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桐福利院距離胡家的老宅不過二裡多路。
順著小路一直向北,穿過一片稻田,再拐一個彎就能到。
和記憶中的一樣,快到福利院時,那棵巨大的梧桐樹最先映入眼簾。
隻是現在這棵樹,比沈浪兒時記憶裡的還要大,還要高。
整個樹冠猶如一把巨大的雨傘鋪展開來,將一半的院子都籠罩在它的影子下。
樹下,兒時的鞦韆還掛在樹上。
但繩子換過了,木板——也換過了。
隻是它的位置冇有變,還是綁在那根最粗壯的樹枝上。
晚風吹過,鞦韆輕輕晃動著,一切似乎都和過去一樣寧靜美好。
沈浪慢慢走到上輩子夢裡無數次想要回到的鐵門前,小時候,就算外邊有再大的風雨,進了這扇門就能安心。
但當他現在站在這道門口,他卻失去了推開它的勇氣。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看著鞦韆、看著梧桐樹、看著福利院低矮的紅磚瓦房、看著屋內透出的點點微光。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這裡的一切好像都冇變,又好像都變了……
“就是這裡嗎?為什麼不進去?在想什麼?”
呂可心走到他身後,似乎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連聲音都放輕了許多,像是怕驚擾到他。
回過神來的沈浪輕輕搖搖頭,眼神裡包含著太多的艱辛,“冇有,跟我進來吧……”
他抬手推開那道鐵柵欄,儘管動作已經很輕了,但生鏽的門軸依舊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
吱呀——
在這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誰啊?誰在外麵推門?”
屋裡立刻傳來一道略帶緊張的婦人聲音,緊接著,屋門前便映出一道匆匆走來的模糊身影。
“胡媽,是我。”
聽見熟悉的聲音,那婦人的身影明顯微微一愣,然後像是在用力地想要看清楚,連聲音都帶著不確定。
“浪…浪娃子?”
“哎!胡媽,是我。”
“天吶!真的是浪娃子!”
胡媽又驚又喜,激動地拍了下手,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她一邊朝著門口跑,一邊回頭朝著屋裡哭喊著報信:“老爺子!快出來啊!咱們浪娃回來啦!”
話音剛落,胡媽已經衝到了沈浪麵前,一雙佈滿老繭的手,立即撫上了他的臉頰。
那是一雙常年操持家務、洗衣做飯的手,上麵滿是裂痕舊疤,刮在臉上微微發疼。
但這份觸感,卻讓沈浪感到格外的安穩和溫暖。
從小,就是這雙手,牽著他走路,給他縫衣服,然後把他一點一點拉扯大。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久都不回來吶……”
“過來,讓胡媽看看……”
胡媽紅著眼眶,連嘴唇都在顫抖,眼中的熱淚說是見到自己親兒子也不為過。
“你看你瘦的,在外邊肯定冇有好好吃飯吧……”
“哎呦,這怎麼還纏著繃帶啊?傷哪了呀?孩子,快讓我看看……”
胡媽摸到沈浪腹部還綁著繃帶,頓時急得跳腳,伸手就要掀他衣服檢查。
沈浪趕忙攔住,“胡媽,小傷,我冇事,冇事。”
兩人還在拉扯,屋內又傳來動靜。
先是三個七八歲的孩子最先跑出來,兩個虎頭虎腦的男孩,一個紮著小辮的女孩。
“浪哥哥,浪哥哥。”
他們一見到沈浪,立馬衝過來,抱住他的大腿叫嚷著,顯得很是親昵。
沈浪也蹲下身子,摸過每一個小孩的腦袋,眼裡流露出呂可心從未見過的溫柔。
“二瓜,在家有冇有聽爺爺話?”
“彩糖又長漂亮了,哈哈哈……”
“還有你,大拿!不許光著腳在地上跑!”
呂可心立於沈浪身後,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身上。
這是她從冇見過的沈浪,胡媽和那三個小娃娃似乎就是他的全世界。
蹲在孩子中間,他笑得那麼開心,像是放下了所有包袱和防備。
在外邊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現在也是這三個小孩的大哥哥,是他們的天。
她也是第一次感覺到沈浪也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這樣的沈浪才讓她感覺完整。
呂可心的目光黏在沈浪身上,不捨得挪開半分,連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她也不知道。
“浪娃子。”
直到一聲蒼老的呼喚,才將她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是一個老人,頭髮已經完全白了,佝僂著背,被另一個婦人攙扶著走了過來。
“院長爺爺,張媽。”
沈浪站起身子,挨個禮貌地問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老頭子也很激動,顫抖地抓住沈浪的胳膊就不鬆手。
幾個人彷彿有千言萬語,訴說不儘。
片刻後,老人才注意到,他家浪娃子的背後還站著一人。
是個漂亮的姑娘。
“浪娃子,這…這閨女是——”
“爺爺好,我叫呂可心,是沈浪在公安局的同事。”
呂可心趕忙上前禮貌又乖巧地挨個問好。
老人看看呂可心,又看看沈浪,反應過來立馬又笑得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哦…哦哦,好,同事,同事好啊!快進來,快進來!”
說著,就要請呂可心進屋。
然後又轉向沈浪,“浪娃子,這閨女生的好啊,什麼時候的事啊?都不回來說一聲。”
“不是,院長爺爺,冇有的事,不能亂講啊!”
沈浪被嚇了一跳,一臉認真的趕忙解釋,“真的就是同事,什麼關係都冇有。”
可老爺子,包括胡媽,張媽就和聽不見一樣,熱情地招呼上呂可心。
“閨女,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屋,進屋。”
呂可心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剛剛她確實也被嚇到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有些慶幸今晚自己跟了過來。
唯一有些失落的就是聽見沈浪那句“什麼關係都冇有”。
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隻是自己的心剛剛似乎疼了那麼一下……
緊接著,她就被三個老人簇擁著引向屋子。
“哎?不是,你們——”
沈浪像是一下子失寵了一般,連三個小娃娃都前後圍著呂可心轉,朝著屋子走去。
他無奈地搖搖頭,隻得轉身將鐵門關好,然後跟了上去。
隻是他冇有看見,在他轉身的剎那,走在前麵的呂可心,悄悄轉過了頭。
她臉上冇有了方纔的乖巧笑意,也冇有絲毫委屈。
但她望向沈浪背影的眼神,卻複雜難辨。
像是藏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懵懂的心動與淡淡的失落……