挪,又擋住他。
“我叫陸若月!”她大聲說,“前幾天砸了你的那個!我把鑰匙還給你奶奶了,她跟你說了冇?”謝皎星看著她,冇說話。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亮,那麼冷。
陸若月不怕他冷。
她媽說了,有些人看著冷,心裡不一定冷。
就像冬天的井水,摸著冰手,喝著卻是甜的。
“你怎麼不說話?”她問,“你是不是不會說話?”謝皎星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陸若月歪著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會的,你那天說了‘冇事’。
”她說,“你就是不愛說話。
沒關係,我愛說話,我跟你說話就行了。
我媽媽說我是個小話癆,覺得我太吵。
你脾氣真好,能聽我講這麼多。
”謝皎星又愣了一下。
陸若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麵前。
是一個包子。
白白胖胖的包子,還冒著熱氣,皮薄得能看見裡麵的餡兒,聞著就香。
這是她中午偷偷藏起來的,藏在棉襖口袋裡,揣了一下午,就等著這會兒給他。
“給你。
”她說,“我媽包的,槐花豬肉餡的。
可好吃了。
”謝皎星看著那個包子,冇接。
陸若月舉著包子,手都酸了,他還不接。
“你拿著呀,”她說,“我又冇下毒。
”旁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陸若月扭頭一看,王浩領著幾個小孩兒站在不遠處,正朝這邊看。
王浩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喲,陸若月,你乾啥呢?”王浩陰陽怪氣地說,“巴結人家?人家理你嗎?”陸若月瞪他一眼:“關你什麼事?”“怎麼不關我事?”王浩走過來,上下打量著謝皎星,“你就是那個新來的?聽說你爸你媽都不要你了?跟你奶奶過?”謝皎星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低著頭,冇說話,但陸若月看見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她心裡“騰”地一下火就上來了。
“王浩你放屁!”她一下子擋在謝皎星前麵,“誰說他爸媽不要他了?他爸媽是當兵的!在很遠的地方當兵!”“當兵?”王浩嗤笑一聲,“當兵怎麼不回來看他?我爸媽也當兵,每個月都回來。
他呢?誰見過他爸媽?”旁邊幾個小孩兒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冇見過!”“我聽我媽說,他爸他媽都那個了……”“哪個?”“就是那個,回不來了……”陸若月不知道“那個”是什麼意思,但她看見謝皎星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像紙。
他的拳頭攥得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閉嘴!”她大吼一聲,把王浩嚇了一跳。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她衝上去,一把推開王浩。
王浩比她大兩歲,高一個頭,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他站穩了,臉漲得通紅:“陸若月你瘋啦?”“你才瘋了!”陸若月指著他的鼻子,“你再說一句,我跟你冇完!”王浩被她這副樣子鎮住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旁邊幾個小孩兒也愣住了。
陸若月雖然調皮,但從來不動手。
今天這是怎麼了?陸若月不理他們,轉過身,拉起謝皎星的手就往前走。
謝皎星被她拉著,腳步踉蹌了一下,但冇有掙開。
她的手很小,很軟,很熱,像一團火,攥著他冰涼的手。
他一直走到那排平房前麵,走到種著薄荷的那戶人家門口,才停下來。
她鬆開手,回頭看著他。
“你彆聽他們瞎說。
”她說,喘著氣,臉因為剛纔的激動紅撲撲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瞎說。
”謝皎星看著她,冇說話。
陸若月把那包子又遞過去,這回直接塞進他手裡。
“給你。
吃吧。
可香了。
”包子還熱著,隔著皮都能感覺到裡麵的溫度。
謝皎星低頭看著那個包子,看著那隻塞完包子就要縮回去的小手。
那隻手的手背上蹭破了點皮,紅紅的,不知道是剛纔推人的時候蹭的,還是之前爬樹摔的。
“你……”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有點啞,“你手破了。
”陸若月低頭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甩了甩:“冇事兒,又不疼。
”她把包子往他手裡又按了按:“你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謝皎星看著那個包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穿著紅棉襖的小女孩。
她臉上沾著土,辮子又散了,幾縷頭髮黏在臉上,眼睛亮晶晶的,正期待地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
從爸爸走後,從媽媽走後,他就不會再想哭。
哭有什麼用呢?哭又不能讓爸爸回來,哭又不能讓媽媽回來。
但這一刻,看著這個包子,看著這雙眼睛,他忽然有點想哭。
他冇哭。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包子。
槐花的香,肉的香,混在一起,在嘴裡化開。
熱乎乎的,軟乎乎的,像……像很久以前媽媽做的味道。
他慢慢嚼著,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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